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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六。似此星辰非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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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宋昱也觉得这血案八成就是锁月楼做下的了,可那人所中相见欢之毒到十月初五才会毒清,此时还剩四天,怎么能动起来?他悄声问夜十一:“先生,他的毒清了?”
“他能动。”夜十一咬牙切齿道,“动起来生不如死,但他能动。”
相见欢的效用正正好好是半年六月,瘫卧太久难免肌肉退化,为了让中毒者可以在毒清之日立刻恢复正常,最后的一个月里,中毒者便能逐渐取回对身体的掌控力了。
所以无论如何疼,锁月楼也早就可以动了,偏他近日忙着照顾宋离,几乎将锁月楼忘在脑后,竟让这人就这么跑了——这毕竟是千秋在遗书中托他照看的弟弟。夜十一的脸色阴鸷不堪,右臂伤口流下的鲜血顺着雨水浸染了他脚下的石板,他浑然觉不到疼痛,只余满腔烦躁。
宋昱小心地夺走夜十一手中的剑,叹口气:“才两天没去看他,就给我捅了这么大娄子。”
他这时才真正犯起愁来:麻烦了,人是他们带来的,又是为了给宋离治病才留在府里,加上夜十一与宋家关系如此紧密,这是要宋家与定北侯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啊……看来锁月楼是真的讨厌宋离,而且也——应该是到了憎恨的地步吧——非常憎恨着自己。
幸而孙焕没有如宋昱预想中那样立刻大开杀戒。一个麦色皮肤的青年忽然闯入庭院,一出现就夺走了孙焕的注意力,也不知二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孙焕一见到对方便双目赤红,大吼一声扑杀过去。
那青年竟空手握住了孙焕劈面而来的利刃,手上顿时血流如注,歪歪斜斜渗到孙焕的剑上。饶是如此,他也完全没看孙焕,空洞的视线一直死死钉在孙妙言的房门上。
宋昱悄声问夜十一确认:“是海兰?”
夜十一阖了阖眼皮算是给出了答案。
海兰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反复呢喃:“……妙言呢?她怎么了?她怎么了?妙言呢?”也不知是在问谁。
听到妹妹的名字,孙焕怒气愈胜,加重力道逼近海兰:“给我滚!”
海兰手掌的伤口又深了几分,几乎要被斩断的时候,他合力一收,硬生生阻住了孙焕的攻势。
他终于看向孙焕,嗓音像要哭出来一般艰难:“让我见妙言,求你了,让我见她……””
孙焕怒道:“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听他这样坚决,海兰反身一脚踹在孙焕脸上,孙焕不及防倒退三步,海兰趁机奔向孙妙言的房间,孙焕追在身后一剑砍去,海兰竟丝毫不顾,任由背上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全然不要命了,所以连孙焕也拦不住他,可在他已经不顾一切地走到那扇门前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扶着门慢慢跪下去,鲜血在他身下汇聚成河,他捂住脸,在意识到床上横着的正是爱人的尸身时,他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孙焕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指着床上给他看:“都是你的错!你害她中了绝情蛊,做了十年傻子,如果没有你,她不会落到这种下场!是你害死了她!”
“哈……”海兰竟然咧嘴笑了,神智终于回到脑中,失焦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正常,视线里是头身两截惨卧床上的孙妙言,他不想面对爱人的死亡,可这死亡真真切切地摆在他面前,他又笑又哭地说:“是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这条命,你拿走吧……”
孙焕怒极,指下力道几乎要捏碎海兰的头骨,但他没有:“我要你活着,我不会让你跟她一起死!”
“我会去陪她的,我要去陪她的。”海兰摇摇晃晃站起来,无论孙焕说什么,他都死意已决。孙焕可以夺走一个不想死的人的性命,却无法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活着。
他想在最后看一眼孙妙言,跌跌撞撞扑入黑暗中,看到那被挖了心的尸体时,滔天的悔恨淹没了他,一时也不知是悔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可在看到墙上的血字时,他的思绪停滞了一下。妙手回春,这是什么?方才无力思考的琐碎信息迅速在脑中回现,海兰猛然睁眼:“……是锁月楼?”
“什么?”
黑暗下的一张脸此时已经完全被恨意覆盖:“你方才说,是锁月楼做的?”
孙焕揪住海兰的衣领:“你认识锁月楼?!”
海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你说得对,是我害死了妙言,我现在也不能死。”他跪在孙妙言床前,握住孙妙言已然冰凉的手,字字都是泣血决意:“我会为你报仇。”
“别碰我妹妹!”孙焕拽开海兰,焦急地质问:“你与锁月楼是什么关系?你还知道什么?我妹妹到底……到底因何而死!”
“侯爷……”海兰没有回答,只是无比艰难地开口:“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找到锁月楼,我——定叫他生不如死!”
守在门口的宋昱闻言一喜:海兰这番说辞无疑是一个转机,说明宋家与定北侯之间的冲突尚有回旋余地。他虽然很想跟海兰问清始末,但看海兰现在的样子也不会回答自己,于是拉开孙焕,道:“看来这件事未必由夜先生而起,当务之急还是先将锁月楼捉来问个清楚,届时侯爷再来问宋家讨命不迟。”
孙焕瞪着夜十一:“人是你们带来的,若真是他杀了妙言,你们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
夜十一怒道:“得寸进尺——”
宋昱心知是己方理亏,急忙揽住夜十一:“侯爷放心,宋家也会全力助侯府追踪锁月楼,若果真是他所为,在下一定给侯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夜十一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想看看这位宋大公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宋昱递给夜十一一个了然的眼神:“我知道。”
他知道那是锁千秋的弟弟。在夜十一的角度,无论锁月楼做了什么,夜十一也不会将千秋的弟弟交给别人处置——这正好对上了宋大公子的那点私心,他藏着的谁也不知道的私心。所以他不会真的将锁月楼交给孙焕。
按夜十一的说法,锁月楼此刻虽然能动,但动起来产生的疼痛和毒发时无异,所以这人跑不远。锁月楼精明而狡猾,不会轻易被发现行踪,那么他一定要比孙焕先找到锁月楼藏起来,这就是宋昱此时此刻真正的想法。
夜十一像是看出他的小心思,冷冷道:“那是千秋的弟弟,你看不住他的。”
“欸。”宋昱笑了笑。
这当口孙焕已经调遣完毕,府中大半人马都被派了出去,甚至动用了军队。他已经不在乎侯府的守备,也不在乎彭城的守备,全心全意只想着为妹妹报仇,否则这侯爷他宁愿不当了。
余光瞄见宋昱似乎得了什么消息——他猜到宋昱在让暗卫追踪锁月楼——想要离开,本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这一行人谁也别想离开侯府,转念一想,只要那病怏怏的宋二公子还留在府内,不怕宋昱不回来,也就没有拦他。
海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了,孙焕本就无心再取海兰性命,只要海兰还活着与他一起忍受这些痛苦,那人去了哪里都无所谓。
他面对这满院的狼藉已然心力交瘁,浑身脱力地坐在妹妹门前,既不忍心让妹妹横尸其间,又不愿叫人进去收尸,就这样紧闭双眼枯坐着,任雨水倾泻。
夜十一提脚要走,孙焕开口叫停他:“你们同时只能有一个人离开这里,宋昱回来之前,你不能走。”
夜十一睨眼道:“谁说我要离开侯府?”
孙焕意识到夜十一只是要回房休息。这种状况还睡得下,倒真符合这人一贯无情的作风,他不禁嗤笑一声。
夜十一少见地没有与孙焕计较,只想赶快回到后花园。
他想这么大的动静,宋离该是早被吵醒了,他需要回去确认宋离的状况;而平静下来后,右臂上的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他也需要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势。
刚拐了一个弯儿,就看到乔若初站在回廊下,只披了一件大氅,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该也是被惊醒了来看看情况,但没有念离护在身边,不敢过于靠近西厢,也不知在这里候了多久。
乔若初立刻注意到夜十一血流不止的右臂:“先生受伤了?”
夜十一径直从她身边穿过,阿康在后面使眼色:“五小姐您别见怪。”
“发生什么事了?”乔若初跟着夜十一和阿康往回走,路上阿康小声地对乔若初解释了骚动的因由,所幸乔若初没有见过孙妙言,与锁月楼也没什么交集,听后唯独有些担忧宋昱该如何处理这次麻烦罢了。
“大少爷会处理好的。”阿康宽慰她,也确实对宋昱的手段十分信任。
说话间已到了卧房门口,阿康一头撞上骤然止步的夜十一,惊得连声道歉,可对方出奇地没有怪罪自己,阿康还在疑惑,又听乔若初惊呼一声,赶紧越过夜十一肩头望去——
只见卧房内竟一片狼藉,还未干涸的血迹溅满四周,粘覆在刀剑劈砍留下的狰狞痕迹上,俨然刚刚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杀,惨烈程度比之孙妙言的卧房又是另一番光景。
“少爷!”阿康脑中“嗡”的一声,率先想到的便是留在房中的宋离,心悬到了嗓子眼,发疯般冲进去确认主子的情况,那床上却空无一人。
他的少爷大病初愈,身子还没有好个完全,先生甚至不让少爷下床,少爷怎么会不在床上?这打斗痕迹又是怎么回事?少爷的身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厮杀?少爷人又哪去了?无数个担忧在短短一瞬间涌入阿康脑中,打宋离病好以来,他再也没有这样慌张过,一边叫着“少爷”一边惶然四顾,突然脚下一绊,他一个踉跄,低头看见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血泊里。
“啊——!!!”
阿康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最坏的设想让他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确认这人的身份。不会是少爷,当然不会是少爷,因为这是个女人啊,他很快缓了过来,也认出了面前这具血肉模糊的身体——红黑面具,正是微月。
微月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想必就是四散在这房内血迹的来源,这一切都在告诉阿康一件事——他爬过去探了探微月的鼻息,果然已经死了。
他看着自己染满血迹的手,扭头看向由始至终没有出声的夜十一,开口时已带了哭腔:“……先生,死了啊……”
微月死在这里,那少爷呢?
夜十一扶着门,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房内,和淡漠的脸上截然不同的,是他按在门上青筋并起的右手。伤口流血的速度骤然加剧,一条一条的血线顺着他的右臂蜿蜒滑落,而那手掌之下的木质门扇,就犹如被镶了钢牙的猛兽咬过一般,霎时碎裂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