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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五。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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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这天下了很大的雨,乌云笼罩着整个彭城,白昼如黑夜般阴沉,人的心绪也随之低郁,万物了无生气,唯有纷乱的雨声还透着一股近乎蛮横的生机。
宋昱掀开帘子时,正遇上几道惊雷劈下,刹那亮白了原本昏暗的天空。
这样的天气最易使人懈怠,他从微月手上接过信,想嘱咐对方几句,转念一想这些暗卫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松懈,也就作罢。
来信出自宋三公子之手。他那个向来不苟言笑的弟弟,首先询问了宋离的身体状况,继而劝诫他道:这样的多事之秋,如果宋离已经无恙,宋昱作为宋家少主就不应该长久滞留定北侯府,以免予人可乘之机。
虽然内中言辞恭谨,宋昱依然察觉到了弟弟语气里的不耐烦——近年来他全权负责宋家事务,一直是弟弟宋衍从旁协助,如今他在侯府清闲了这些时日,却将大半要事都压在了自己那个尚未弱冠的弟弟一人头上。
说来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阿衍早该习惯了他这个不靠谱的哥哥才对。宋昱嘴角噙着笑意:“看来阿衍被累着了。”
于是摸了摸自己胸口还有良心的宋大公子决定明天就启程回去。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趋势,不知何时方休,可宋昱既然这样说,微月知道此事已成定局。
冒雨上路倒无所谓,她只是突然想到,明天华裳就该来了。
夜十一用耸人听闻的法子治好了宋二公子的先天不足,桃源自然要派人来取取经,华裳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而从她给微月的传信来看,该是非常期待这次重会。
微月不经意瞄了眼屋外大雨滂沱:华裳说还有个惊喜要给自己,如今错过了,实在是有些可惜。
宋昱捕捉到她这细微的失神,捧着她的脸转向自己:“怎么了?”
微月立刻答:“属下无事。”
宋昱不再多问,视线也被大雨捉走。这风雨满城的架势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只希望今日莫要再生枝节才好。
然而这一天注定是漫长的一天。
把自己锁了多日的乔五小姐终于打开房门,微月见她一个人倚在廊下望着大雨出神,便上前唤道:“若初小姐?”
乔若初闻声缓缓回首,深深凹陷的双眼和眼中浑浊不堪的血丝使她的美丽大打折扣,连微月见她这副憔悴模样也不禁一怔。
乔若初木然张口,声音低哑:“今天是寒衣节,我想给姑母……和念离,烧些寒衣。”
微月立刻明白乔若初是被大雨阻挡了去路,可这样的天气本也不适合祭祀,正想劝对方回去,乔若初又目光恳切地看着她道:“请你帮我备些祭品,好么?”
见微月犹豫,乔若初垂下眼,失落道:“抱歉,这不是暗卫应做的事。”
这一退让反倒让微月拿定了主意:“不,属下也有想祭拜的人。只是小姐,您不能离开侯府。”
乔若初黯然笑了:“就算可以离开侯府,我又该去哪里祭他呢……”
因为乔念离没有灵柩,没有坟茔,什么也没有。不论是作为身负诸多秘事的宋家暗卫,还是以心换心救了宋离的恩人,他都绝不能在这世上留下任何痕迹,那少了一颗心脏的尸身早被暗卫火化成灰,到最后什么也不曾留下。
片刻后微月果然备下了冥纸冥衣,寻了处避雨的角落,与乔若初一起祭拜亡人。
两人点燃祭奠的火焰,乔若初不曾以这种方式亲自做过这种事情,手指不慎被火焰灼伤,她跪在地上捂着手,失了许久神,眼中空空的,早已哭干了眼泪。
她看见微月不停歇地将一张张冥纸投入火中,跳跃的火光映在对方眼中,替代了那里应有的炙热情绪。于是她叹息着问:“你想祭的又是谁呢?”
微月老实回答:“故友。”
乔若初顿了一下:“……暗卫吗?”
“是的。”
“这样啊……”
乔若初想起念离也曾是宋家暗卫,心中又多了一份怅然。
百人暗卫是使宋家立足天下的重要战力,无论多么强悍,死伤更替从来不在少数,微月会有故友为此而死也是自然的,可看她如此平静,莫不是已经习惯了同伴的离去?
“你不怨吗?”乔若初忍不住问。
微月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乔若初在问什么,反问:“小姐可曾见过为国捐躯后反而怨恨祖国的将士?”
打身为暗卫那一刻起,他们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为宋家而死,便是死得其所。
乔若初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是啊,你们都是这样的……”
义无反顾,忠心耿耿。所以念离肯定也是一样的,念离肯定……不会怨她的。
烧完了最后一点祭品,微月对着天地洒了一坛酒,随着最后一点火星在空气中湮灭,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复归于沉寂。
她伸手为乔若初开路:“若初小姐,请回吧。”
乔若初迟疑片刻,轻声问:“离哥哥呢?”
“在与夜先生对弈——先生不许二少爷下床。”
乔若初的失落溢于言表:“也好。让离哥哥好好休养吧。”
微月再次伸手:“小姐,请回吧。”
乔若初回了房,又把房门锁死。未曾想傍晚那扇门再次打开,这回出现在大家视线里的乔五小姐略施粉黛,虽然疲态难掩,相比上午那副模样已然精神了许多。
上下都打点过了的宋大公子刚从孙焕那边辞行回来,见乔若初候在廊下,快步上前稳住她微晃的身形:“若初,有事寻我?”
乔若初盈盈一福,仪态端庄:“前几日幸得大公子照料,若初一直未曾当面致谢。”
听她这样说,宋昱就知道这位乔五小姐终于是重新振作了。好端端一个美人险些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着实让他心疼不已,便温言笑道:“若初想要谢我,不如就吃点东西吧。”
“我……”乔若初几天不曾进食,现在也无甚食欲,刚想婉拒,宋昱又道:“否则我可是不认的。”她只得改口:“……那便谢过大公子了。”
宋昱立刻叫人备了一桌口味清淡的菜式,宁愿乔若初被盯得不自在,也要亲眼看着她吃下东西才肯放心。
他一边给乔若初布菜,一边哄小孩似的劝道:“若初可要好好养,养好了才能回家,否则乔老太爷看到若初不如离家的时候盈润,非扒了我一层皮不可。”
乔若初被他逗笑了:“爷爷怎么会迁怒大公子。”
“那就好。”宋昱托腮笑道:“今儿这雨下的,死气沉沉的,但是能看到若初的笑容,我心里头倒是天晴了。”
乔若初面颊微赧,低头喝了口粥。
仿佛为了印证宋大公子这句话,入夜后雨势果然小了许多,乌云散去,带出了一片月明星空,只剩绵绵细雨还在敲打着地面。
宋昱得了这份难得的清静,便打了些酒,斜倚在回廊下对月独酌。可惜这份偷来的闲情逸致还没享受多久,便被侯府内骤然升腾的喧嚣打破。
宋大公子耳力惊人,辨别出骚动该是始于西厢。他想以孙焕的暴躁性格,侯府偶尔有些吵闹也是正常的,只要没有波及到此,他也懒得理会。
然而不过片刻光景,那骚动便迅速蔓延开来,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大批人马正朝着后花园的方向涌来。
宋昱担心扰了宋离清梦,十分烦躁地收起酒囊,正欲前去阻止,却见阿康惊慌失色地扑过来:“不好了!大少爷,出事了!”
宋昱心下一沉,意识到自己明天怕是走不了了。
阿康会过来,证明此事八成与宋离或夜十一有关,他一把拽住阿康赶往源头的西厢:“路上说。”
“先生已经过去了!”阿康跌跌撞撞跟上他的步伐,下一句话便让宋昱眉间紧紧拧到了一起:“——孙妙言死了!”
宋昱匆忙赶到西厢时,眼前的景象已无需阿康赘言,只消一眼,那惨烈与疯狂便扑面而来。
孙妙言的尸身还留在床上,头颅与脖颈之间空出了一道缝隙,竟是被人分尸两段,而胸口还有一个血淋淋的黑洞,那颗本该在胸腔中跳动的心脏,竟被安安静静地摆放在镜台中央。
骇人的血量浸透了锦被,顺床脚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条粘稠的血河,一路淋漓到镜台,再到门外,被雨水冲刷成了一幅血色的墨染画。
循着血迹望去,雨幕中,孙焕正与夜十一缠斗在一起。相比夜十一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孙焕俨然一头彻底失控的疯兽,只见他双目血红,青筋并起,雨水湿透了他的发髻,散乱的头发紧贴在扭曲的面容上,使他的表情更显狰狞。
孙妙言是孙焕宠爱至极的小妹,她一死就犹如一颗陨石砸到了定北侯府,天崩地裂下无人可以安然脱身。何况杀死孙妙言的人……宋昱看着墙上用血写就的四个歪歪曲曲的大字,心中已有了眉目——
妙手回春。
这四个血字就像一句嘲讽,嘲讽着刚刚获得新生的孙妙言,也嘲讽着为她妙手回春的夜十一。
妙手回春,我如今挖走她的心,斩断她的头颅,你可也再一次妙手回春?
这针对性极强的挑衅,夜十一本人固然不甚在意,然而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因此孙焕一见到夜十一,便疯了一般拔剑砍来。
夜十一着实为惹上这样的麻烦事感到烦躁,他懒散惯了,又并非什么侠客,不喜欢动辄以武力拼个高下,雨水带来的粘稠更加令他不快。奈何孙焕本就武功高强,此刻更是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常人对上疯子总是难以抵御,夜十一意识到自己多少要认真起来,赤手空拳的他便顺手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剑作为武器,可就是这个握剑的工夫,他被孙焕狂暴的攻势逼至角落,一个躲闪不及,右臂竟被孙焕砍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夜十一眸色一暗,慢慢抬起头看着想要乘胜追击的孙焕。后者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自然看不到夜十一眼中悄然燃起的杀意。
夜十一长剑拖地,反击一触即发之时,竟被宋昱及时切入战局,打断了他的攻势。
只见宋昱从身后搂住夜十一,紧紧按住他持剑的手,小声劝道:“先生,不要冲动。”
夜十一的杀意消减了几许,仿佛一团失控的烈火被寒冰覆盖,又开始温和地燃烧。
与此同时,孙焕也停下了攻势,宋昱出现后他的理智艰难地回笼一丝,重新审视眼前局面后,他手中长剑猛地调转方向,直指宋昱:“宋大公子来得正好!很快便轮到你——给我拿下!”
四周侍卫正要动手,宋昱无奈,没忘了继续箍住夜十一:“侯爷先冷静一下。”
“冷静?”孙焕冷笑道,“和这件事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拿你们的血祭我妹妹的亡灵!”
“我理解侯爷的心情。”宋昱神色凝重道,“令妹遭此横祸,我等亦感痛心,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杀死令妹的凶手,相干人等都处置了,若教真凶逍遥法外,令妹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孙焕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迟疑,此时有管事的战战兢兢跑过来,覆在孙焕耳边道:“侯爷,到处都找不到锁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