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45、四十四。唯有情字最诛心

　　乔若初来到定北侯府已经是两天之后。途中听闻宋离已经醒来，免不得大哭一场，一路护送她的宋三公子宋衍倒显得平静许多，于是一个只顾哭，一个便沉默着递手帕，旁人见了简直要分不清谁才是宋离的至亲。
　　哭过之后乔若初整理仪容，仿佛自己也获得了新生，被软禁多日的憔悴终于随着决堤泪水一道流走不复相见，回到众人的视线里的，又是那个雍容华贵的乔五小姐了。
　　所以等她拜谒侯府时，只消轻轻一个笑意，那素来蛮横的守卫便看得痴了，立刻俯首帖耳唯命是从，飞也似地前去通报孙焕了。

　　彼时孙焕正陪在妹妹床前，接到乔若初的名帖一看，心底顿时生出许多不屑——乔若初痴恋宋离的事迹这些年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也对这个不知廉耻的乔五小姐有所耳闻——呵，想也是来见宋离的吧。
　　与不受礼法拘束的宋家不同，乔家乃南平士族，乔五小姐来访，作为定北侯他不得不依礼相迎。
　　满心不情愿地出去见了，没想到第一眼反被对方的仙姿佚貌惊住——凡是男人，总要为乔若初这样的女子让步的。孙焕那些小偏见瞬间烟消云散，对乔若初的客套里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无需乔若初多言，便亲自将她引向后花园去见宋离。

　　然而偏有人对此并不买账——乔若初连后花园的门槛也没能迈入，就被夜十一挡了出来。
　　“少爷正在休养，不宜见客。”这是阿康嗫嚅半晌给出的理由。至于夜十一的理由就简单多了——他懒洋洋倚在门上，冷冷吐出两个字来：“碍眼。”
　　孙焕一边看戏，一边默默比量着乔若初与夜十一，不禁对宋二公子的审美报以极大的怀疑。
　　这当口乔若初也不想与夜十一计较，她满心满眼只系着门内的人，便放低姿态恳求道：“先生，求您让我见离哥哥一面。”
　　夜十一几乎是一听到“离哥哥”三个字就冒火，何况他早就警告过乔若初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又想起宋离那句劝告：“纵是再不喜欢，先生也不要对若初下手。”心底的邪火更是蹭地蹿到了顶。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滚。”
　　乔若初秀眉一蹙，还欲再说，忽然从身后伸来一只手轻轻掩住了她的嘴。那手的力度温柔到若清风拂面，正是不想惊吓了她，倒也足以将这纤细柔弱的女子顺势揽入自己的怀抱。
　　“若初。”宋昱温和的声音及时驱散了乔若初的慌乱，她扭头看到宋昱含笑望着自己问：“阿衍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乔若初慌忙拉开距离，红着脸行了个万福：“……大公子。”
　　宋昱歪着头，笑眯眯道：“不是说了，也叫我昱哥哥就好？”
　　乔若初避开视线，不理会宋昱惯常的调戏：“三公子说，既然有您在这里，他只要知道离哥哥安好，就不必来看了。”
　　宋昱玩味地捏捏下巴：“阿衍倒一直是这个性子。”
　　被宋昱这么一插话，乔若初再回头时，夜十一已经摔上门，只留给她一个毫无余地的闭门羹。
　　阿康默念了好几句“菩萨保佑”——万幸五小姐没继续激怒夜十一，也不知道是太不会看脸色了，还是低估了夜十一的手段。

　　这厢夜十一怒气未消，连带着看床上的宋离都不那么顺眼了。
　　多日精心调养，宋离的气色看上去比先前红润不少，饶是还动不利索，眼里也是从未有过的神采奕奕。
　　察觉到夜十一的火气，他稍一思索就猜到了原委，笑问：“先生，若初来了？”
　　“呵。”夜十一冷笑一声不予回应。宋离忍不住又笑起来，夜十一不悦道：“你不宜见客。”
　　“我知道。”宋离冲夜十一摊开手掌，夜十一便走过去，宋离得以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心道：怕是又要把若初弄哭了。

　　果然乔若初盯着紧闭的门扉，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宋昱无奈地刮了刮她的脸颊，宽慰道：“放心吧，有他在，阿离恢复得很好。”
　　“我……”乔若初想说什么，意识到不能失言，转而死死咬住下唇。
　　她才是这世上最爱宋离的那个人啊！她自诩知书达礼，与宋离门当户对、志趣相投，莫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她远比夜十一更重视宋离，唯独输在她救不了他罢了——宋离想要活下去，可她只能做到与他同死。正是这深深的无力感让她失去了她爱的人，以至于如今连见一面也做不到……这么想着，乔若初的眼角又泛出了泪珠。
　　宋昱吓了一跳，急忙将人扣入怀里，挡住她失态的泪颜。这份细心让乔若初抽泣得更厉害了，她抓着宋昱胸前已经被泪水和胭脂染花的衣襟，哽咽道：“我若是……呜呜……从未见过……离哥哥……就好了……”
　　宋昱叹了口气，难得正经劝慰对方：“这世上又有谁能配得上乔小姐这般珍贵的情意呢？”
　　他悄悄挥手示意旁人退下，就这样抱着乔若初在门口站了许久，一身衣裳是废了，怀里的美人哭坏了眼睛却更让他心疼。
　　等乔若初渐渐哭累了靠在他身上睡去，他打横抱起乔若初向外走去，余光瞄到微月一直守在不远处。
　　“少主——”
　　宋昱“嘘”了一声，示意微月不要惊扰美人。微月便不作声跟在身后。
　　宋昱将乔若初抱回房间，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这才低声问微月：“看了一场好戏吧？”
　　微月看了看乔若初，应道：“是。”
　　宋昱取过一旁温热的湿巾，一边为乔若初擦拭乔若初脸上残留的泪痕和花掉的胭脂，一边对微月感慨道：“世间诸事，唯情之一物杀人最利。”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因为情字杀心。”

　　安置好乔若初，宋昱退出房间，阖上门，转身面向微月时，他脸上又挂起了那惯常玩世不恭的笑容，继续问：“微月可也有这样的人？”
　　微月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属下愿为宋家粉身碎骨。”
　　宋昱朗声笑起来，揉了揉微月的脑袋：“微月啊，真是不会撒谎。”
　　微月疑惑：“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微月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这很好。”宋昱会心道，“刚才在你脑中晃过的那个人，可别忘记了。”
　　刚才在她脑中晃过的那个人……一柄染血的剑，和一张哭泣的脸。微月喉头发紧，忽然无言以对。

　　送走宋昱后，微月重新守在了乔若初床前。
　　若是从前，她该隐匿在暗处默默保护，但今日不同，今日她想仔细看看乔若初。
　　从前她与宋二公子并无多少交集的时候，就听说乔家那位美若天仙的五小姐爱上了自家二公子，后来她偶然见过一眼，发现对方的确不负盛名。时至今日微月依然认同这一点——她看着乔若初的眉目，想，乔小姐固然是十分美丽的，把她毕生所知的美好词汇都用在这人身上也不为过。
　　但这美丽对微月来说也仅仅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形容词罢了，毕竟她与宋昱不同，她对美人向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想来宋二公子也是如此。
　　乔小姐爱错了人，一错错了十年，全部身心都专注于眼前得不到的人，以至于再没有余力回头看看，是否也有人不求回报地候她一生。
　　“……离……”乔若初一句梦呓唤回了微月的思绪，微月以为她念的大抵是“离哥哥”，不料乔若初接着又唤：“念离……”
　　微月不禁有些意外。

　　乔若初揉着眼睛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明，感觉到床边有人守着，便跟着梦中的呼唤轻喃：“念离……”
　　看清眼前的人竟是微月后，她怔住：“咦，怎么是你？”
　　这种时候，守在她身边的总该是念离，十年来不曾例外。
　　但此刻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念离，未免也晚了些。微月颔首：“是我，若初小姐。”
　　乔若初茫然道：“念离呢？”
　　微月直直望着乔若初，吐出三个毫无起伏的字来：“他死了。”
　　“欸？”乔若初蓦地睁大眼，僵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什么？”
　　微月道：“您被掳走时，他身负重伤赶来侯府报信，当日便不治而亡。”
　　乔若初仍然不敢相信：“有夜先生在……怎么会治不好？”
　　微月一字一顿地重复：“他为了救您，身负重伤，不治而亡。”
　　乔若初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怎么会……怎么会？”她颤抖着倾身向前，抓住微月的手腕质问：“真的吗？告诉我，不是真的吧？”
　　微月任由她抓着，语气平静：“真的。”
　　乔若初终是失了魂一般瘫回床上，眼中空洞得再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很快连接成线。而后她捂住脸，随着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一起，从指缝间漏出了大片泪水，连垂在身上的半数青丝都被濡湿了。

　　微月想起宋昱方才的话：世间诸事，唯情之一物杀人最利。少主想告诉她什么？是想阻止她说出那句话吗？不，如果少主不希望她做，一定会直接下达命令，既然没有说，就证明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对少主来说都并不重要。
　　乔若初的眼泪毫无停歇的迹象，微月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木归死前托我转告您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在压抑的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他叫做宋木归。还有……他爱你。”
　　乔若初的眼泪倏地止住了。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大概，是有的罢。
　　那男人微微笑着，眼底却染着阴霾。
　　——烦你转告小姐，我爱她。
　　就那么一个晃神的瞬间，乔若初的眼泪又铺天盖地洒了下来，更加汹涌而绝望。
　　“不会、不会啊！不会的……！”
　　微月垂了眼，地上似乎没什么可看，耳边又吵得很，她复抬眼看回乔若初，哪里还有什么美人的样子，这么个哭法，怕是眼睛都要瞎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情爱有多么伤人，但这东西总是自私的。比如木归那么爱乔若初，活着的时候不忍心看对方承受一丝一毫多余的苦痛，可当他死去了，再也看不到了，便可以狠心决绝至此，让乔若初骤然背负起他十年来沉重而灰暗的情感——他绝不愿她忘了他，更不愿看到没了自己的乔若初还能更好地活下去。他为乔若初扣上的枷锁由于他的死亡已然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乔若初这一生都将背负着为她而死的宋木归的情感，再也无法抹去。
　　话，我给你带到了。微月悄然起身退了出去，门内的哭声越发撕心裂肺，经久经久未停。
　　情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