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44、四十三。一世一人一生休

　　宋家曾有暗卫一百零八人，以天罡三十六人为主，地煞七十二人为辅，这两队暗卫经过千挑万选历任轮换，始终代表着宋家最强大的一支战力。
　　后来宋安年与人打赌，折了八名暗卫出去，一百单八将就变成了如今的百人暗卫。少了八人，却丝毫不减其胜似十万雄师的威名，无论何时旁人提到宋家暗卫，总要说一句强悍难挡，唯独宋家人提到自己的暗卫，比起强悍，最先浮现脑中的词汇却是：忠诚。
　　既忠诚又强大——所以在阿康来到宋离身边之前，宋公顾念宋离身体孱弱，便决定从天罡中拨出一人作为宋离的贴身护卫。
　　由天罡暗卫担任宗族庶子的长期护卫，这在宋家历史上还是头一遭。宋公却把这件事当作第一要务——喜欢折腾自家暗卫，也是历代宋家家主的弊病之一——最后选定了天罡第十二位的宋木归。

　　宋木归原本不姓宋。他的父亲姓赵，母亲姓乔，从血系上算，他还是宋离的表兄。因他自幼好武，父母早亡后便被养在宋家习武，长大后又加入暗卫，承了宋家的姓氏。
　　或许正是这层血脉牵连，宋公才放心将最疼爱的儿子托付给他。而宋木归的确尽心尽责，把自己存在的意义都系在了宋离一人身上，晨起暮歇，寸步不离。
　　直到，乔若初开始频繁往返于宋乔两家。

　　最初宋木归觉得这位乔五小姐未免太过不知廉耻，世家贵女不矜持守礼，竟整日缠着一个男人不放，似是全然不顾旁人的闲言碎语了。可后来他发现乔若初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名声，她这辈子只认定了宋离一个人，再也想不了其他男人。
　　意识到乔若初的决心非比寻常，宋木归便多注意了乔若初几分。这么一注意，他又发现面对宋离时的乔若初，和没有宋离在身边的乔若初，根本判若两人——脱离了宋离这个标签，乔若初的言行从来不曾给乔家抹黑，温婉如玉，美丽不可方物。
　　根本不是什么不知廉耻的女人。
　　所以她只是太爱宋离了，便把所有的热烈与赤诚，都留给了宋离一个人。这么想着，宋木归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
　　乔若初十五岁时，宋离问他，愿意回到乔家做若初的护卫吗？宋木归沉默片刻，跪了下去：对不起，少爷。
　　宋离笑了：这样也好。只是苦了你，木归。
　　宋二公子通透过人，也就没有点破所有事情，而乔五小姐没有发现宋木归的心意，却用最残酷的方式回应了这份无望的守候——她为宋木归改了名字，叫做念离。
　　念离跟在乔若初身边近十年，这三人的初心，却自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变过，而各自守候了十年的两人，命中注定得不到的，谁也没有得到。

　　终于薄暮冥冥。
　　有人来到他面前。烛光昏暗，来人便剪了灯，火光缭到的侧颜轮廓明晰而坚毅。
　　来人开口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念离看着对方仅剩的一只眼睛，明晦灯火映在那眼里，正如她问话的语气一样，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念离想起客栈重遇时，他也有一瞬间惊讶于这人竟盲了一目，但至今没有询问缘由。宋家暗卫当有这种置生死于度外的信念，何况只是一只眼睛。然而百号人马终归性情各异，能喜怒不形于色到宋微月这个地步的，实算一个个例。
　　念离知道，微月并非是在同为暗卫的爱人死去之后才变成这样。他幼时与微月一同习武，微月打小就是这个性子，永远绷着一张脸，难得能看到神色变换。
　　可念离更知道，宋微月没有表情，却有心——微月奉命参与了营救乔若初的任务，现在暗卫正护送乔若初赶来侯府，微月却先一步出现在这里，想是知道他命不久矣，主动请命来送故友一程。
　　“你特地来圆我遗愿的么？”念离苦笑一声，“大概……是有的罢。”
　　“你说罢。”微月坐下来，直至烛火燃尽。

　　隔天乔念离死去的时候，微月候在门外，正为他刻着一块牌位。却不知该刻“宋木归”还是“乔念离”，刻刀迟迟未能落下。
　　门内念离与夜十一说着此生最后的对白，也恰与这两个名字有关。
　　夜十一唤他念离，念离轻轻摇头：“先生，我叫宋木归。”
　　夜十一哂笑道：“你还记着自己姓宋。”
　　“我从来都是宋木归。”他强调，又解释：“只有小姐叫我念离。”
　　乔念离这个人是只因为乔若初而存在的，除此以外，无论是宋昱、宋离、还是微月，所有人都只叫他木归。他不喜欢念离这个名字，但既然是与乔若初独有的，他便也甘之如饴。
　　“将死之人，其言也真。”念离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宋离，郑重地对夜十一叩首，“先生，少爷一路走来不易，希望您日后好好待他。”
　　夜十一没有说话。
　　宋二公子人缘好，总有人前赴后继地叮嘱夜十一别亏待宋离，而他夜十一孑然一身，自然不会有人去对宋二公子说：你可千万别负了夜十一啊。
　　所以这些话夜十一统统没放在心上，只是关心宋离的人那么多，却只有一个宋离在关心他，他当然不会负他。
　　夜十一居高临下地看着念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不然你为何而死？”
　　屋子里数盆木炭烧得通红，刺鼻的药味就在常人难以忍耐的热度中循环流转。乔若初为了宋离的病整日泡在药里，念离跟在她身边，早闻惯了许多药味，没想到此刻还是被熏得十分难受。
　　夜十一却面不改色看着念离，念离意识到这味道甚至已经与夜十一融为一体，想来，他家少爷放弃乔若初而选择的人，或许旁人觉得诸多不值，但至少对宋离来说，是个良人。
　　他于是恭敬回道：“因为先生要我的心。”
　　宋离所练内功阴柔，与旁系难以相容，唯独念离自小看护宋离习武，一同练成了玉和经，加之他是宋离的近亲，所以即使念离没有为了乔若初来到侯府，夜十一也会不择手段将他绑来。
　　他要用宋木归的命，来换宋离的命。
　　只是他骗了阿康，他以心换心，用最极端的手段进行试验，确实只能十成二三。
　　他医术绝顶，一生真正行医的次数却是不多，向来从容不迫，一则胸有成竹，二则漠不关心，如今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即将带着这个秘密沉入地下——无论是宋木归，还是乔念离，这一生都走到了尽头。

　　后来微月终于决定了名字要刻“乔念离”。
　　若在平日，阿康一定会说：姐姐别弄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尤其是……还带了一个“离”字。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阿康僵坐在旁，别说说话了，只有那剧烈的心跳声尚能证明他还是一个活人。
　　孙焕来看过一次，等待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于是门前又只剩了微月和阿康。
　　阿康的双手越攥越紧，汗水穿过掌缝坠落地上，汇聚成一团小小的汗渍。
　　微月好心问：“你要冷静一下吗？”
　　阿康红着眼睛：“我怎么才可以冷静下来？”
　　微月反手握住刻刀，一掌劈晕了阿康。
　　宋昱坐在回廊转角处，身影被廊柱遮掩，微月侧目看去只能看到半个背影。然而那个背影由始至终都在那里，除了被风拂动的袍袖，竟如石雕般一动也未曾动过。
　　浓烈的药味早已麻痹了她的嗅觉，直到子夜时分一阵穿堂风掠过，裹挟着经久不散的血腥气刺入鼻腔，才猛地扯回了她涣散的神思。
　　她意识到她已经在门外候了太长时间。
　　微月的刻刀悬在“离”字最后一笔，连带着不断灌入她鼻子里的血腥，她恍然想起了宋离。她怎么能忘了，念离名字里的“离”字，原本就是指宋离。
　　确实是不太吉利。
　　阿康不知何时醒了，沉默地坐在她身旁。两人看着刻刀缓缓划过木纹，刻下了最后一笔。

　　天已微亮，夜十一猛地推开门，垂眼看着坐在门前的两人。
　　他的目光落在微月手中的牌位上，上面刻着并不十分工整的“乔念离”，于是嘲讽地笑：“选对了。”
　　以宋木归的心意，他生前为了宋家，那么死后只想为了乔若初。
　　微月起身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夜十一倚在门上，指尖轻揉太阳穴，疲惫地叹口气：“茶。”
　　阿康跳起来：“我去为先生拿。”说着已经跑远了。
　　不过片刻功夫，少年便捧着茶盏飞奔而回。夜十一浅啜一口，就被苦得拧紧了眉头。
　　阿康慌忙道：“都是少爷茶园里的茶。”
　　夜十一便笑了：“那还是等你家少爷醒了，让他亲自煮给我吧。”
　　阿康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待回过神，便激动难耐地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微月则松口气，难得扬起了嘴角。
　　不远处宋昱猛然一晃，险些从回廊上摔下来，稳住身形后正撞上夜十一的视线，四目相对，他扶着额头，露出了一个疲惫而欣喜的微笑。
　　云开日明。

　　宋离又沉睡了整整三日。夜十一点的熏香与药味交织缠绵，却始终掩不住那一缕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夜十一日夜守在床边，一张太师椅翻来覆去地躺着，直到第三日黄昏，当最后一丝血气也被药香吞噬时，床上那人眼皮颤了颤，终于睁了眼。
　　夜十一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床前。他紧紧攥住宋离冰凉的手指，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却只问出一句：“疼吗？”
　　宋离的视线缓缓聚焦，然后他望着夜十一憔悴的面容，片刻后勾起嘴角笑了，苍白，而一如往昔温润。
　　“先生啊……”
　　他发现自己确实难受到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事实上在他陷入漫长的沉睡之前，他就意识到若自己这次还能醒来，想必……想必就一定能看到夜十一这样的表情——
　　彻底放松下来的夜十一眉目也舒展开来，眼中满是宋离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宋离立时觉得自己不那么难受了，到底按耐不住心底的暖意，将那句未说完的话温声补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先生露出这种表情。”
　　夜十一俯身吻了一下宋离的嘴角，轻笑着在对方耳边呢喃：“……许久不见，我很想你，宋离。”
　　他求了半生的幸福，终于在此刻越过所有漫长而孤独的时光，真正来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