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43、四十二。千金一诺言有信

　　九月上旬，宋二公子的病情每况愈下，已经难以起身，好在神智清明，还惦着乔若初一事，每日都向阿康询问进展。
　　宋昱一直为此事周旋，外出五日后归来，见弟弟比走时愈加虚弱，心如刀绞，只得宽慰宋离道事情已有眉目，叫他不必担心。
　　宋离闻言神色淡淡的，不知是不为所动，还是无力做出反应，只说了一句：“你且妥善权衡罢。”
　　宋昱握住宋离的手，温声笑道：“自然。”
　　直到弟弟再度陷入昏睡，宋昱才敛去所有表情退出内室。
　　夜十一已在廊下候了他许久，他重新挂起笑容迎上去，发现对方整个人比之前又消瘦了一圈，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微弱而经久不散。
　　宋昱拱手：“先生。”
　　夜十一开门见山问：“乔若初怎么样了？”
　　他竟还关心宋离以外的事，宋昱稍显诧异，回道：“我正在查。”
　　夜十一明显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宋昱又道：“已有头绪了。”

　　会对宋家说出“择木而栖”这四个字的人，宋昱一听便知是那位二皇子了。二皇子隐晦地表明了身份，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甚至目前所有看似可靠的证据全都指向了当初的四皇子、如今的安王身上。
　　至此宋昱彻底明白了二皇子的手段。将皇城闹了个天翻地覆的皇子夺嫡，不过是二皇子为了让自己从幕后转到台前而设计的一出戏码。他深知众位皇子中属自己这个娼妓之子根基最为不稳，即便当时篡位也难以服众，于是先挑动诸位皇子斗个两败俱伤，再出面稳持朝政，果然赢得了一个行事得体的好名声，接着又扶持名正言顺却已失去人心的大皇子上位，自己只受了一个“宁王”的封号就托病不出，实则是新一轮的韬光养晦，于暗中不断拔除异己。
　　现在二皇子的手就伸到了他的竞争对手安王这里。
　　乔家世代簪缨，在南平国内举足轻重，原本便是安王一派，可惜安王在夺嫡一役中损失惨重，不再信任乔家是真心扶持自己。这个关头丢了乔五小姐，乔家查来查去发现矛头指向安王，这盆脏水泼得可谓恰到好处。而宋昱没有证据，无法取信乔家，一时也难以找到乔若初的踪迹。

　　夜十一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你尽快救她出来吧。”
　　宋昱露出疑惑的神情，夜十一又道：“我要宋木归的命。”
　　宋昱恍然，念离被勒令守在侯府，只要看到乔若初平安归来，就可以安心赴死了。他意味深长地提醒夜十一：“即使乔若初没有回来，他的命也是宋家的。”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夜十一希望乔若初回来，是因为宋离希望乔若初回来，但真到念离该死的时候，他绝不会让念离多活半刻。而宋昱的底线也很明确——若宋离有个三长两短，他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宁王好过。
　　这就是宋昱所谓的权衡。
　　夜十一揶揄道：“乔若初可是个美人儿，可惜了。”
　　宋昱闻言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宋昱的目光越过回廊，落在远处紧闭的房门上，内间宋离正在小睡，阿康寸步不离候在床前。
　　他忽然开口：“父亲非常疼爱阿离。”
　　夜十一不想花心思猜测宋昱话中之意，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宋昱接着道：“阿离随我离开汀兰时，父亲一路送到未名湖边——父亲想必也不希望那一面成为永诀。”
　　他在提醒夜十一，宋离的性命对宋家来说是如何重要。
　　夜十一哂笑：“宋公既然如此挂念儿子，怎么不亲自来看？”
　　宋昱蹙眉道：“您明明知道，如今本家只有父亲一人。”
　　宋琼阁乃宋家命脉所在，一旦失守则后果不堪设想，故而宋家历来便有一个规矩：必须随时有至少一位拥有家族决策权的本家成员于宋琼阁内坐镇。这是为了在任何突发状况下，本家内部都有一位可以独自扛起宋氏全族荣辱的首领出来主事。
　　如今在宋家拥有如此地位的人只有四个：家主宋安年与其三位公子。
　　现状是三位公子都在外，或奔波或卧床，宋琼阁内只有宋安年一人坐镇。作为家主，无论如何心急，他也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情而置全族于不顾。
　　夜十一笑道：“宋公将爱子交给我，是因为我曾答应他一件事。”
　　把宝贝儿子交到夜十一这种人手上，宋安年当然不会放心，正如宋昱如今也是如此。夜十一从来不曾妥协，可那时为了得到宋离，在那间光线昏暗的会客堂，他选择放低姿态，让宋安年看到自己的诚意——
　　他郑重其辞地许下了承诺，他说他不会让宋离死去，否则，他将以命抵命。
　　夜十一侧了侧脖颈，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所以不必劳烦宋公了——若宋离死在定北侯府，我保证，他不是唯一一个死在这里的人。”
　　因为前半生实在是太孤独了，刚一抓到手的温暖，便将后半生，也赌在了宋离身上。

　　然而对夜十一来说，乔若初的安危很快就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宋二公子自那天睡去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窗外的日影从东移到西，夜十一在宋离床前一坐便是一天，漫无边际地想着，宋离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宋二公子想必也是知道的，自己每一次睡去都可能成为永别，所以把每一次都当做最后一眼。那时他拉着夜十一的手轻声问：“先生，我茶园的秋茶怎么样了？”
　　如果让这样的话成为诀别之言，未免就太过遗憾了罢。
　　阿康端茶进来，看见夜十一又把自己挂在椅子上出神，犹豫再三问：“先生还在等什么？”
　　夜十一回头看他，不答反问：“宋离的茶园怎么样了？”
　　“是三少爷在照看。”阿康示意夜十一道：“您最近喝的，就是三少爷送来的秋茶。”
　　夜十一盯着手里的茶盏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喝”过茶了——这些日子入口的茶水，不过是维持生命的苦水罢了。
　　阿康又急急问：“您到底在等什么？少爷已经——”
　　“闭嘴。”夜十一打断他，“宋离就是要死，我也会拉你陪葬，黄泉下你可以继续侍奉他，还怕他寂寞不成？”
　　“先生！”阿康猛地抬头，声音哽咽得变了调。他死死攥着衣袖，最终只是重重一跺脚：“我先告退了！”
　　屋内重归寂静。夜十一慢慢饮尽杯中残茶，才对着床上那人道：“你宋家的公子个个都是不错的，只是……”
　　只是你种的茶最好。

　　念离一直守在门口，阿康出来时他看到对方红肿的眼睛，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面无表情道：“成日哭也没有用。”
　　阿康此刻简直讨厌极了这些暗卫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委屈地嘟囔：“如果救不回五小姐，你一定哭得更惨。”
　　“不。”念离不假思索：“我会陪她一起死。”
　　阿康一怔，不自觉地望向屋内，忽然明白了夜十一在等什么。
　　因为夜十一也有害怕的东西。
　　念离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低声道：“先生现在的把握很低。”
　　阿康抖着声音问：“多少？”
　　夜十一没有说过这些事，但是念离寸步不离守在侯府，知道每日有多少人进来，又有多少人被抬了出去。
　　他道：“十活二三。”

　　几日后的一个晚上，宋昱风尘仆仆赶了回来，阿康立刻扑上去哽咽道：“大少爷，少爷他、少爷他……”
　　宋昱飞快地回了一句“我知道”，拨开阿康疾步走向宋离房间，看到门口的念离时脸色一沉，冷冷道：“跪下。”
　　念离单膝跪了下去，宋昱越过他直接走到床前，问正在给宋离把脉的夜十一：“怎么样？”
　　夜十一答非所问：“乔若初呢？”
　　宋昱蹙眉道：“在安王那里。”
　　乔家三番五次向安王要人，安王本是无辜受冤，自然交不出人，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时，宁王假意将乔若初“救下”，转手赠予安王。他又巧言令色，道既然乔家想倒戈他处，乔若初是乔老太爷最疼爱的孙女，扣下乔若初，必然能拿捏整个乔家。
　　安王以为妙计——反正乔家对自己已不再忠心，殊不知此举让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臂膀。
　　这步棋走得很妙，由始至终宁王都没有出面，神不知鬼不觉便将安王斩于马下。
　　“宁王也是帮了我们——从安王手底下抢人要容易得多，我三弟已带暗卫赶去救人。”宋昱顿了顿，道：“以阿衍的能力，不出三日乔若初必能回来——希望那时先生已经做好了准备。”
　　夜十一提高声音，对还在门外跪着的念离道：“听见了吗，你最多还有三日可活了。”
　　念离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多谢少主。”
　　夜十一又哂笑道：“还有，我以心换心，并非只十活二三。”
　　没想到那时的对话被夜十一听见了，阿康心下一紧。
　　夜十一道：“用宋木归的命么，加上宋家少主的修为护体，十取八龘九还是没有问题的。”
　　“欸？”阿康吃惊地看向宋昱，宋昱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随即不假思索道：“能够帮助阿离，实我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