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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一。良禽当择木而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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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时候,宋离好不容易送走了一直拖延在侯府的宋昱,饶是如此,定北侯的后花园仍然住了许多闲人,不少亲信向孙焕抱怨这帮人行事乖张,还任意带流民进出府邸,后花园俨然成了他夜十一的私人医馆,导致他们做事也变得束手束脚。
看在妹妹还躺在床上的份上,孙焕姑且忍下。这些时日他冷眼旁观,对夜十一想做什么已经大概心中有数,毕竟彭城的死囚没了个精光,拖到乱葬岗的每一具尸首都形容恐怖残缺不全。管倒是不想管的,唯独担心若夜十一在侯府为宋离换心,一旦失手,以那人蛮不讲理的性格,必然要将侯府闹个天翻地覆。
他并不想与夜十一为敌,带着好奇心,也曾去看望过一次宋离。
现下这个世道,名望通常不副其实,更不用说宋二公子承着宋家的福荫,又行事低调、惯会藏拙,竟被江湖中人传成了少见的青年才俊。孙焕对此十分不屑一顾,直到夜十一为了宋二公子找上门来,他才对这个人生了几分兴趣。
这位传说中的宋二公子近日愈发虚弱,听说已经许久不曾踏出房门,整日只是靠在床头,连起身都显得勉强。
病骨支离至此,纵是真有高强武艺或满腹才学,也都被掩埋在病体之下了。孙焕倚在门上看了一会儿,始终看不出正在床上看书那人到底有多少底细,便张口问:“夜十一看中你什么?”
宋离从书页中抬眼,反应了一下才道:“侯爷觉得呢?”
孙焕“啧”了一声,他想不出夜十一会喜欢什么样的人,索性大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打量着对方的眉眼,语带讥诮:“脸?”
这个字一出来,宋离和孙焕都笑了起来。宋离还是温温和和的笑,孙焕则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是脸。”
忽然从门口传来的声音让孙焕还未收敛的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随后夜十一走进来,捏着宋离的脸左右瞧了瞧,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低笑道:“不止脸。”
——活儿也好。宋离也想到了夜十一前些日子那个玩笑,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孙焕不明所以,正待发作,夜十一已转头看来,不满之情溢于言表,用眼神对他下着逐客令。
作为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孙焕很是恼火:“你打算在我这里耗到什么时候?”
夜十一不以为意道:“令妹的伤未好。”
孙妙言胸前的伤口经久不愈,即使她体质偏弱,孙焕也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夜十一正拿他的妹妹作为筹码牵制着他。
牵制事小,孙妙言为此受罪事大,孙焕怒从中来,拽起夜十一的衣领质问:“你不想让她好,她就永远好不了,是不是?”
“她会好的。”夜十一一点点掰开他的手,也不生气,平静道:“宋离好了,她就会好。”
“你——!”孙焕死死盯着夜十一那张永远游刃有余的脸,发誓总有一天要将其碎尸万段,现下却无可奈何,一怒之下摔门而去。
宋离合上书,无奈道:“先生啊真是……”
夜十一瞟过去:“什么?”
“……没什么。”宋离张开手臂揽夜十一入怀,“先生很好。”
他把脑袋搭在夜十一的肩膀上,头发蹭得夜十一脖子发痒,夜十一侧身躲了躲,过了许久见宋离也没有放开的意思,便有些不耐烦:“抱够了没?”
宋离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抱不够。”
夜十一挑挑眉,到底还是没动。
宋离的声音带着倦意,混着些模糊的笑意:“先生现在有没有更喜欢我?”
听到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夜十一答得干脆:“没有。”
宋离轻声笑了:“啊,那我要变成更好的男人才行啊……”话音渐渐弱下去,到最后没了声息,眼皮也阖了起来。
夜十一在宋离倒下去之前便伸手托住了他的后颈,动作极缓地将人放平,为他掖好被角。
宋离苍白近乎透明的面色令夜十一心气郁结,走出房门时便瞪了一眼守在外头的阿康。
阿康看出对方的责难——他家少爷如今虚弱至极,夜十一叮嘱过他不要让宋离见客。可孙焕是侯府的主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侯爷要进去,我也拦不住啊……”
夜十一并不认可这个理由,阴恻恻道:“再有下次,你好自为之。”
阿康觉得委屈,可也着实害怕夜十一发怒,接下来的日子便更加用心地保护起自家少爷来,事事亲力亲为,把宋离的房门守成了铜墙铁壁。
虽说阿康早就知道世事不能尽如人意,却没想到几日之后,会是自家人来找他的麻烦——
那天念离来得很急,连从正门通行的时间也不愿耽搁,一路翻墙避开守卫耳目,直接出现在了阿康面前。
阿康第一反应是摆出迎敌架势,好在还没动手就先看清了对方的脸,不禁吃了一惊:“木归?”
念离一把按住阿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少爷在不在?”
作为原宋家暗卫,念离同微月一样都是从容不迫的性子,阿康从没见过对方这样失了方寸,慌慌张张扶住他:“你来做什么?五小姐呢?”
“少爷在吗?!”念离低吼道。
阿康急忙说:“在,少爷在里面——”
少爷在里面休息。不等阿康把最后两个字说完,念离已冲了进去,阿康暗叫不好,转身跟上,却见念离已经跪在宋离床前:“少爷!”
实则念离刚到门口时宋离就醒了。宋离极慢地眨了几下眼,等候感官回到身体里,片刻后示意阿康扶自己起身:“若初怎么了?”
念离理应寸步不离守在乔若初身边,如今这副模样,一定是乔若初出事了。
果然念离激动道:“少爷,求您救救小姐!”
阿康虽也担心乔若初,却更担心自家少爷的身体。他不知以宋离的状态还可以支撑多久,忍不住道:“我去叫先生过来?”
宋离托着额头,疲惫地阖上眼:“不用了。木归,你说。”
念离握紧双拳,表情因悔恨而扭曲起来:“小姐在来找您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原来乔若初得悉夜十一将在定北侯府为宋离治病,生死一线,这将是最后的机会,无论是见证宋离重获新生,还是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她都想陪在宋离身边。于是她带着念离赶来侯府,谁知途中遇袭,念离拼死相护,终究不敌,竟叫乔若初被人掳走。
念离本是宋家百人暗卫中排位第十二的宋木归,连他也不是对手,可见来者绝非等闲之辈。而乔家家世显赫,带走了乔若初却不取性命,就证明对方尚有所求。代替这个“所求”的,是敌人临走前扔下的四个字——择木而栖。
念离伏在地上,久违地、恭恭敬敬地,再次对宋离叩首:“少爷,小姐她……”
择木而栖。宋离叹了口气。近日他的感官越发迟钝,身体远远跟不上头脑的反应速度,他太累了,连内心的焦急都难以在脸上显现出来半分。
他问:“此事乔家知道了吗?”
念离艰难地摇摇头。他曾是宋离的贴身侍从,忠于宋家,更忠于宋离。他知道那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出事之后首先赶到了宋离这里。
“既然成了乔家人,这件事你应该立刻通知乔家。还有——”宋离打量着念离,“先让阿康带你疗伤。”
阿康一愣,他只看出念离面色不好,却未看出对方负伤,但宋离如此说,证明念离肯定伤得不轻。
他正想带念离退下,转身就被忽然出现在门口的人堵了回来。认清来人的身份后他惊得后退两步,慌忙行礼:“大少爷。”
刚走了没几天的宋大公子竟去而复返,看那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马不停蹄赶回来的。
宋昱快速扫视一圈屋内,习惯性挂在脸上的笑容登时冷却,带起了不易察觉的怒气。
他来到床前,望着宋离时,眼中的寒意便隐了去,声音十分轻柔:“阿离。”
宋离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昱哥怎么回来了?”
“唔。”宋昱一阵心疼,目光冷冷掠过念离,“这件事我来处理。”
宋离不置可否。
宋昱看出弟弟的疲惫,转头对阿康道:“去请夜先生。”
阿康心惊胆战地去了,走到半路就撞见了闻讯赶来的夜十一。
只见夜十一周身萦绕着骇人的戾气,阿康吓得连退三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夜十一脚步未停,擦身而过时扬手一记耳光扇到阿康脸上,阿康踉跄撞上廊柱,一口咳出血来。
进屋后夜十一强压着怒火为宋离诊脉,发现指下的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感知,一时眼中阴鸷更甚。
好不容易让宋离沉沉睡去,夜十一阴沉着脸直起身,看到念离早已被宋昱带走。他挑了挑眉,扯出一个冷笑。
念离跟随宋昱踏入客房,他已经不是宋家人,但面对宋昱,还是恭敬地单膝跪地,垂首唤:“少主。”
宋昱侧头笑了笑,定格片刻,嫌不够似的,脑袋侧到另一边又笑了一下,随即他猛地抬腿,一脚将念离狠狠踹飞出去,笑也没了,眼中只剩阴沉与狠戾。
他一字一顿,冷声质问:“谁准你说的?”
宋离正处于危险时期,他与夜十一同样不希望宋离在旁的事上耗费心力,得知乔若初被掳后他立刻赶回侯府,没想到还是比念离晚了一步。
念离早知有此一遭,甘愿受罚,故而没用内力护体,这一脚被踹了个结结实实,加之之前伤势过重,一下子呕了两口心血出来。
他重新跪在地上:“待救出小姐,木归愿以死谢罪。”说罢抽出佩刀便想自断左手。
宋昱眯起眼,弹出茶托及时打落了对方的佩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