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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朝暮亦在长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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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站在牢门外,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望着地牢里那个背对着他蜷缩在干草堆上的身影。
他进来时铁门吱呀的声响一定早已惊动了对方,可对方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疲于反应,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夜十一有些感慨。一则锁月楼盗走血莲是因为想见海兰,影川也在拼命寻找海兰的下落,如今海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三人竟阴差阳错都困在了定北侯府,可惜全部没了自由之身无法相见,命运当真是捉弄人。
二则夜十一认识海兰时,对方还是意气风发的五毒教主,哪知后来会为一个女人失了所有志气,此刻又因此沦为阶下之囚。
当然,这种世事无常的惋惜在夜十一心里只停留了片刻都不到,很快他开口打破沉默:“住得舒坦吗?”
牢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似乎在辨认这个熟悉的声音,而后猛地转过身:“夜十一?”
海兰惊愕地望着铁栏外的人,夜十一则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作为南疆人,海兰与影川一样有着异族人的风情,特有的麦色肌肤与深邃五官使他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充满朝气,以至于被关在地牢数月,海兰依然没有夜十一想象中的邋遢不堪。然而这十年来他融通中原文化,神态举止愈发像个中原人,穿着也是中原服饰,夜十一莫名有些嫌弃:“你学着中原人的模样了?”
海兰不理会夜十一的调侃,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教主大人,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夜十一反问。
海兰在这里自然是为了孙妙言。
孙妙言中蛊之后,为了不刺激恋人的情绪,海兰已经销声匿迹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他一次也没有见过孙妙言,所以得知抓捕他的人要将他送往侯府时,他几乎是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
虽然孙焕曾一脸憎恶地警告他永远也别想见到妙言,但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离自己的爱人近一些,更近一些。
如果他是为了孙妙言才在这里,难道夜十一也是如此?海兰冲到铁栏前:“你来救妙言?”可对面的人毕竟是夜十一,他实在底气不足:“……不会吧?”
没想到夜十一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对。”
海兰愣住,仔细端详夜十一的表情,见对方不像说笑后,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她......”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了?”
夜十一不置可否。
海兰懂了,站在原处怔了许久。他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现在如何?”
夜十一道:“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海兰犹豫再三,低声道:“……不,我不能见她。”
“啊。”夜十一不甚在意地掏了掏耳朵。
海兰抓住铁栏,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绝情蛊清了?”
回应他的是夜十一不耐烦的咂舌声。
得到默认后,海兰踉跄着后退:“她好了,她真的好了……”眼泪夺眶而出,十年的愧疚、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化作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呜咽。
夜十一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面前之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人生的大喜大悲,于他却仿佛只是看了一出闹剧罢了。
等海兰稍微平静了些,夜十一才慢条斯理地道明来意:“你怎么认得锁月楼?”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海兰脆弱的平静。他猛地抬头,布满了浑浊泪水的一张脸骤然全是难堪的愤怒:“你说什么?”
“锁月楼。”夜十一玩味道,“他正在侯府。”
海兰又扑上来,十指死死扣住铁栏,咬牙切齿道:“他来做什么?他有没有对妙言怎么样?”
夜十一不禁觉得有趣:“没有,他瘫了。你想见他?”
“瘫了?”海兰不可思议,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哈哈哈!报应!他竟也有这一天!”
夜十一道:“他似乎想见你。”
笑声戛然而止。海兰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我死也不会见他。”
那眼中冷冰冰的恨意让夜十一立时明白,他不会从海兰这里得到任何答案了。
夜十一没有再去看海兰。无论多么想尽快完成千秋的嘱托,他现下也没有那个闲心了,毕竟宋二公子的病情并不等人。
大部分时候夜十一都窝在后花园里,围着一堆死囚打交道,锁上门不知在干些什么。案几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手稿,尽是些晦涩难懂的医理符号,却不许别人碰上分毫。
内间告一段落后,夜十一开始频繁出入城外难民营。边境战乱不断,流民如潮水般涌来,孙焕处理了一波又一波,如今实在远超负荷,难民也就在城外越聚越多不曾管制。
城中官员头疼不已,夜十一倒觉得是件好事:这些难民大多身染沉疴,又饱经磨难,但凡有一丝希望都愿拿全部身家去赌,比寻常百姓更敢铤而走险。
他想试试用以心换心的法子逆天改命是否可行,权当自己在为宋离积功德了,就只挑了那些患有先天之症又没几日可活的年轻男子,讲可为其治病,治好了活,治不好自然死,是否愿意赌这一把。
对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赐。故而即使有失败的可能,对于夜十一伸来的手所有人也是感恩戴德,哪有拒绝一说。
很快,“神医”的名声在难民中不胫而走。等夜十一再去时,还有人主动找上门求他给自己的小妹治病。
一看是个年幼的女娃,又不过是个风寒罢了,夜十一兴致缺缺,转身要走,那男人抱住夜十一的腿不肯松手,不住叩首哀求。
夜十一被吵得心烦,正要发作,忽然有带着笑意的温润声音在身后响起——
“先生何不帮帮他呢?”
那声音熟悉至极,夜十一回身看去,宋离正被阿康搀扶着,苍白的脸上挂着熟悉的微笑。那一刻夜十一意识到,自己心里竟有久违的喜悦涌了上来。
他三两步迎到宋离身前,宋离笑着问:“先生想我了吗?”
夜十一道:“既然来了,你该待在侯府等我。”
宋离环住夜十一的腰,趴在他颈间温声道:“我来接先生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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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康一路上也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
他家少爷好不容易郁结新解,刚有了点精神头,一听说兄长宋昱要去彭城,就非要跟着去不可。这长途跋涉的,他和宋昱全程提心吊胆,倒比病中的宋离还要辛苦三分。
何况他真是不喜欢伺候夜十一。那人向来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这回更是离谱,一踏入夜十一的房间,满屋子散乱的书页手稿,他还以为这里刚遭了贼,好心想要收拾,刚伸手就被夜十一狠狠踹了一脚,叫他不要乱动。
随即夜十一坐到书案前专注地撰写医案,阿康委屈地看向宋离,宋离拾起几页纸,发现都是夜十一亲笔写下的,无一不与他的病情相关,便笑了笑叫阿康出去候着。
夜十一比在汀兰时消瘦了许多,宋离伏在案上看了他许久,然后唤他:“先生,你过来。”
宋离张开手臂示意夜十一到怀里来,夜十一想了一下才走过去,单腿跪在椅边,俯身亲了亲宋离的嘴唇。
宋离顺势把夜十一揽到怀里:“我还抱得动先生的。”
“别闹,你且去休息。”夜十一想要起身,却被宋离扣住了手腕。
宋离问:“先生知道有人要杀你吗?”
夜十一一愣,联想到最近的一些蛛丝马迹:“似乎有这么回事。”
宋离无奈:“料对先生来说无足挂齿,但为了不惹先生眼烦,暗卫已经私下处理了一些。”
夜十一不甚在意:“好。”
“昱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宋离顿了顿,凑近夜十一的脸颊,“而我是来看先生的。”
夜十一正要回应,却听宋离话锋一转:“先生,我一直忘了问,锁千秋的手札写了什么来着?”
原以为这个问题会令彼此尴尬——奈何宋二公子实在想问个明白。没想到夜十一随手就从袖中掏出那份手札丢给宋离:“自己看。”
宋离显然没有为这个举动欢喜起来,他的重点在于夜十一一直将锁千秋的手札贴身收着,于是问:“先生,我送你的玉佩呢?”
夜十一明白他又在拈酸,好笑地夺回手札:“树你可以砍,手札却不能烧。”
宋离不依不饶:“先生,现在我和锁千秋你更喜欢谁?”
夜十一不假思索道:“千秋。”
宋离叹息道:“先生喜欢我什么呢?”
“二公子有一点不错。”
“什么?”
“活儿好。”
宋离眨眨眼,竟点头承认:“也是。”说着取过手札,在二人眼前摊开。
手札的内容夜十一早已烂熟于心,于是宋离把脑袋搭在夜十一肩头细细品读,夜十一则侧头看着身后的宋离。
宋二公子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却是难得的专注与认真,似乎在仔细咀嚼着锁千秋对夜十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夜十一见状忍不住去亲吻宋离的眼睛,宋离揽着夜十一的腰笑了一声,吻了吻夜十一的脖颈以示回应,垂眼继续读了下去。
正面读得十分仔细,翻到背面发现是治病之法,稍一愣,飞快地两眼扫过,然后他合上手札塞回夜十一袖中。
夜十一调侃道:“好看吗?”
宋离沉吟片刻:“以心换心,先生以为如何?”
闻言夜十一收起了自己玩笑的心思,认真道:“我是想过的。”
早在看到手札之前的这二十年里,他就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法子,思虑之深犹胜锁千秋,只是试过几次均未成功,也不懂自己因何停滞,如今锁千秋的手札补全了他大部分盲点,他豁然开朗,终于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当年锁千秋一则病痛缠身时日无多,二则他不可能给自己剖胸开腹,也就无法验证自己的法子是否可行,而夜十一既有比肩锁千秋的能力,又有足够的时间,所以这件事,世上唯他夜十一一人可以做成。
若真的能以此法根治宋离的先天之疾,便是他与锁千秋的医术造诣相合的成果,这大抵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能与千秋合作做些事了,他因此觉得自己与锁千秋的人生联系在了一起,也是以此为契机,他前半生的路程终于画上了结点,千秋将宋离带到他身边,陪他继续走了下去。
夜十一转身跨坐到宋离身上,俯身吻着对方,宋离便笑了:“先生还真是喜欢亲我啊。”
夜十一立刻要起身,宋离急忙圈住他:“好好,是我喜欢被先生亲还不行吗?”他的笑声在夜十一耳畔回荡,温暖而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