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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莫道绝情忘相思 ...

  •   侯府的后花园住进来一个怪人。
      是个慵懒瘦削的青年男子,平日鲜少与人说话,偶尔开口,也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很是不好伺候。
      偏侯爷不知怎么对他有求必应,祖宗似的供着,府里下人都讲,看侯爷总是咬牙切齿的,也不像打心底里尊敬对方,只怕是有把柄在人家手上呢。
      “可不是有把柄?”有知情的嚼舌根道,“能让咱家侯爷忍气吞声的事,除了小姐还能有什么?那怪人听说能治好小姐的病呢!”
      原来这定北侯有一个爱如珍宝的亲妹,名唤孙妙言,本是一位蕙质兰心的美人,十年前却突染怪病,稍一激动就会疯上半日,为此哭不得笑不得,时刻心静如水才能保全心智。定北侯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妹妹养在深闺不予人见,以至于孙妙言早过了摽梅之年也没有嫁出阁去,成日吃斋念佛,几乎与世隔绝,活像个看破红尘的女神仙。
      然而说是怪病,这样的病却是没有的,府中人以为小姐得了失心疯,鲜有人知其实是中了蛊毒——那绝情蛊让定北侯奔波了十年也毫无办法,本已万念俱灰,如今终于等到夜十一松口,定北侯自然要将夜十一高高供起来再烧上三炷香。至于什么死囚,莫说现在牢里的,就是以前砍了的,他都可以去乱葬岗把尸骨挖出来给他。

      于是牢里的死囚们迟迟也没有等到行刑的日子,反倒有一日不知为什么,被戴上枷锁押进了侯府的后花园。
      数十名恶贯满盈的重犯们密密麻麻站了几排,见他们个个凶神恶煞,若在牢中分隔囚禁倒也罢了,这样光天化日聚在外面,差役们都捏了把汗,生怕闹出乱子。
      偏偏囚犯们对面那个男人还懒散地侧卧在一张太师椅上,不时从面前的桌案上捻几个葡萄吃,视线偶尔扫过众人,始终是百无聊赖的模样。
      烈日炎炎下那男人坐得累了,便让人在头顶撑了伞,慢条斯理地啜着凉茶。囚犯们自然没有这个待遇,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滑下,除了炎热,还有几分是因为紧张。
      紧张在心下的盘算——囚犯们交换着眼色:这样好的机会,若不拼死一搏,更待何时?
      众人的耐心被日头渐渐磨去时,一个彪形大汉在其他囚犯的掩护下猛然挣脱枷锁,他看出对面的瘦弱男人就是这些差役的头头,直接就冲那男人扑了过去。
      差役们大惊失色,还来不及为自己的小命和仕途担忧时,那死囚已到了男人桌前。

      却见那男人终于离开了椅子,和死囚一比身形瘦弱得似乎一拧就碎,可惜碎了的人不是他——他轻巧躲过死囚的攻击,回身之际五指便扣住死囚的小臂,只听“咔嚓”一声,竟生生将死囚的胳膊捏断,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烈日下尤为刺耳。
      死囚惨叫着跪倒在地,差役们这才明白侯爷为何放心将囚犯们聚集在此。
      那男人坐在死囚身上,漫不经心地问:“什么罪过?”
      众人愣了半晌,有明事的差役回道:“劫杀十三人,死罪。”
      “那就从你开始吧。”他低头冲这死囚笑了一声,拾起桌上的刀子在死囚手腕划出一道口子,取了半碗鲜血,复而冷冷道:“带进去。”
      如是几日,死囚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后花园的厢房里。横竖都是将死之人,加上那男人可怕至极,也就没人敢问,连嚼舌根的都不敢说起了。

      转眼七月,新皇登基,竟是被软禁多时的大皇子得了帝位。
      嫡长子继位似乎顺理成章,幸运的是二皇子也在这场风波中被世人从遗忘的角落里记起,还有朝臣上书以二皇子辅政,却被二皇子以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为由婉拒,依旧退回原位。
      表面上看,一切尘埃落定。
      国丧未过,边境得了些许安宁,定北侯闲得多了,时不时就往夜十一这里跑,催促他赶快给妹妹解蛊。
      也是夜十一闷久了想换换心情,再说是答应好的事,也确实该见见孙妙言了。
      孙妙言住在侯府最僻静的角落,穿过重重院落时,孙焕担心解蛊不成反动摇了妹妹的心智,让妹妹白受一遭,不住向夜十一确认:“你真有把握解绝情蛊?”
      夜十一淡淡道:“影川的蛊,还没有我解不了的。”
      孙焕依旧心存疑虑,但夜十一已然是他最后的希望,便不再说话。
      夜十一想起宋离的话,问:“影川是不是在你这里?”
      孙焕坦然道:“不错。”
      “二皇子捉了影川给你?”
      孙焕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还有一个人也在我这里。”
      孙焕的确说过手上有两枚棋子,如果其中一个是绝情蛊的主人影川,那么另一个又会是谁?夜十一侧目等待下话。
      孙焕道:“海兰。”
      “……啊。”夜十一难得露出讶色,转念就明白了为什么海兰也可以算作一枚棋子。
      影川如今身中蛊毒,是为五毒教主丁蔓所致。丁蔓年纪轻轻坐上此位,自然也是个毒蛊方面的奇才,既然可以制住影川,说不定也可以解开绝情蛊。可惜孙焕与五毒素有嫌隙,想得丁蔓相助可谓痴人说梦——这就是海兰的用处了。丁蔓仰慕海兰,必要时若以海兰作为交换条件,想必丁蔓再不情愿也会为孙妙言解蛊,这是孙焕留下的后招。
      “我倒很久没看见海兰了。”夜十一道。
      孙焕始终怨恨海兰害了自己妹妹,提起他便一脸嫌恶:“啧,关在牢里,你去见就是。”
      说话间已到了孙妙言房外,孙焕小声提醒夜十一:“你别告诉她这件事。”
      夜十一轻嗤一声,径自推门而入。

      屋内焚着安神的檀香,素衣女子已静候多时,见夜十一进来便盈盈下拜:“妙言拜见恩公。”
      夜十一毫不见外地找地方一坐,那女子直起身来,面容果然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可心境宁和并未减缓她的成长,许是蛊毒损害身心太深,年仅二十七岁的孙妙言眼眉已有了细纹,青丝也掺了几缕霜白。
      而她叫夜十一恩公,是因为夜十一的确有恩于她——他二人并非第一次相见。
      十年前,海兰救下了身负重伤的孙妙言,但为孙妙言医治的人是夜十一。彼时夜十一正好南下采茶,是海兰苦苦相求,用五毒以合教之力饲养多年的一半蛊虫作为代价,才换得夜十一出手。
      多亏孙妙言,夜十一得了许多蛊王,养了十年乐子。可一想到这些蛊虫已被锁月楼杀死了好些,夜十一又气不打一处来,如今即使再救孙妙言一次,也得不到那许多好处了。
      夜十一满心气愤地为孙妙言诊了脉,对于如何解绝情蛊他心下早有定夺,正好也能看看剖胸之后伤口的恢复情况,便对孙焕说,绝情蛊种在心脏,他可将蛊毒逼出,然后剖胸取蛊。
      “你要剖开我妹妹的胸口?”孙焕觉得不可理喻。
      实则除了剖胸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夜十一不会告诉他罢了。所以夜十一只是勾起嘴角,笑着点了一下头。
      孙焕勃然变色:“我妹妹若有半分闪失,我定将你千刀万剐!”
      夜十一歪着头,嫌弃道:“若是担心贞洁倒也不必,侯爷不是知道么,我有断袖之癖。”
      孙焕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差点忘了,夜十一这人不近女色,根本就不正常。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夜十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常人剖胸不会死?”
      “死不了,我想看看恢复如何罢了。”夜十一略一思索,“想办法尽量不要留疤,自然是好的。”
      他已然没有在讲孙妙言,而是在考虑宋离的问题:宋二公子白玉一般的身子,还是尽可能不要留下瑕疵,将来他摸起来也会舒服许多。
      这时一直沉默的孙妙言开口:“无妨,我愿意让恩公剖胸取蛊。”
      孙焕心疼地看着妹妹:“妙言!”
      孙妙言捂着自己的胸口,面无表情对夜十一道:“只要能取出蛊毒,这副身子,但凭恩公处置。”

      数日之后,一切准备妥当,夜十一果真为孙妙言剖了胸取了蛊。
      一切比孙焕预想中要简单许多,甚至他还未从惊愕中回神,事情便结束了。
      孙妙言一觉醒来,胸前多了一道伤口,痛感袭来时恍然觉得自己度过了一段极为漫长的时光。她茫然地望着床顶纱帐,然后便看见兄长一脸殷切地握住自己的手:“妙言,可还难受?”
      她想回话,酝酿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只问出一句:“……我好了么?”
      孙焕也不知结果如何,一时又喜又忧。夜十一倚在床边玩味道:“有件事你哥哥没告诉你——海兰此刻就在侯府。”
      孙妙言瞳孔骤缩,胸口一滞只觉呼吸困难,难耐地喘息起来。
      孙焕暴怒而起,拽过夜十一作势要打,夜十一睨了眼床上,笑道:“不是没疯么?”
      孙焕这才注意到妹妹没有像往常一样失去理智,不可置信道:“清了?好了?”
      肆意欢喜忧愁的感觉过于久违,情感终于回到了身体里,孙妙言呆愣许久,下意识流出两行泪水。
      孙焕不知所措地看着妹妹,他没想到困扰了自己十年的东西,就这样被夜十一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一时也不知过去这十年时光究竟是为何虚度了,竟憎恨起夜十一事到如今才肯为妹妹解蛊。
      好半会儿孙妙言才平静下来,第一句却是问:“海兰真的在吗?”
      见妹妹还关心海兰的事情,孙焕咬牙,心里把夜十一骂了百八十遍,面上却柔声道:“不在,他骗你的。”
      孙妙言落寞地闭上眼:“……也好,我不想海兰看见我这副模样……我也老了……”
      孙焕喉头一哽:“胡说,你依然很漂亮。”
      孙妙言轻轻笑了,重新陷入沉睡中。
      夜十一伸出两指探了探孙妙言颈部脉搏,意味深长地冲孙焕摇摇头:“……真可怜。”也不知道是说孙妙言可怜,还是孙焕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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