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37、三十七。山有木兮木有枝

　　侍女将夜十一引到会客堂，阖上门悄声退了出去。
　　大门一关，便似乎隔绝出两个世界。堂内光线昏暗，没有侍者在侧，又约莫是丧事刚过，到处都透着令人不悦的压抑感，空旷而死寂。
　　夜十一进来时便注意到主座上坐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正扶着额头小憩，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使夜十一无法立刻看清对方的形貌。但不必想也知道，这人一定就是那个在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宋家家主，宋安年。
　　穿堂风过，灯火一闪，夜十一才看清那男人五十岁上下，也算仪表堂堂，可那儒雅斯文的模样实在不足以匹配他如今的地位，不如说，比起传闻中的杀伐果断武功绝顶，主座上的男人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儒生。
　　夜十一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了，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座上人便睁了眼，逆光看去，夜十一发现对方眼中布满血丝，眉梢眼角都写满了疲惫与沧桑——这个男人，在爱人过世后短短半个月便迅速地苍老了下去。
　　夜十一收回视线，垂眼品了口茶。入口是熟悉的味道，微微蹙眉，而后意识到，宋家会有宋离茶园中产的茶，似乎也不该奇怪。
　　注意到夜十一的神色变化，宋公也呷了一口茶：“内人……亡妻生前，也只喝离儿送来的茶。”
　　夜十一道：“这茶不错。”
　　宋公慢慢笑了，这才有了迟来的问候：“阁下大名，宋某早有耳闻。”
　　夜十一哼了一声，颇为不屑：“不敢。”
　　似乎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宋公接着说：“十七年前，有人救下离儿一命，那人当时对宋某提及一个名字，说此人医术毫不逊色于他——今日终于得见，没想到……当真是年轻有为。”
　　夜十一一愣。
　　宋公道：“锁千秋是宋某的恩人，阁下既然是他的朋友，就也是宋某的朋友。”
　　夜十一立时明白，宋安年将这层关系归结到锁千秋身上，就说明他本人并不喜欢自己。倒也是，以他和宋离的关系，而他又长宋离十二岁，作为父母怕怎么也喜欢不起来罢。幸好他也不在意宋公的看法，继续喝起了茶。
　　宋公又道：“这一年犬子得阁下照拂，宋某一直不曾当面拜谢。”
　　他将宋离与夜十一的关系撇得疏离，夜十一生出几分不悦，仰头问：“那么宋公如何谢我？”
　　宋公玩味道：“阁下想要什么？”
　　“宋离。”夜十一道，“我会治好宋离。”
　　宋公笑道：“宋某自知溺爱这个儿子，可是……”
　　众人眼中的宋二公子温润如玉，一直挂着亲善笑意，旁人见了如沐春风，可为人父母又怎么会没有发现，那笑意传到眼底只剩了冰凉。
　　宋公敛去笑容，心头的疲惫不禁多了几分。
　　“我这个儿子向来有些任性，而这一次他选的路——”主位上的男人忽而加重语气，“若他仍为此受苦，宋某必将，以血还血。”
　　到了这一刻，宋安年才切实展现出了身为宋家家主不怒自威的威压，以至于杀气瞬间就侵蚀到了夜十一周身。
　　“二公子的路没有错。”夜十一直面宋公，一字一字道：“我不会让他死。”

　　…………
　　宋公来到宋离房里时，宋离如往常一样倚在床上，眼神是死水一般的平静，盯着虚空一点，半晌没有动过。
　　阿康端着药碗候在旁边，一直不敢出声，见到宋公也只是沉默地颔首。
　　宋公常年照顾乔夫人，早已习惯了屋内刺鼻的药味，可毫无生气的氛围令他悚然想起了乔夫人死前的情景，他说不出自己有多么害怕儿子会步妻子的后尘，轻轻拍了拍宋离的肩膀。
　　“离儿，有人找你。”
　　宋离慢慢地抬头看向父亲。
　　“是夜十一。”
　　就在那一刻，宋公发现宋离眼中蓦地燃起了光亮，这还是乔夫人死后他第一次在儿子眼中看到这样的神采，于是他意识到，夜十一这个存在对于宋离来说竟早已是不可或缺的光。
　　宋离立刻翻身下床，随手抓了件外袍便往出走，阿康小跑跟在他身后：“少爷！先把药喝了！”
　　宋离回身一把打翻药碗，吓得阿康不敢再拦，再次转身要走，宋公站在门口提醒儿子：“他有话托我转告。”
　　宋离身形一顿，却没有停留，直奔会客堂而去。
　　——二公子许是不肯见我，烦请宋公为我转达一句话，就说……
　　宋公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哪里是气头上不肯相见的意思？他既无奈又欣慰地摇摇头，只盼着夜十一日后能够切实履行承诺。

　　这一路宋二公子走得很急。他难得下了床，久卧病榻的身体尚很迟钝而沉重，意识却格外清明。
　　不知情的仆人看到二公子这样独身一人步履匆匆，无不惊讶侧目，可一看那脸上的凝重神色，又没人敢上前相询。
　　临近客堂，宋离放缓脚步，整理好衣襟，将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这才推开了眼前那扇门。
　　有人在里面等他。
　　“先生。”
　　夜十一转过头看着他。
　　他扶在门上不曾踏入，昏暗光线下身影愈显单薄，背脊因疲惫微微弯曲，神色却是坚定的。
　　“先生，你想对我说什么话？”他问。
　　夜十一笑道：“二公子不是不肯等我了么？”
　　宋离没有理会夜十一的调侃，扶在门上的手不着痕迹地使力，又正色重复了一遍：“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夜十一见状敛去笑容：“宋公没对你说？”
　　“我想听你亲口对我说。”宋离道，“是什么话？”
　　“我要他告诉你——”夜十一撂下茶盏，眼眸微垂，“我园里那株桂树，你不喜欢的话，砍了就是。”
　　宋离蓦地睁大眼，随即他踏入客堂，一步步逼近夜十一。
　　“不只是这样吧？”他按住椅背，将夜十一禁锢在自己臂弯与椅背之间，死死盯着对方，“你千里迢迢来汀兰寻我，应该还有其他话想对我说吧？”
　　夜十一抬眼看着宋离，逆光下那人的眉目却无比清晰，眼中波光浮动，藏着隐隐的不安与期待，远不像他此刻说出的话这样咄咄逼人。
　　“你想听什么？”
　　宋离逼问道：“那树陪你守在梨山那么久，我若砍了你的树，然后呢，为什么？”
　　为什么？
　　夜十一想，因为他和宋离一样，他也累了。
　　其实宋二公子说对了很多事情，但只有一件说错了。那便是他若赢了二十年前的赌约，想得到的东西，并不是要锁千秋与他欢爱一场，亦或求得一生相守。
　　他相思半生无解固然可怜，却也绝没有可怜到以此求得所爱。他的内心向来是清明的，他知道若那人不是真的心系于他，即使让那人遵守诺言留在自己身边，那么一切除了让他显得更加可怜以外，便没有任何意义。
　　啊啊，他当时到底想赌什么来着？大抵是因为知道赢不了，竟连他自己都淡忘了。似乎是要那人为他抚一次琴，要那人陪他对弈一局，亦或只是希望和那人好好地、好好地说上几句话。
　　他输了，但是他所希望的这些东西，后来他都得到了。
　　他内心曾无比地满足，隐匿于表象之下的欲望也曾无比地失落不堪。
　　他最想要的，终究没有得到。
　　他这辈子只与人打过两个赌，输了一次，似乎也该赢回一次。
　　他看着宋离，轻声道：“是我赢了。”
　　是我赢了。
　　所以从此以后，不管剩几度花落花开，几度春去秋来，这如画江山，烟雨红尘，我皆有你相伴白首，不死不休。

　　宋离按住夜十一的肩膀，指尖因激动而微颤，像个渴盼多年的孩子终于抓住心爱之物般急切：“先生，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放手的——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夜十一闭上眼，轻轻叹息。
　　他为锁千秋画地为牢二十年，他累了。
　　是时候向前迈步了。
　　只需一步，一步他便能踏离那个禁锢了他半生的牢笼。
　　于是他说：“宋离，我喜欢上你了。”
　　就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获得了巨大的解脱，仿佛过往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爱而不得和他走过的所有长路，都随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被碾作尘埃，散入天地，再不见一点痕迹。
　　原来是这么简单。

　　有斑驳日光斜斜洒入客堂，那么轻盈的一缕，从宋离眼前掠过，却足以照亮所有昏暗。
　　“哈……”宋离咧嘴笑了，卸下了所有防备，和无尽的欢喜一起涌上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他伏在夜十一肩头，闷声道：“我还没有为先生哭过，先生就喜欢上我了，这样好吗？”
　　夜十一回答说：“你停下来等我了。”
　　他永远也不曾追上过锁千秋，而现在，宋离终于在等他。
　　宋离捧着夜十一的脸，眉间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微笑：“先生啊，我比你快了那么多步，若是不停下来，只怕先生永远也追不上我了……”
　　我比你快了那么多步，所以我已经这样爱着你了。剩下的便是等你，等你有朝一日，可以回应予我等量的情感。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轻，意识也越飘越远，终于阖上眼皮昏睡过去，身子顺势向下滑落，这一次夜十一抬手抱住了他：
　　“你慢慢等我吧——”

　　犹记得彼时初见，有人叩响他的竹门。正是黄昏暮薄，光影明晦，他懒懒倚在门上，阶下有玉面青衫的温润公子长身而立，拱手作揖：“在下宋离，特来先生此处求医。”他睨眼看那人嘴角挂着清浅笑意，心道长得倒是不错。
　　那时未曾想过，他会成为自己一生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