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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明月照我与君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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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孙焕商定过后,夜十一马不停蹄便要前往汀兰,锁月楼不知怎么赖在侯府不愿再动,夜十一乐得扔下这个包袱,告诉孙焕随便看着这人,别弄死就行。
任他这样说,孙焕也不至于为难锁月楼,派了个仆人伺候,权当多了张嘴吃饭,转头就将锁月楼忘在了脑后。
而夜十一带着华裳昼夜兼程,仅三日就赶到了汀兰。
甫一接近汀兰地界,华裳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陡变,越深入这异样的感觉便越强烈,四周形迹可疑的路人也越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显然,宋家与南平的争端,不仅引来了南平国内明里暗里不少探子,江湖中诸多相对势力也趁虚而入伺机而动,怎么也不肯让宋家安宁。
踏入汀兰核心后这种压迫感更是如影随形,眼前通往宋家的大道看似空无几人风平浪静,两旁树林里却是暗潮汹涌,隐在风声鸟鸣之下的,是让华裳也眉头紧锁的杀戮之气。
“前辈……”华裳正欲相问,夜十一却猛地勒马。只见一个身负重伤的中年男人从林中跌扑而出,捂着鲜血淋漓的胸口摔在了夜十一马前。随即一个手握长剑而毫发无伤的少年缓步踏出,停在了三人面前。
“我、我说过是来吊唁乔夫人……你区区暗卫,竟敢……”那男人艰难地向后爬去,满脸都写着死到临头才有的惊恐。
少年也不多言,手起剑落瞬间结束了这场短暂的猎杀。随即他扭头打量起夜十一和华裳,正如长剑上滴落的血珠一样,那视线冰凉,而杀意尽显。
“啊,麻烦了……”华裳看向少年腰间表明了暗卫身份的红黑面具,想来以眼下的形势,她和夜十一想顺利进入宋家腹地,还不知要费多少力气。
估摸也是觉得怎么这样麻烦,夜十一不耐地蹙眉,从衣袖里掏出一柄折扇,手腕一翻,将扇柄插入自己后衣领。玉制的扇坠垂下来,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在他颈间。
那少年见了扇坠,周身凌厉的杀气竟瞬时散了大半,甚至还冲夜十一微微颔首表示友好,然后他单手提起男人的尸身,转眼又隐匿回了暗处。
华裳惊奇地看着那柄扇子,半晌合不拢嘴。
有了这柄扇子在明处,接下来的路途果然畅通无阻,纵是树林暗处隐隐传来的血腥还时不时让华裳心头微悸,但再也无人现身拦路,很快覆在云雾之下的未名湖就出现在了他二人眼前。
未名湖上烟雾缭绕,依稀能看到渡口旁停了一叶扁舟,却不知为何没有守渡人的踪迹。
夜十一与华裳在渡口候了片刻,终于有人自岸边一跃而来,身如惊鸿,稳稳落在舟旁,竟也是个少年郎。
这少年手握一柄形状奇特的等身长剑,落血剑身和他脸颊溅染的几滴未干血迹,无声地昭示着他方才未能守在此处的原因。
与上个少年的冷峻不同,这少年叼着一根芦苇,嘴角还挂着轻快的笑意,看起来很是善谈。
少年打量了一番二人,瞧见扇坠之后便吐掉芦苇,抱拳笑道:“原来是二少爷的贵客。在下是此处的守渡人北辰,怠慢了,这就送二位上岛。”
随即北辰轻巧地跃上小舟,一手握着长剑没入湖水中,一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浓雾之中,目之所及只有一丈方圆,北辰以剑做桨,小舟稳稳向湖心岛划去。
想起刚才被杀的男人,华裳好奇问道:“有许多人来‘吊唁’乔夫人么?”
北辰略作斟酌,道:“是的。但这位夜先生,总归不是来吊唁乔夫人的罢。”
北辰如此迅速地知晓了夜十一的身份,华裳暗自惊叹,不愧是负责引路的守渡人,消息最为灵通。
北辰继续道:“依乔夫人遗嘱,丧事一切从简,加上近来汀兰老鼠多了些,以防牵连无辜,家主只对亲友发了丧,不想消息还是走漏,才导致许多老鼠妄图浑水摸鱼罢了。”
华裳追问:“汀兰近来有许多老鼠?”
“总是有许多老鼠的,近来稍微多了些而已。”北辰笑道:“却连累两位贵客久候,实在失礼,还望恕罪。”
他语气十分轻松,就好像汀兰暗处的一切杀戮早是寻常,而从他和先前那少年的身手来看,所谓得宋家百人暗卫胜似十万军队,想必绝非一句虚言。
华裳回头看了看夜十一,说来奇怪,夜十一近日心情一直不错,简直是她认识夜十一以来这人心情最好的一段时日,偏偏踏入汀兰后的这几个时辰里,他周身的气压又明显低沉了几分。
片刻后浓雾散去,湖心岛的轮廓在氤氲水汽中徐徐显现,那依岛而建的天下闻名的山庄宋琼阁也露出了它恢弘壮丽的真容。
小舟到岸。
还是能感觉到有护卫隐匿在暗处,但气氛较岛外已是天壤之别,比如前来引路的年轻侍女就是个不会功夫的普通姑娘,可见宋家对未名湖外的守卫很是自信。
华裳忍不住问侍女:“可曾有人突破外间机关守卫,闯入这宋琼阁来?”
侍女咯咯笑道:“听说百年来,似乎也有过那么一个人。”
百年来只此一人!华裳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夜十一不快的原因。
她与微月相识于桃源,早知对方隶属宋家暗卫身手不凡,却也是在如今亲眼目睹了微月腰间面具所代表的那个名字——宋家——之后,才切身地感受到一种敬畏。
宋家百年根基,以武立世,绝非南平争位便可轻易撼动。汀兰地界遍布他宋家耳目,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严密守卫层层递进,直至这未名湖上云雾之中,尽是以侵入者的鲜血堆积而成的铜墙铁壁,根本无人能闯入其中。
无论外界如何传他宋家此次遭难,时至今日也只有宋昱出面处理,宋家家主宋安年端坐于宋琼阁中稳如泰山,正说明了这件事没有真正动摇到宋家根基,所以宋家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夜十一与她华裳在内,实则都是多虑了。
偌大的宋琼阁,侍女带路走了许久也尚未到达目的地。迎面走来几个熟悉的身影,华裳定睛看去,那样的美人任谁看过一眼都不会忘记,她马上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乔五小姐!”
乔若初也看到了二人,迅速走近前来。她身旁除了寸步不离的护卫念离,还跟着一位模样娇俏的少女。但乔若初眼眶通红,想是哭了多日,此刻情绪也不甚稳定,不仅没有心思介绍旁边的少女,也忘了向华裳回礼,只死死盯着夜十一。
“夜十一!”甫一相见,乔若初竟直接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向夜十一的脸颊。
夜十一轻描淡写握住了乔若初的手腕,非但没有松手,还越握越紧,痛得乔若初叫了出来。
念离与那少女正欲出手制止,夜十一却已松开手,哂笑道:“也便看在你离哥哥的份上,这一次权当算了。”
他加重了“离哥哥“三个字,果然刺激到了乔若初,乔若初瞬间泪盈满目,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指向夜十一:“都是你不好,都是你,离哥哥他、他那么难过,都是你不好……”
虽说觉得事不关己,华裳还是开口劝道:“乔夫人离世,倒也不是夜前辈的错。”
“不是那样!”乔若初将嘴唇咬得发白,声音带着颤抖,“夜十一他……若不是夜十一,离哥哥也不至于……”
华裳急忙问:“宋二公子出什么事了?”
一旁的少女见乔若初情绪激动难以成言,代为答道:“二哥病情加重,近日已经难以起身。”
哀莫大于心死。
宋离母子本是同病相怜,如今乔夫人病逝了,宋离悲戚于母亲离世,也为病入膏肓的自己感到绝望,而夜十一之于他,既是求而不得的爱情,更是他的未来。
他没有得到未来,前路一片黑暗,连过去曾拥有的光明都消失了。
乔若初越想越难过,再也抑制不住,掩面低声啜泣起来。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也要生出几分怜爱之心,偏夜十一打第一次看见乔若初起,就觉得讨厌极了。
他如今终于知道这厌烦从何而来,而在认清自己的心意后,想必这厌烦会只增不减,于是他冷冷盯着乔若初:“给你一个忠告,你——以后最好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乔若初抹干眼泪,心中所念所想仍是宋离:“你如果不喜欢离哥哥,又何必一直与他……”
夜十一面色铁青,眼看就要发怒,就听远处有人喊道:“阿樱!若初!”
华裳松了口气——宋大公子救场当真及时!一个为情所伤的大小姐,一个肆意妄为的夜十一,这场面她可控制不了。
宋昱快步上前,对夜十一行了一礼,随即责怪地看向念离和那少女:“阿樱,你怎么不好好照看你若初姐姐。”
华裳心下了然:原来这姑娘就是宋公的小女儿宋樱。
宋樱笑嘻嘻地扯着宋昱的衣角,她又不能直说,她陪乔若初来就是因为她很想见识一下这个夜十一到底是何许人也。
宋昱轻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回身对夜十一再次作揖道:“家父已恭候先生多时。”又转向华裳,温和道:“华小姐请随我来。”
显然宋公要见的只有夜十一一人。华裳并不在意,她来此本就是为了见微月一面:“大公子可知微月姐姐现在何处?”
宋昱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恐怕要让华小姐失望了,微月有任务在身,此刻不在汀兰。”
“啊……”华裳瘪瘪嘴,“我去她房里看看也是好的。”
引路侍女候在一旁,夜十一停在乔若初身边,侧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笑道:“谁说我不喜欢?”说罢阔步离去。
乔若初怔住,等她反应过来时,满腹酸楚再次汹涌而至,泪水又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唰唰落下,愁得宋昱连连叹气:“哎哟,小美人儿可别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