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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难得琢磨心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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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手札的当天下午,夜十一便要离开桃源。
他找到锁清歌,自然不是为了请辞,而是把一大摞书稿和多余的行李甩过去,命其派人送回梨山竹园,若有破损要锁清歌提头来见。
锁清歌虽然不满,得知夜十一要走却是松口气,一口就应承下来,巴不得立刻送人上路。
百里泉半是调侃半是试探问:“宋二公子这是有救了么?”
夜十一笑道:“我到彭城走一遭,怎么你有兴趣吗?”
百里泉蹙眉:这个节骨眼儿上,夜十一不赶去汀兰找宋二公子,为何往彭城去?
锁清歌的喜悦劲儿还没过,忽然想起桃源还有一个烫手山芋,转眼又蔫了:“你若走了,锁月楼他……”
夜十一漠不关心地“啊”了一声,仿佛才记起这号人物。
以锁清歌对夜十一的了解,觉得这人大抵不会再管锁月楼,于是他紧张地搓着手指,语带抗拒:“是你擅自将他带来,我桃源却不容这等人物。”
夜十一揶揄道:“有人偷了你桃源东西,我好心将案犯送回,怎么谷主大人还不要呢?”
锁清歌脸色有些难看,百里泉替师父解围道:“如今失物寻回,桃源不再追究,亦没有义务照顾一个废人。”
夜十一只是撇了撇茶沫子,漫不经心呷了口茶。
夜十一要走的消息甫一传开,华裳第一时间就找到他,笑嘻嘻地黏上去问:“前辈,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啊?”
夜十一不耐烦:“怎么,锁清歌养不起你了?”
华裳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我想去见微月姐姐呀。”
夜十一挑眉:“谁说我要去汀兰了?”
“咦?”华裳有些讶异,依然不死心地拽着夜十一:“反正前辈你去哪儿,我跟着就是了。”
夜十一正想发火,一名下人战战兢兢地前来通传:锁月楼要见他。
自阿康随宋离离开,锁月楼就由桃源下人接手照看,然而桃源小厮不如阿康懂得应付锁月楼,前后换了两三个,不是被气得面红耳赤,就是被羞得无地自容。眼前这位显然也被锁月楼整得烦躁不堪,一脸的不情不愿。
华裳撇撇嘴,她对锁月楼废了自己右手一事依然耿耿于怀,但还是忍下憎恨随夜十一进了房间。
不料床上那人开口第一句竟也是:“小十一也带我去彭城看看嘛。”
看来不光锁清歌不想让兄长留在身边,他这位兄长对这个弟弟也并无多少留恋。
夜十一居高临下地看着锁月楼:“你求我?”
锁月楼立刻眨巴着眼,拖长了调子:“求你。”
华裳眼珠一转,迅速权衡利弊,抢在夜十一开口前插话道:“前辈若嫌麻烦,路上就由我来照顾锁月楼。”
锁月楼失笑,心知依华裳恨他的程度不捅自己几刀已是万幸,却是没说什么。
夜十一深深看着锁月楼。他想起千秋的话:他日你得见月楼,可察其人,你若不喜,尽可杀之。
你若不喜,尽可杀之。
一切只取决于夜十一一念之间,甚至锁千秋明明知道夜十一本来也非良善之人。
那是因为在这件事上锁千秋自己也无法抉择——他既无法杀死胞弟,又不能原谅对方犯下大错,那么无关锁月楼的是非善恶,他只能把对弟弟的审判交托给夜十一一人的喜恶。
锁月楼曾说夜十一没有资格替千秋清理门户,如今千秋亲手将刀柄递给了他。
所以夜十一早就决定要带走锁月楼——他不愿辜负千秋的嘱托,这个人究竟该放该杀,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判断。
他乐得见锁清歌发愁,也乐得锁月楼求他,当然不必把这些心思言讲出来。原是打算找锁清歌要个小厮路上照看锁月楼,华裳自告奋勇站了出来,倒省去了他的口舌。
“行啊,我带你走。”夜十一唇角微勾,示意华裳:“你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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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是定北侯的驻地。
定北侯手握重兵镇守边疆,即便本人不在都城兆京,立场也足以撼动皇位之争。如今局势渐渐明朗,朝中有心人早已窥见端倪:这位素来对朝堂纷争敬而远之的侯爷,竟隐隐有扶持二皇子上位之势。
二皇子乃娼妓之子,出身如此卑贱,多年来自顾尚且不暇,定北侯此举委实令人费解。更惊异的是,在几位皇子连番落马后,二皇子作为唯一的遗珠不得不被推至台前稳下局势,素来软弱的面皮下性情也算仁厚,虽无惊世之才倒也未出差错,以他的际遇来说,能做到这样已属难能可贵,有朝中老臣思忖道:约莫……是块璞玉?
政事变幻莫测,夜十一急的却不是这个。他轻装简行,也没有顾虑锁月楼的身子,几乎日夜兼程赶到了彭城。
国丧期间战事皆停,可彭城内部一如往常并不太平。前往侯府的路上,华裳所见一片混乱,兵痞扰民之事时有发生,心道这位定北侯虽然打仗是把好手,安民抚众的本事却实在欠奉,得是个什么样的将领才能这样纵容属下胡闹?
转念一想,边境战事已断断续续打了百年,若换一个精于政事却不通军略的城主,一旦城门告破,百姓们所受苦难只怕成倍于此,可能这就是南平皇帝十年来都放任定北侯在此称霸的原因。
思量间,他们已到达定北侯府。
夜十一勒住缰绳,驻马于府门前。守卫立刻挺枪迎上,厉声喝问:“什么人?!”
夜十一睨眼:“叫孙焕出来见我。”
“大胆!竟敢直呼侯爷名讳!”两名守卫挺枪便朝夜十一坐下马腿狠狠刺去,夜十一不动声色,一抖缰绳向后猛拽,马儿立时扬起前蹄躲过了攻击。随着一阵嘶鸣,沉重的马蹄又快速落下,不偏不倚,将其中一个守卫重重踩踏在地。
夜十一居高临下看着马下的守卫:“叫孙焕出来见我——就说有人要赏他妹妹一条活路。”
这一句显然极为有用,剩下的守卫再不敢迟疑,转身便跑去府内禀告主人。
华裳不禁咋舌。她听闻定北侯乖戾暴躁,夜十一的恣意妄为却有过之无不及,也不知他这态度会不会惹怒定北侯,又会如何收场。
还不到半刻钟,就有一个三四十岁的青年在侍卫拥簇下步履匆忙地奔了出来。
许是心焦如焚,那人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被下人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有摔倒。他有些狼狈地理了理发髻,看见马上的夜十一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凶戾的光芒:“……夜十一!”
夜十一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侯爷别来无恙啊。”
孙焕猛地上前扯过缰绳,手腕一个翻转,马儿顿时吃痛失衡,嘶鸣着向一侧栽倒,夜十一则借力腾身而起,轻飘飘站到了孙焕面前。
孙焕一把抓住夜十一的衣襟,双目赤红,声音因急切而嘶哑:“你当真要救我妹妹?”
夜十一侧着头笑了一声。
孙焕死死盯着他,权衡片刻,猛地松手,转身道:“进来说!”
走出几步,发现夜十一还停在原地,一脸挑衅地看着自己。孙焕脸色变幻,纠结一番,只得强压怒火,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烦请夜先生进府一叙!”
夜十一这才满意地一甩袍袖,昂首阔步迈入侯府。
华裳正指挥下人安置锁月楼,见此情景不禁嘀咕:“啊,二公子怎么忍得了夜十一那种个性。”
侯府客堂之内,气氛凝重。
孙焕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面色阴戾地质问夜十一:“我求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何突然转变心意?”
夜十一端起侍者奉上的茶盏,品了一口,味道实在不如宋离平日为他备下的茶,有些嫌弃地把茶盏扔回桌上。
“有两件事。”他开门见山。
各取所需,这样的理由反而更能让定北侯接受。
“其一,你将宋家从这局棋中抹去。”
华裳睁大眼,原来这才是夜十一的目的——她自然知道宋昱为回汀兰奔丧强行离开兆京,此举已然得罪了诸位皇子。作为棋子不再受控,宋家正承受着来自南平皇室的诸多压力,所以夜十一先行来到彭城,竟是为了助宋家尽快脱困。
“汀兰宋家?”孙焕很快回忆起来,促狭笑了,“哦,是那时的宋二公子——可惜,这事倒不是我说了算。”
夜十一提醒道:“你若抽身二皇子……也简单得很。”
如今朝中是二皇子主导局势,定北侯则是二皇子身后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一旦定北侯倒戈中立,二皇子失去支援,其余蛰伏的皇子必将趁势而起,重新搅动风云,恢复到彼此制约的守恒局面。届时内斗尚且不暇,自然不再有闲心去管南平之外的宋家,也就更方便宋昱运作。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孙焕知道,这个二皇子绝不像朝中所传那样软弱淡泊。他沉默片刻问:“我如今手上有两枚筹码可以救我妹妹,凭什么为你赌这一把?”
夜十一挑眉,语气十分倨傲:“这世上最有可能解绝情蛊的人,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这世上只有他说出这句话才最让人无可辩驳,孙焕面色凝重:“第二件事?”
夜十一笑道:“从今日起,你辖下所有死囚战俘都不得处死,任凭我回来处置。”
孙焕警惕道:“你要我的死囚做什么?”
一旁的华裳则忍不住追问:“前辈又要去哪儿?”
夜十一只回答了后者的问题:“——你不是要见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