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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浮世悲欢两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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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竟就此在桃源悠悠哉哉住了下去,桃源谷主日日为此愁眉不展,却有人比他更为忧心——打踏进桃源那一刻起,宋二公子眼中的阴霾就不曾散去,再温柔的笑意也掩饰不了周身的烦躁,以至于阿康都小心翼翼地生怕惹主子不快。
按说少爷讨厌锁月楼,无非是因为那人与先生的心上人样貌相似,但为何连这么和善的锁清歌也被划为少爷的禁区了呢?阿康不明白,直到有次他偷偷听到宋离与锁清歌谈话,宋离问对方:“锁先生不曾给他吗?”
锁清歌愣住了:“二公子为何不希望他得到长兄的手札?”
宋离似乎也愣了一下,没有答话。
阿康这才明白,原来锁清歌手中有一样夜十一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东西,而他家少爷显然并不希望如此。
但除了不时向锁清歌了解事态进展,宋离到底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夜十一把桃源搅了个底朝天。
数日之后,夜十一依旧一无所获,开始成日躺在中庭的藤椅上晒太阳,回忆在脑中反复纠缠,仿佛也同倾斜而下的日光一起,变得愈发鲜明而滚烫。
宋离撑了一柄油纸伞过去,在夜十一脸上投下一片阴凉。夜十一睁开眼,正对上宋离含笑的眸子:“今儿日头毒得很,先生还是回房吧。”
夜十一没有应声,又阖了眼。宋离便一直站在夜十一身旁,为他挡下烈日炎炎。
半晌夜十一开口:“你知道在哪儿?”
伞下的阴影纹丝未动,宋离缓缓答:“我不知道。”
夜十一倏地睁眼,从这个角度看去,宋离的睫毛显得格外长,投下的阴影像两弯月牙,掩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紧接着宋离便俯身,油纸伞随着他的动作倾斜,圈出一方私密天地。他轻轻亲了一下夜十一的嘴角:“我即使知道,也不会告诉先生的。”
“呵。”夜十一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懒懒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
宋离守在一旁,想起阿康曾对他说:“少爷要是真不开心……”
后面的话不必说他也懂了——要是真不开心,不如阻止夜十一得到手札。
宋离却摇头道:“随他就是。”
他当然在意这件事的结果,但若因此动了什么手脚,只怕他真的一辈子也无法得到夜十一了。
不必阻碍,更不必相助,只要冷眼旁观便罢了。
所以他是知道手札在哪里的。
他问过锁清歌,锁清歌仅仅迟疑片刻,竟真的告诉了他。
锁清歌其人不会撒谎,情绪都写在脸上,宋离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却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得到了夜十一迫切想要得知的答案。
然后锁清歌露出疑惑的神情,他不明白宋离为什么不想让夜十一得到手札。
这份疑惑来得蹊跷,宋离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手札与自己有关么?可锁千秋去世时他还不到十岁,两人能有多么大的交集,以至于那人死时还把自己放在心上?
这点疑问很快就被满心烦躁压了下去,比起手札上的内容究竟是否真能动摇夜十一,宋离更在意的,是夜十一想得到手札的这份心情。
他于是冷冷对阿康道:“等我死的那天,也让你藏一封信,先生若不来找还自罢了,若来找你就给他,上面就写:只是当时已惘然。”
阿康被噎了一下:少爷这是使性子吗?只得回道:“先生一定会治好少爷,少爷不会有事的。”
宋离垂下眼,一时也不知在想什么。
五月下旬,微月收到暗卫密报:宋昱被困南平都城兆京多日,终归是卷进了皇位之争。
宋离漫不经心地问阿康,昱哥可曾亲口说自己遇到了麻烦?阿康想了想说没有,宋离便不再理这件事。他知道对于宋昱来说,只要那人自己不开口说是麻烦,那于他就算不上真的麻烦。
果然几日后宋昱来信,名义上是感谢宋离提醒他注意定北侯一事,实则是想问宋离与夜十一的关系是否有所缓和,从行文措辞很是轻快来看,被困兆京一事应该尚在这位宋家少主的掌控之下。
说到这位定北侯,也是南平国内一号重要人物。他手握重兵戍守边关,出了名的性情狂妄,曾在朝中放言曰“不愿与粗鄙庸碌之人为伍”,也真的孤身守在彭城一隅,从不过问朝中诸事。此番皇子争位,大多暗中拉拢过定北侯,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久而久之,朝中便当他是块顽石——既然不为任何人所用,就不会动摇彼此间的天平,那也就不妨事了。因此定北侯成为了这场硝烟里最易让人忽略的一环。
宋离如何猜到姑且不说,宋昱既然回信提及,就说明宋离猜对了——向来中立的定北侯,不再中立了。
阿康负责照料锁月楼的起居,锁月楼躺得无聊,每日从阿康嘴里套套话,得知定北侯一事时他似乎难得上了心,问阿康:“哪个皇子得了定北侯相助?”
阿康莫名其妙:“少爷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锁月楼哈哈一笑:“事到如今,你家少爷怎么会猜不到?”
毕竟当下变幻莫测的南平局势已然明朗起来——大皇子被软禁宫中,三皇子与四皇子斗个两败俱伤,逼宫不成彻底失势。宋昱作为代表宋家的棋子骑虎难下,只得感叹:还真不该把那个不起眼的二皇子抛在脑后。
露水姻缘,娼妓之子,受了半生冷遇,无依无靠无势无力,看着懦弱卑贱,不曾想竟是一条毒狼,甚至至今没有将自己暴露在朝堂之下,若非宋离提醒,怕他依然不会将注意力转到这位二皇子身上。
无奈之下他再次给宋离去信,言明自己的确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不成问题,不日便可脱身。
宋离顺手烧了信,阿康忍不住问:“大少爷究竟为何被困在兆京?”
以宋昱的能力,既然还可以写信调侃,该是谁也困不住他才是。
宋离道:“因为昱哥既不是锁月楼,也不是先生。”
锁月楼与夜十一是一路人,之所以强大到可以不计后果地肆无忌惮,也不过是无牵无挂一身轻松。而宋昱不同,他是宋家少主,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
于是阿康给锁月楼擦身时,看着这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越想越不是滋味:“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倒是痛快。”
锁月楼挑了挑眉:“嗯?”
阿康咬牙道:“你这种人……一辈子都找不到什么需要守护的东西吧。”
锁月楼笑了,眼中满是戏谑:"说得对。"
阿康不禁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将那人身上擦得通红,竟是满腹委屈:“孤零零活着,倒不知有什么好。”
锁月楼看着少年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坏心思爬上心头。他舔了舔嘴唇:“欸,我躺了这么久,着实憋闷得很……”
阿康本在疑惑,见锁月楼意有所指地往身下一瞟,顿时从耳根红到脖颈:“不要脸!”
锁月楼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也不在乎自己此刻裸着身体有何不妥,放声大笑起来。
锁月楼的荒唐行径很快经由阿康之口传到了夜十一耳中,这倒提醒了夜十一:既然锁月楼近来这般百无聊赖,想必很乐意与他聊聊。
当晚夜十一便去见了锁月楼,想再问问千秋遗物的事情——对方毕竟要比自己更了解锁清歌的脾性。
然而还没说上两句,就听有人叩门——宋离倚在未关的门扉上,温声提醒他:“先生,夜深了。”
锁月楼不禁好笑:宋二公子平日绝对不会主动出现在他眼前,但只要夜十一过来,不出半炷香,他就能以各种理由叩响那扇门。
夜十一这次却没遂宋离的意,道声“知道了”,就硬将人打发了回去。
一转身,锁月楼率先开口:“二公子这身体瞧着愈发虚弱了。”
夜十一脸色一沉,不置可否。
“你若再无法根治此病,恐怕就来不及了。”锁月楼幽幽道,“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二公子也是二十五岁,这样他与哥哥相似的地方又多了一个——唔!”
话音未落,夜十一已狠狠掐住他的脸颊。
二十五而亡。
这句话搅得夜十一心烦意乱,他再无心交谈,拿锁月楼出了气便匆匆离去。
回到房间后他仔细打量起宋离的眉眼,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宋离了。病痛将那张脸雕琢得愈发清减,却不减其风姿。实在是好看得很。
宋离迎着他的目光轻轻一笑,一个吻便落了下来。
夜十一在这个轻柔的吻里找回神智:他近日满心想着锁千秋,竟险些忽视了宋离每况愈下的病情。
时至今日,他绝不能重蹈覆辙,让第二个人死在和锁千秋同样的年纪。
所谓一语成谶,大抵如此。
宋离这一年的命数,是夜十一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本就是风中残烛,但始终有口气吊在胸口,直到有一日,微月收到了一封暗卫密报。
阿康问:“大少爷又来信了?”
微月难得神色复杂:“……不,是本家的消息。”
暮色四合,光影斑驳。
宋离卧在榻上小憩,有下人进来添了茶,他微微睁眼,看见阿康和微月已在门口徘徊许久。
宋离端起茶盏:“什么事?”
“少爷.……”阿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本家来信了……说,呃,那个……您……”
见阿康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句子,微月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二少爷,信上说——”
死一般的寂静,仿佛空气也凝滞凝固。
宋离安静地喝完一盏茶,起身走了出去。
抬眼撞见残阳泣血,红霞如刃,将天地割得支离破碎。他复而行了两步,脚步虚浮如踏进云端,又沉滞到似负重千钧,忽而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乔夫人故去了。
他猛地吐出一大口猩红鲜血,青色衣衫与夕阳融为一色,恰如暮色中凋零的罂粟,有人双眼忽地失了光亮,一头栽入了尘埃里。
“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