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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盛衰哀乐两须臾 ...

  •   五月初一,天降暴雨,那年仅四十二岁的南平皇帝就这样死在了病榻上。
      举国服丧百日,战事皆停,幸而彼时夜十一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南平境内。
      汀兰宋家与南平毗邻而居唇齿相依,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宋昱显然忙得很,光宋家那常人难得窥见其一的百人暗卫,华裳这几天就见到了好些个,果然个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同为宋公之子,长子与次子还真是两般人生啊。”华裳感慨道。
      微月用了片刻反应过来华裳指的是宋昱作为宋家少主事务缠身,而宋离似乎游离在外清闲至极——事实上的确如此,宋家三位公子中,宋大公子和宋三公子常年出入江湖,只有宋二公子最为低调,多年来江湖上也难得听闻有关其人的只言片语。
      华裳回身看了看宋离所在的马车,犹豫道:“说来二公子这个人,看着是挺亲善,可又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味似的,事事也不关心……”
      微月不好评价主人,正不知如何回话,忽见一道身影从车顶翻身而下,她浑身一凛正欲拔刀,可刀刃只亮出了半分,来人已按住她的手,轻描淡写将刀身推回了刀鞘里。
      微月尚在惊诧,华裳先唤道:“大公子?你在车顶做什么?”
      微月这才放松下来:“少主。”
      本该与弟弟待在马车里的宋大公子毫不客气地坐到华裳与微月中间,眯起眼笑道:“三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在这里,当然是这辆车待着舒服。”
      华裳看了看微月和自己,合着这位大公子倒把里面那个不能动的锁月楼也算上了。
      宋昱将食指竖在唇前,对华裳笑道:“刚才那些话,可千万别让我弟弟听见。”
      微月先华裳一步开口请罪:“是属下失职。”
      宋昱揉揉微月的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听见了总归要不开心。”说罢静了片刻,又道:“其实我宋家这一代子弟里,当属我二弟剑术天资最高。”
      华裳惊讶道:“当真?”
      宋昱道:“他后来不怎么练剑就是了,连父亲送他的墨白剑也弃置在家多年,此番被他取走,我倒很欣慰。”
      正如华裳所说,他这个弟弟看着温文尔雅样样精通,实则对诸事都兴味索然。明明幼时那样努力练剑,后来却将其束之高阁;明明写了一手好字,却无意立足于书坛;甚至只带了一个小厮就搬离宋家,连唯一贴身守护的暗卫也送给了乔家小姐……唔,这倒是两码事。
      宋昱望着远处的山峦,悠悠道:“有些执着是好的。我不能一直跟着他去桃源,夜先生与他有些矛盾,烦请华小姐与尊师多多关照了。”
      华裳应了此事,却没想到这话应验得过于迅速——就在当天下午,宋昱收到暗卫来信,看过内容之后立刻启程要走。华裳也不好问,而宋离似乎觉得以自己的立场应该问上一句,才不冷不热地问:“何事?”
      宋昱神色凝重:“高以良死了。”

      高以良五天前才在一番运作下坐上了高家家主的位置,现在竟身死家中密室。接连不明不白地死了三个人,高家一时人心惶惶,也没人敢去争这个家主之位了。
      宋昱一直与高以良暗中往来,深知高以良之死绝不是简单的家产争夺,可暗卫探察过后竟毫无线索,如此不留痕迹,高家显然惹上了一个厉害人物,于是宋昱急匆匆返回东阳亲自处理此事。
      在宋昱走了许久之后,宋离被颠簸得有些乏力,叫阿康暂时停下马车休息。
      他枕在夜十一腿上睡了一会儿,忽然睁眼:“阿康。”
      阿康探头进来:“少爷?”
      宋离道:“传信给昱哥,叫他注意定北侯。”
      阿康没有多问,说声“好嘞”就退出去了,宋离复阖上眼,靠在夜十一身上重新入睡。
      半晌后宋离静静开口:“先生不问我?”
      夜十一眼也不抬:“怎么?”
      宋离叹了口气,“……没事。”说着去吻夜十一的耳朵,顺手锁上车门。

      顾忌着宋二公子的身体,这一路众人慢悠悠走了近一个月才回到桃源。
      这期间南平国内已然天翻地覆:先帝遗诏以大皇子承皇位,大皇子提前入主清和宫,很快诏书被指作假,真诏书不知所踪,太后不得不将大皇子软禁宫中。紧接着有三朝老臣以四皇子德才兼备为由力挺其为储君,惹来诸多朝臣不满。现下朝中分成两派,一方仍以大皇子为正统,另一方坚持另立四皇子,双方僵持不下,而因国丧暂时退兵的陈国大军守在边境,似乎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南平国正值内忧外患,还在桃源依旧保持岁月静好。
      唯独桃源谷主锁清歌阴沉着一张脸,简直比南平国的皇子们还要难看几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待了夜十一,瞧见那人还把锁月楼带回来了,更是有苦难言,脚步沉重得恨不得扎入地底,死也不想踏进客房一步。
      估摸是从华裳那里听说了夜十一要回来,为了给自家师父打气,百里泉又回到了桃源。锁清歌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躲在百里泉身边,担忧道:“长兄的相见欢竟被他学了去,若用在别人身上……”
      百里泉嗤笑一声:“放心吧,公子为他研制的毒,他舍不得给别人用呢。”
      锁清歌有些奇怪地看了百里泉一眼,并未多问。
      这下换成百里泉心生疑虑——锁清歌畏惧夜十一的理由他是知道的,但关于锁月楼,他只知道这个人跟锁千秋和锁清歌的关系都不好,即便从前锁千秋在世时,每每提起这个弟弟也只有寥寥几句叹息,其中内情却缄口不言。
      百里泉问:“公子自弱冠前就带着你离家游历,是吗?”
      锁清歌神色黯然:“那是因为打那时起,我就没有家了。”他扶着桌案,手指微微颤抖,“阿泉,锁月楼杀了我的父母。”
      百里泉猛地一震。

      于是这位誉满天下的圣手医仙就在满心纠结中熬了漫长的一天,难得觉也没睡踏实,以至于第二天中午夜十一来找他时,他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夜十一漫不经心呷了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了当地问道:“千秋给我留下的遗物呢?”
      阴冷的语气让锁清歌顿时手脚冰凉,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原来真有这么一个东西,锁月楼竟没有说谎。夜十一先是一喜,随即眼神又冷了下来:“千秋留给我的东西,你也敢私藏十几年?”
      锁清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紧紧贴着椅背不敢动弹:“……长兄说可以不必给你。”
      “呵。”夜十一看着他,侧头笑道,“如今我知道了,就一定会拿到。”
      锁清歌浑身颤抖,但大约早就设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很快就有了决意,鼓足勇气道:“好,只要你应我三件事,我就会给你。”
      闻言夜十一不动声色撂下茶盏,走到锁清歌面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忽然伸手扼住他的咽喉,生生将锁清歌从椅子上提起。
      “你敢与我讲条件了吗?”
      “呃!……唔、呜……”
      锁清歌不会武功,徒劳地掰住夜十一的手腕挣扎着,一张脸憋得惨白时,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一句:“住手!”
      “夜十一!”百里泉踹门而入,厉声喝道,“公子绝不希望你伤害他的幼弟!”
      这一句果然有用,夜十一慢慢松开手,锁清歌跌回椅子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躲到百里泉身后。
      夜十一坐回去,冷声道:“说吧,哪三件。”
      夜十一居然肯让步,百里泉不禁挑眉——看来这人对公子当真是情深义重,他倒想知道,这人为了公子还能妥协到什么程度。
      “第一,”百里泉代替锁清歌说道,“你此后不得滥杀无辜。”
      夜十一哂笑:“你以为你是千秋么?”
      锁清歌终于缓过气来,小心翼翼地说:“长兄只与你做了十年之约,但到今日已整整二十年,你都没再以活人试毒……”
      “那又如何?”
      锁清歌道:“说明你并非嗜杀成性,只要你应我,从今以后收敛心性,不再无故伤人……”
      他话未说完,一道疾风便直直冲他脸上飞来,幸而被百里泉先一步截下,才发现是夜十一冲他飞出了手中茶盏,险些把他砸个头破血流。
      随后是夜十一隐忍着怒气的声音:“好。”
      百里泉幽幽笑了一声。
      试探过了夜十一的底线,锁清歌有了底气,终于不再那么紧张了:“第二件事,今后若我桃源有难,你当全力相助。”
      夜十一冷冷地盯着锁清歌,锁清歌也观察着夜十一的反应。两人对峙良久,夜十一倏尔上前抓住锁清歌的领子,居高临下看着对方:“今后若你桃源有难,我必亲自为你送葬!”
      说罢扬长而去。
      他甚至愿意一生不伤人命,却仍然不愿意帮锁清歌一次——哪怕这所谓需要他出手相助的危难并不一定会真的发生。
      锁清歌实在搞不懂夜十一的逻辑,百里泉却觉得意料之中,忍不住嘲笑起夜十一那可怜的心思。
      那人只是不想向千秋的弟弟示好。因为弟弟终究是弟弟,而他,什么都不是。
      锁清歌深吸几口气,始终心有余悸,担忧地看着百里泉:“阿泉,怎么办?”
      百里泉乐了:“能怎么办?”
      “他就算不应我这件事,也一定会设法拿到长兄的手札。”
      “随他去呗。”百里泉道,“反正看在公子的份上,他绝不会加害桃源,只不过……”
      “只不过?”
      “……没事。”百里泉掏出锉刀修着指甲,心道:只不过若他得到手札,依他如今对宋二公子的上心程度,怕是会害了许多旁人罢。但……只要不波及公子在意的人和事,旁人如何,又有什么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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