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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几度生死话秋凉 ...

  •   他向来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遗憾。
      他的母亲常年缠绵病榻,记忆里父亲总是抱着她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喂她喝下苦口良药,而在看见自己时,那面容苍白的女人便会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撒娇,也忘记了该如何哭泣。他只能乖顺地过去握住她的手,软软地唤一声:“母亲。”
      母亲近来身子好些了吗?这是他每次见到乔夫人,最常问出的一句话。而乔夫人总是揉着他的发顶,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
      “离儿……”
      她在叹息什么?究竟是叹息自己身子孱弱,不能尽其母职,还是唯一的儿子也遗传了这一身病骨,甚至比自己虚弱更甚呢?
      宋离想,她只是无比地渴望可以做一个好母亲。
      所以乔夫人身子稍好时,便会抱着宋离,一笔一划地教他读书习字,以及她终其一生所习的琴棋书画。而她年幼的稚子,抱着琴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席地而坐拨捻琴丝时却已然得心应手。
      她的儿子竟如此聪慧,想必若非生来病体,定能成长为惊才绝艳的人物。
      可那些虚名浮利,她又何曾放在心上?她此生唯一期盼的也就是,宋离能够好好活下去而已。
      也就只有这一个祈望。

      “母亲为什么要生下我?”
      乖巧如宋离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时,乔夫人愣了许久。
      她为了生下宋离,大病三年不离病榻,直到宋离三五岁时才稍有好转,重新回到了阳光下。
      既是如此痛苦,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小小的宋离没有说出来的是,即便没有我,父亲也爱你如至宝,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让我来到人世呢?
      其实早在她有孕之时,医师就曾告诫她,这个孩子极有可能遗传她的病症,终生不离药石。宋公也握着她的手问她,既然这孩子注定先天不足一生坎坷,生下又会损她命数,当真还要生下来吗?
      乔夫人只是倚在绣枕上轻笑:“夫君糊涂了。”

      “我啊……”乔夫人轻声对宋离道,“我病了半生,遇到你父亲,已然是这一生最美好的事情,也再没什么遗憾……便总想着为他留下什么,这样哪日我若去了,也还有你在……”
      所以最初她只是因为爱着宋安年,不甘心就这样孑然一身离去,而宋离,是唯一能证明她来过这世上的印记。
      “可是离儿,从你来到这世上之后,我就……”
      她看着宋离,眼中满是慈爱。
      从你来到这世上起,你就成了我这一生最后的牵挂。
      这世间,有你真好。
      乔夫人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喃喃:“你不明白也罢,只是离儿,你是承载着父母的爱生下来的孩子,即使你可能一生都与病魔为伍,我也希望你明白,我从未后悔生下你。”
      因为不论过着怎样艰难的人生,也一定会有让你欣喜的事物出现,就算只是为了这一抹光,也没有什么事物比活着更重要了。
      活着才会有希望,活着才会有未来。只要活着就是值得称赞的事情,只要活着。

      宋离猛地醒了过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也如灌铅般沉重,五脏六腑似有千钧重负,压得他喘不过气。
      “少爷醒了?!”阿康立刻扑到他身上。
      他瞟到窗外暮色昏暗,于是极慢地眨了眨眼,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阿康哽咽道:“两天两夜。”
      宋离安静地想:还能醒来就好。
      “对了,我去叫先生过来!”阿康急急转身欲走。
      宋离终于看向阿康:“不急。本家后来可说了什么?”
      阿康又坐回来,犹豫半晌才说:“大少爷已经离开兆京,往汀兰去了。”
      “他回汀兰做什么?”
      阿康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两个字:“……奔丧。”
      “嗯。”宋离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阿康:“去取血莲来。”
      阿康应声走到门边又退回来,一如那日般欲言又止。
      宋离疲惫地阖眼:“说。”
      “还有一件事……”阿康嗫嚅道,“先生拿到手札了。”
      就在微月收到本家来信之时,桃源弟子们纷纷身中奇毒无法行动,整个医谷转眼间陷入瘫痪,无数患者等待施救,锁清歌终于无法忍受,将那份手札送给了夜十一。彼时宋离也得知了母亲的噩耗,夜十一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开手札,就听到了阿康撕心裂肺的叫声。
      宋离静了静,依然轻声道:“……无所谓了。”
      旁的事,此刻于他都无所谓了。

      房间复归于沉静。
      那一缕斜阳实在刺眼,宋离挣扎着想要起身拉上竹帘,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十分迟钝,这一双手无力的,甚至不再像是自己的手。
      他重新陷进床上,盯着那道西沉的日光,忍不住一直想,你明明说过,你明明说过,只要活着就好啊。
      虽不曾白发人送黑发人,但作为留下来的这一个,却也足以……足以……
      只剩下一声叹息。

      夜十一来时,宋离还躺在床上不曾动过。他冲上去,一把攥住宋离的衣襟将人提起:“你吃了血莲?”
      大病之下宋离的感官都变得异常迟钝,涣散的目光半晌才重新聚焦:“……对。”
      夜十一陡然怒极:“你想死吗?”
      物极必反,过补则虚,宋离现下的身子根本无法承受血莲的药性。
      宋离却笑了:“我若不吃,便真是死了。”他一根一根掰开夜十一的手指,眼底一片枯寂:“先生放心,这次不是任性,我……总归要活下去。”
      上一次,他是被锁月楼搅得心烦意乱,赌气吃下了夜十一喂来的血莲;而这一次,他是清醒地选择以剧痛为代价,来向阎罗讨要一线生机。
      宋离接着说:“先生既然得到了手札,可寻到想要的答案了?”
      夜十一没料到他有此一问,眉头一拧,转而哂笑道:“上面写千秋也曾衷情于我,你可满意了?”
      “嗯,这样也好。”宋离缓缓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先生得偿夙愿,我该恭喜才是。”
      夜十一又抓起宋离的衣领:“你去年在明月小筑也是这副模样吗?”
      宋离反问:“什么模样?”
      夜十一烦躁地甩开他:“自暴自弃,真是可怜。”
      宋离眼中的动摇一闪而过,随即笑意变得温凉。
      “那又如何呢,先生?”他将手腕递到夜十一眼前,“除了为续命而自损元气,难道先生有别的办法救我吗?”
      与他一病相承的乔夫人熬了四十载到底去了,他如今与夜十一耗了一年有余,终归还是穷途末路。他忽而大恸于心,一口心血上涌卡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下,仍有血丝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夜十一急忙去探宋离的脉象,却被宋离一把按住。
      宋离惨然笑道:“你说得对,先生,我也就是在等死而已。”
      夜十一的手僵在半空,而后才想起点住宋离的穴道为他理顺心气,宋离因此剧烈地咳了两声,猛地伏在床沿将这一口心血呕了出来。
      候在门外的阿康正要进来查看情况,宋离大喝一声:“出去!”阿康吓得手一抖,到底听从了主子的话。
      待喘息稍平,宋离看见夜十一的银针已扎入自己的穴位,自己却已然毫无知觉。他望着微微发颤的针尾,不知母亲临终时,是否也是这般麻木地等待着永夜的到来。
      他忽然说:“先生,你知道吗,我以前很讨厌阿康。”

      ——今日起你就跟在二少爷身边,二少爷身子金贵,你要小心伺候。
      他看见一个稚嫩孩童躲在管事身后,怯生生地给自己行礼:“见、见过少爷……”
      他当下没什么所谓,习惯性挂起温和的微笑,“好啊,你叫什么?”
      “管事给小人起了名字——阿康,我叫阿康……”
      他的眼神蓦地冷了下去。
      他就是不喜欢这个名字。连他的小厮都能叫做“阿康”,身体康健,他却因为生来带病,所有人都不得不待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要为他放轻三分。
      这些裹着糖衣的砒霜,日复一日腐蚀着他的傲骨,他恨透了这种怜惜,恨透了这种不同于常人的关怀。连生身父母对他格外的宠爱,还有兄弟姊妹对他的亲昵,都无一不在时刻提醒着他,他是多么地孱弱不堪。
      ——呀,这琴谱二少爷这么快就学会了?您如今的琴技都快与夫人比肩啦。
      ——二少爷天资聪颖,只要肯勤学苦练,假以时日必然在书坛有所作为。
      ——依在下看,宋公诸子中,唯二公子剑术天赋奇高,比大公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
      都有一个可惜。
      ——可惜身子骨过于孱弱,怕是无法登峰造极,可惜了这天赋异禀。
      可惜。
      所以他自束发之后就不再练琴,也不再习字,连墨白剑也尘封了起来。因为他怕他的琴技尚不能与母亲合奏,自己就先一步魂归黄土;因为他怕他的书法等不及炉火纯青,自己就已然与世长辞;因为他明明是天资最高的那个,却无法成为剑术最好的那个。
      更因为所有人都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甚至全然没有了旁的期待。
      无论他是否天赋异禀,都没有人期望他能成为宋昱那样的人中龙凤,也没有人期望他能扬名天下光耀门楣。
      人人都只会道一个可惜。

      宋离死死攥住夜十一的手,混乱不堪的情绪已经无力掩饰,音量也不自觉拔高,全然没了往日温润公子的模样。
      “对,我的确心胸狭隘,我恨自己生来带病,恨众人因此爱我怜我。我恨他人道我可惜,可我自己也道自己可惜,我总在想,为什么偏是我生了病,为什么不是别人?如果我没有这种病该多好,这一生又会多么快活!我被自己的病困了一辈子,你说得对,我的气度远不如锁千秋,但是先生,这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这样懦弱胆小的一个人了吗?
      他盯着夜十一,明明声音颤抖到哽咽,一双眼依然干涩至极,连血丝也清晰可见,唯独不见泪光。
      “我也只是……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他想活着,活得更久,他不想让常人唾手可得的事情,变成自己难以企及的奢望。

      夜十一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长久的沉默。
      真正的宋二公子的内里,他如今似乎终于见到了,却没想到面具之后的这张脸早已在崩溃边缘,就仿佛这人一直孤零零地站在悬崖之上,由生到死,站了太久太久,一个回身便是无底深渊,那黑暗没有边际,能将他生命中的一切光亮还有全部欢愉都生吞活剥,不留余地。
      这样的宋离让夜十一觉得无比压抑,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他所希望见到的宋离。
      夜十一阖上眼,身子倒退一步。他竟然在下意识逃避。
      而宋离没有让他得逞,强行将他拉到自己身前与之对视。
      宋离想起夜十一说,他与锁千秋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就是气度。
      那人从不为病体所困,二十五载匆匆而过,真真潇洒了一生。
      可他输给锁千秋的,远不止是气度。
      他怨天尤人固步不前,人人都道他可惜,道他因一身病骨无法一展所学,偏偏与他同病相怜的锁千秋早已立于山巅睥睨众生。
      他差点连寿命都没有胜过锁千秋。
      若不是锁千秋救他一命,怕他早死在了幼时那个夜晚;若不是锁千秋自创玉和经,怕他连握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怎么会输得这么彻头彻尾。

      “先生,你曾与锁千秋打赌,输了十年自在,可你那时若赌赢了,打算要什么呢?”
      宋离语气平静下来,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弧度。
      “是要他与你欢爱一场,亦或一生相守?”他缓缓道:“既是如此,先生,我也与你打个赌吧。”
      “——我就赌,你这一生,都不会爱上我。”
      若我赢了,你便以余生念着锁千秋,悔尽衷肠孤独终老,终其一生无人相伴白首。
      若你赢了,自此岁月悠悠,江湖庙堂,山川河海,你皆有我长守身侧,不死不休。
      那么先生,你说谁能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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