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24、二十四。一夜春寒不成眠

　　这一晚注定无人安眠。
　　华裳独自坐在客房里，龙凤双剑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意，她怔怔地望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微月叩门，她便迅速敛去眼底的愁绪，换上笑意将微月迎了进来。
　　微月是来辞行的。她的任务是护送宋离回家，既然宋离已经从汀兰返回，她明日就要离开执行新的任务。
　　惋惜之余，华裳又生出些受宠若惊的暖意：“姐姐特意来同我告别吗？”
　　微月点头：“嗯。”余光瞄到桌上两柄剑，瞬间明了华裳方才为了什么伤神，她目光一滞，竟不知说什么好。
　　华裳苦涩道：“还想着拿回凤羽剑就可以与姐姐比试一番，如今多得了一把龙鳞，倒不知怎么办了。”
　　微月问：“当真再也握不了剑？”
　　“左手倒是可以。”
　　微月认真道：“若你练成左手剑，我可与你比试。”
　　华裳愣了好一会儿，才自嘲般摇摇头：“我是个医师，何必又耗费大把光阴去练左手剑呢。再说，我就算右手持剑，也赢不了姐姐。”
　　闻言微月还是那副平静的神色，语气里却少见地有些犹豫：“华小姐先前说要与我做朋友的话，此刻还算数么？”
　　华裳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光亮：“自然。”
　　微月缓缓道：“我这一生朋友不多，若华小姐不弃，我愿……”
　　没等微月说完，华裳就扑上来紧紧抱住微月，微月任她抱着，不多时感觉肩上传来一片温热濡湿，只听怀中人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我的剑……”
　　微月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轻柔地抚摸着华裳的背脊。

　　另一边宋二公子也是彻夜未眠。
　　身体原有发热的迹象，血莲却不知为何过分发挥了效用，反倒使他手脚冰凉，冷汗涔涔地倚在床头。
　　夜十一察觉异样：“你来时吃了什么？”
　　“雪莲啊！”阿康心急如焚道，“少爷在家时都很虚弱了，要是不把家里那株雪莲吃了，怎么有力气连夜赶到这里啊！”
　　夜十一一怔，随即了然：“你接连吃下两种雪莲，盈虚失衡，阴火过剩，倒是我疏忽了。好在死不了，撑一撑就过去了。”
　　宋离笑道：“先生忙着伤神，自然无暇问我先前吃了什么。”
　　笑容依旧温和，话中却带刺。夜十一把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扔，怒道：“旁人就罢了，你宋二公子精通医理，还不知道两种雪莲不能同食吗？”
　　宋离没有立刻回话，递给阿康一个眼神，阿康犹豫一下还是会意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宋离这才冲夜十一轻轻笑了：“只要是先生给我的东西，我都会吃下去。”
　　若是平时宋离说这种话，夜十一八成要置气讥讽一番，然而他今日心魂的确没有都留在身上，也便没有回话。片刻后他走到宋离身边：“张嘴。”
　　宋离顺从地张嘴，又被夜十一以唇渡入了一粒药丸。
　　夜十一接着道：“躺下，我给你施针。”

　　施针之后，气血归位，宋离果然舒坦了许多，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夜十一叫阿康进来收拾，自己则径直走向锁月楼的房间。
　　锁月楼一条腿被微月踢断，一直没人照看一下，就被随意扔在了床上。夜十一在桌边坐下，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下无声对峙。
　　半晌，还是锁月楼打破了沉默，语调慵懒如常：“十一，帮我理一下头发，好痒啊。”
　　倒像是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腿了。夜十一走近在他膝盖上按了两下，锁月楼“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这才问：“我瘸了？”
　　夜十一哼笑道：“看我心情。”
　　锁月楼却没有放低姿态恳求夜十一。他深知，夜十一既然选择来见他，就证明在这人心里锁千秋的重要性凌驾于一切事物之上，此刻，是夜十一有求于他。
　　果然又沉默了一会儿，夜十一终于问：“千秋给我留下了什么？”
　　锁月楼勾起嘴角：“这种事，你不如去问我那个——”
　　“笃、笃。”
　　适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锁月楼的话语，宋离推门进来，笑着问夜十一：“夜深了，先生不歇息吗？”
　　一个想问而不敢问，一个又唯恐对方问出口，锁月楼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夜十一若有所思看了宋离半晌，道：“也好。”
　　他起身要走，锁月楼在他身后喊：“哎，给我顺一下头发。”
　　夜十一没有理他，反倒是宋离慢慢走近，扶着床沿稳住虚浮的脚步，伸出冰凉的手指，轻柔地为锁月楼理了理鬓边碎发。
　　他的目光落在锁月楼脸上，眼中寒意极盛，比他手指传达给对方的温度更加冰封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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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城中就闹了起来。
　　高家家仆发现主人死于密室之中，当即报官立案。高得意乃江南巨贾，背后牵连甚广，县太爷不敢怠慢，一边将案件紧急上报，一边焦头烂额地周旋于高家几位夫人与公子之间，顿觉减了十年寿命。
　　仵作验明密室中的尸身均死于昨夜子时左右，又有百姓透露丑时曾听到巷中有人打斗，县太爷当下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亲自率人满城搜捕这几个重要嫌犯。
　　如此血案自然传播极快，不到晌午，满城都知道了高家老爷密室身亡，而武艺高强又身负重伤的一行外地人又怎么看怎么不对，于是夜十一这边一顿饭还没吃完，宋离还在楼上睡着，店小二便引县太爷率官兵涌入了客栈。

　　“昨夜投宿的那伙凶徒何在？”县太爷厉声喝问。
　　“就在那儿！”店小二哆嗦地指向角落里的几人。
　　夜十一惯常对其视而不见，微月则安心照顾右手不便的华裳用餐，只有华裳看着来势汹汹的一帮人，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倒让店小二一时底气不足，躲到了县太爷身后：“太爷，楼上还有几个，那几个伤得厉害，肯定是他们！”
　　县太爷急于破案，大手一挥：“统统拿下！押回衙门！”
　　衙役们应声拔刀而上，一半冲到饭桌前来捉夜十一三人，另一半则想冲上楼去捉那几个重伤的嫌犯。
　　微月瞬时起身，穿过人群挡在楼梯口，伸手拦道：“不许上。”
　　“你敢拒捕不成？”县太爷气得满脸通红：“给我上！”
　　微月无意闹事，四两拨千斤将靠近的衙役都推了开去，身形始终不离楼梯半步。
　　华裳咽下嘴里这口吃的，方扬声喝道：“住手！”
　　混乱的场面倒真凝滞了一瞬。
　　华裳对县太爷笑道：“大人知道那楼上睡着谁，也敢这样莽撞？”
　　见微月武功高强，衙役们难以突破，县太爷更是怒火中烧，吼道：“本官职责所在，管他是谁，都是此案重要嫌犯！”
　　华裳道：“可楼上住的是汀兰宋家的二公子，怎么会是你的嫌犯？”
　　县太爷身形一震：“你说谁？”
　　“宋家居于汀兰，不属南平国管制，即便您是父母官，想必也无权随意拘捕宋二公子。再说，宋家名震天下，岂是高家可与比拟，宋二公子若真与高家有何恩怨，也断不会采取这样的解决方式。”华裳向楼上望去，“阿康，你说是不是？”
　　“华裳姐姐说得对。”阿康扶在栏杆上应道。他本来守在宋离身边，听到闹声便出来看看情况，没想到阵势比想象中还大，生怕吵醒了少爷，压低声音道：“太爷想必有所耳闻，我家少爷身子不好，这会儿还在睡着，不能跟太爷回去受审，烦请太爷查明真相，改日再来问询。”
　　县太爷回过味来，羞恼交加，怒道：“你说那是宋二公子便是宋二公子了？那岂非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是宋二公子？！”再次挥手道：“给我上！本官倒要验个真假！”
　　微月眼神一凛，双手已悄然按上腿间的蝴蝶双刀，眼看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猛地从店外掠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未及看清来者面目，只隐约察觉是个男人，便听一片“叮当”乱响，所有衙役手中的钢刀竟已被尽数卸下，散落一地。那身影又如鬼魅般眨眼退回店外，恭恭敬敬站到了一顶华贵的红呢小轿旁。
　　所有视线不约而同聚集到了那顶轿子上，只听轿子里传出一道温婉的女声：“都住手。”
　　轿旁的男子立刻躬身，掀开轿帘将小臂递了过去。随之从轿子里伸出一只白皙如玉、柔若无骨的纤纤素手，轻轻搭在了那小臂上，而后一年轻女子仪态端方地下了轿。
　　那女子的容貌正如她的声音和她的玉指一样楚楚动人，如此仙姿玉貌，清丽绝俗，常人一生也难得一见，以至于客栈内众人一时皆看得痴了。

　　微月率先认出女子的身份，躬身行礼：“若初小姐。”
　　阿康惊得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跑下楼，神色里竟带着些许尴尬：“五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女子冲阿康点了下头，第一句却是问：“你家少爷呢？”
　　阿康面色古怪道：“少爷在楼上休息。”
　　那女子便吩咐身旁男子：“念离。”
　　唤作念离的男子会意，上前给县太爷展示了一块玉牌。谁知县太爷看完脸色骤变，慌忙转身对那女子连连作揖，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原来是乔五小姐，小人有眼无珠，失敬失敬！”
　　乔五小姐淡淡道：“我以乔家声誉担保，楼上所住的确是汀兰宋氏二公子，宋离。”
　　县太爷立刻赔笑，迭声道：“五小姐说是，那就肯定是了。”
　　乔五小姐又道：“宋二公子断不会是那杀人越货之徒，想必这内中有什么误会罢。”
　　“是是是，小人回去必加详查，好还宋二公子一个公道。”县太爷点头如捣蒜。
　　乔五小姐露出一个微笑：“有劳太爷了。若后续有需协助之处，可等宋二公子身子稍好，择日再来。”
　　“是是是，惊扰了五小姐实乃小人失职，小人这就回去复查线索！”
　　县太爷如蒙大赦，马不停蹄地指挥官兵撤退，客栈转眼间恢复了宁静。
　　见县太爷前倨后恭的态度转变，店家更不敢再有什么微词，看客们也都自觉散开，没有人敢再上前叨扰夜十一一行。
　　有乔五小姐在此，微月侍立一旁，并未入座，乔五小姐的护卫念离站在微月对面，两人目光相触，彼此颔首示意，倒像是早就相识的。
　　阿康对乔五小姐道了谢，毕恭毕敬地将人带到夜十一和华裳面前引荐。乔五小姐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二人，行了一个万福：“小女子乔若初，见过夜先生、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