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23、二十三。相忘难也相见欢

　　宋离的目光停在锁月楼身上，问题却抛给了那人身后的夜十一：“先生需要我拦下他吗？”他鬓发微乱，眉眼间透着疲惫，这番话说出来却是从容，只是少了平时的温润，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锁月楼抹去嘴角的血迹，仔细看了看宋离掷来的剑鞘，蓦地发起笑来，然后他撇开剑鞘，缓缓举起了凤羽剑。
　　宋二公子常以手中一柄折扇制敌，却从来没有说过折扇是他最擅使的武器。此刻他手握长剑，单手挡下锁月楼迎面一击，两剑悍然相撞，金铁之音裂帛般炸响，震得空气都嗡嗡颤鸣。
　　华裳大致给自己包扎了伤口，看到宋离与锁月楼已缠斗数回合不分胜负，不禁十分讶异：她早听闻宋家三位公子皆武艺高强，却没想到以锁月楼武功之高，这身体孱弱的宋二公子竟丝毫不落下风。
　　微月知她所想，解释道：“少爷自幼习剑，据说天分极高。”
　　可华裳与宋离相识数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宋离握剑。能抵挡住凤羽剑这样久，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之物，华裳定睛看去，只见那剑身与剑鞘一样通体雪白，只有剑尖有黑纹渗入，犹如墨染白纸。
　　“啊！”华裳极短促地叫了一声，“墨白剑？”
　　锁月楼早已认出宋离手握的正是那与凤羽剑齐名的神兵，此刻听到华裳道破，才笑道：“宋公待二公子当真是极好啊。”
　　因为墨白剑从前并不在宋家手上，是宋安年觉得“墨白”二字与宋离的气质极为契合，便费尽心力将此剑寻来，在宋离十岁生辰时赠予他作为佩剑。
　　锁月楼话锋一转：“说来……你不过是个庶出的二子。”
　　宋离眼色愈发阴沉。
　　“上有天赋异禀、作为宋家少主被寄予厚望的长兄，下有温良仁厚、集长辈宠爱于一身的幺弟，宋二公子依然能得到如此关爱，可真是让人嫉恨啊……”
　　锁月楼阴阳怪气地感叹着，骤然加重手中力道，若说方才只使了七分力，忽然便提到了十分，饶是宋离早有防备也受不住这一击，震得踉跄后退一步。
　　“呵。”也不知方才哪句触到了宋离的逆鳞，他眼中虚假的笑意彻底冰封，只余下纯粹的敌意。

　　长剑拖地，战局正酣，微月站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离。
　　她没想到宋离此番会重新拾起墨白剑。虽不知缘由，但墨白剑已经被宋离放置在宋琼阁很久了，如今得以重见天日，足见夜十一在他心中的分量。
　　然而无论剑术如何高强，宋离的身体始终不适合这样的打斗，微月握紧腿间的蝴蝶刀，丝毫不敢松懈。
　　果然宋离渐露疲态，汗水浸湿鬓角，嘴唇也干裂苍白，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死死将锁月楼钉在那道无形的界限之内。
　　锁月楼倒也不想跑了，身子离得极近时，他悄声在宋离耳边说：“我可真是相当讨厌你啊，宋二公子。”
　　“真巧。”宋离回以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我也是。”
　　可笑容还未冷却，宋离忽觉胸腔血气上涌，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竟眼前一黑失了力气，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高手过招，失之毫厘，足以致命。就在宋离旧病复发的瞬间，锁月楼眼中放光，全力一剑刺出，直指宋离的咽喉，剑风破开黑夜，狠戾而势在必得。

　　电光火石之间，几道疾风闪过，尘埃落定时，只见凤羽剑距宋离尚有十寸之遥，锁月楼已猛地收起攻势，被定身了一般，手臂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动作。
　　与此同时，墨白剑脱手坠地，宋离伏在地上猛烈地咳嗽不止，阿康慌慌张张扑上去照拂主子，而锁月楼眯起眼，余光扫过身上被人制住的三处命门：
　　那独眼的姑娘果然是个高手，腿间蝴蝶双刀出鞘，恐怕他若晚停手一刻，右臂与右腿都要被切了去；夜十一难得出了手，龙鳞剑抵在他咽喉，已有血线渗出，他悄悄往后挪了半分，又有华裳左手持一枚六寸银针，精准抵在他腰间死穴，且不论针上是否有毒，桃源医师找准穴位刺进去，怕也有得好受。
　　对上宋离这么一个病秧子，他本是胜券在握，没想到终究被难缠的宋二公子夺走了全部心神，他竟忘记不远处还有人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搞得现在想动一下都有性命之忧，可真是不划算。
　　锁月楼弃剑投降，幽幽叹了口气。

　　见战局已定，华裳退出去倚在墙边，撕下衣裙重新为自己包扎起来——方才这番动作加深了她右臂的伤势，伤口再度血流不止，已染红了半边衣袖。
　　说来她伤至如此，还能冲上来救宋离一命，锁月楼眼中多了点欣赏，便弯下身子想做些什么。见微月以眼神警告自己不要乱动，他笑道：“我若还不识时务，岂非自寻死路？”微月料他无法再搞什么花样，也就任他动作。
　　锁月楼从地上拾起凤羽剑，解下斗篷裹起来扔到华裳面前：“我借你凤羽剑一用，如今多还一柄龙鳞，两下相抵，师侄也不必谢我。”
　　华裳狠狠咬着嘴唇才不至于对锁月楼吐出什么污言秽语，而后者毫无知觉似的，向她绽开一个纯净无害的笑容。

　　说话间宋离终于舒缓了些，阿康把宋离咳了血的帕子藏起来，小心扶宋离起身，而除了与生俱来的病容更甚，宋二公子方才的狼狈竟都隐了去，又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了。
　　夜十一将龙鳞剑收入鞘中，也扔在了华裳面前，随后按住宋离的手腕为他诊脉。
　　宋离盯着夜十一的脸看了半晌，视线又转到腿上，道：“先生伤得这么重，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是指夜十一来到桃源当天二人那场激烈的欢爱，想必后来夜十一不只腰酸背痛，腿伤更是严重了。话里却听不出什么歉意，好在夜十一也不以为意：“无妨。”
　　宋离又道：“不过，如此一来，先生当初被锁月楼抱着回来，我倒释然了些呢。”
　　夜十一睨他一眼，懒得理会对方这些弯弯绕绕的情绪。他抽回手——宋离此刻身体状况有多糟，即使他不说宋离自己也知道。连月来宋离一直奔波赶路，加上今晚这么一番折腾，他这一年费尽心力才帮宋二公子养起来的那点精气神，恐怕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夜十一想起口袋里的血莲，血莲乃大补之物，他担心宋离食得过多会适得其反，对身体造成不必要的负担，但以宋离此刻的身体也顾不了许多，否则旬月内他就要给宋离收尸了。
　　他掏出一粒血莲喂给宋离，宋离却不领情，递到嘴边也不肯张嘴。
　　宋离笑着问：“先生，今天初几？”
　　夜十一这才想起与宋离的约定，嘴角动了动：“……四月初五。”
　　“嗯。”宋离没有追问下去，却还不肯吃药：“先生上次是怎么喂我的？”
　　夜十一便将药丸含在嘴里，口对口给宋离喂了过去。

　　锁月楼见状笑出声：“你不是喜欢我哥哥，怎么改爱宋二公子了？”
　　忽然“咔嚓”一声脆响，微月卸下了他右肩的关节。锁月楼连半点声音也没出，但有微月在旁，也无法将自己的胳膊推回原位，只能看着它在夜色里可怜地摇晃。
　　他这一生说话真假参半，却有一句真得不能再真——他讨厌宋离。他承认这讨厌的来源十分可悲，如今加上这人与夜十一的关系，他的厌恶又上升了一个层次，所以胳膊脱臼也没能让他闭了嘴：“小十一，你不信我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夜十一终于转头看他，宋离的视线也投了过来，在夜十一看不到的背后，盯着锁月楼泛着寒意。
　　锁月楼眨眨眼：“他是我哥哥，我岂会不知他的想法？”
　　“……”夜十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保持了沉默。
　　锁月楼继续说：“我可是能够证明，我哥哥是喜欢过你的。”
　　又是“咔嚓”一声，微月一脚踹在锁月楼膝弯，锁月楼扑通跪了下去，膝盖骨似乎都已然碎裂，依然一声未出。
　　“我怕他跑掉。”微月面无表情地解释。
　　夜十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而后蹲到锁月楼身前，忍不住问：“什么？”
　　锁月楼笑了：“他死前一定是想着你的——他毕竟给你留下了遗物。”
　　此话一出，夜十一骤然瞳孔放大，失焦的视线茫然地落在锁月楼脸上，好一会儿才勉强重聚光芒，而宋离的眼神也彻底暗了下去。
　　阿康强忍着惧意轻轻拍了一下夜十一：“先生？”
　　夜十一猛地回神，喉间滚动，溢出一声短促地、自嘲般的冷笑。旋即他伸手，狠狠攫住锁月楼的下颌，倾身吻了上去。
　　微月和阿康俱是一愣，不远处华裳也看得呆了，只有宋离静静站在原地，一双眼异常晦暗。
　　这个亲吻越发浓烈，夜十一甚至试图撬开锁月楼的牙关。那一瞬间锁月楼神色微变，但余光瞄到宋离十分阴沉的脸色，那点异样便立刻转为笑意，坦然接受了夜十一的侵袭。他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扣住夜十一的后颈，试图加深这个亲吻，夜十一却在他牙关开启、气息交融之时，骤然发力，无情地将他推开。
　　夜十一仔细打量着锁月楼这张脸，侧头笑了：“我想亲这张脸很多年了。”
　　锁月楼也笑道：“满足了吗？”
　　夜十一点点头，起身示意宋离：“走吧。”
　　宋离依然站在阴影下，无声无息。
　　阿康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想怎么处置锁月楼？”
　　夜十一漠然道：“不必管他。”
　　微月本有些犹豫，看见宋离递过来一个冰凉的眼神，立刻会意，便真的放手不再管锁月楼。
　　锁月楼得了自由，一把将自己的胳膊推回原位，竟还乖乖跟在他们身后。
　　阿康嫌弃锁月楼的存在会惹宋离不悦，锁月楼却道：“我若真跑了去，怕没走出城门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除了夜十一，谁也没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走回投宿的客栈前，锁月楼竟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直直倒了下去，吃了一地尘土。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已是浑身麻痹动弹不得，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没想到……是这样的毒啊。”
　　夜十一蹲到锁月楼身前：“是你兄长研制的相见欢。”
　　到头来还是锁千秋。
　　宋离的目光落在夜十一背影上，极慢地阖了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