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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花轻莫畏莲舟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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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睨了一眼乔若初,随即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
华裳急忙起身回礼:“如果没有猜错,想必乔五小姐定然是……”
乔若初微微一笑证实了华裳的猜测:“宋二公子正是若初的表兄。”
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并为他们解围的所谓乔五小姐,华裳真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哪个乔家——一定是那个一门出了二十多个进士,半数曾任职四品以上官位,还出过一位将军两位宰相三位后妃,在南平国内声名显赫位高权重的乔家。
而这个乔家也是宋二公子母亲的娘家,乔宋两家为此向来交好,所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宋家暗卫和宋二公子的贴身侍从也会对这位乔五小姐十分恭敬。
华裳暗忖:只是看阿康这为难的样子,倒像是不太想见到这位表小姐?
乔若初意味深长地看着夜十一,见夜十一始终不为所动,转而问阿康:“他还在楼上睡着么?”
阿康抿着嘴,极慢地点了下头。
“那……”乔若初正想说去楼上看一下,刚起身,就听到宋离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不必了。”
话音落处,宋离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阿康急忙近身搀扶着宋离缓缓走下。
一见到宋离,乔若初眸中瞬间点亮光彩,快步迎上前去,嫣然笑道:“离哥哥!”
她从进门就时常笑着,然而多是世家贵女固有的温婉得体,唯这一个笑容真心实意,绽放在脸上极为惊艳,寻常男子看了总要被勾走个三魂,偏宋离直直看着她,神情温和到甚至有些淡漠。
“你怎么来了?”开口问的是和阿康一样的问题。
“还不都是离哥哥。”乔若初娇嗔道,“明明下了四月初八的帖子,怎么又临时把日子提到三月二十五?”
宋离看向夜十一,见那人夹菜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饭,便收回视线,对乔若初歉然一笑:“我有要事,对不住了。”
乔若初顺着宋离的视线看过去,心知那就是宋离所谓的要事,不禁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宋离日子改得太急,以至于她收到帖子后立刻出发却还是慢了一步,等她三月二十六赶到宋家,已经错过了和宋离见面的机会。宴会次日便不见人影,走得如此匆忙,乔若初震惊之下连宋琼阁也没有进,当下返身追到此处。
阿康宽慰道:“五小姐切莫介怀,当日不只五小姐无法赶到,还有许多人——就连大少爷也没来得及回来。”语气里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若非少爷执意折腾自己,也不至于把宋家压箱底的雪莲拿出来吃了却还虚弱成这个样子。
宋离坐到夜十一身边,盯着他笑道:“嗯,无法赶来的人很多呢。”
夜十一知道他又在指自己没有遵照约定赶去汀兰一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见宋离又把注意力放在夜十一身上,乔若初急切地唤:“离哥哥。”
“嗯?”宋离抬眼看她,露出一个微笑。
乔若初低眉道:“就算提了日子,那也不是离哥哥真正的生辰,家宴错过便错过了,我只要四月初八这一天能在离哥哥身边就好了。”
“嗯。”宋离温声道,“来都来了,便住下吧。”
华裳反应过来:“后天是二公子的生辰?”
乔若初立刻接话:“是离哥哥二十五岁的生辰。”
华裳问夜十一:“先生不知道吗?”
众人都去看夜十一,夜十一还没有答话,宋离便转移了话题,问起乔若初的护卫:“木归,近来可好?”
那护卫点头,乔若初纠正道:“他现在叫念离。”
宋离淡淡道:“还是木归好听。”
乔若初轻咬下唇,带着一丝倔强:“从离哥哥将他送给我那时起,他就叫念离。”
宋离不与她争论,只对念离道:“辛苦你了。”
念离躬身:“属下职责所在。”
这时一直密切关注宋离的乔若初意识到宋离神色异样,忙伸手抚上宋离的脸颊,忧心忡忡:“离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宋离确实难受得很,勉强支撑下来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乔若初温柔地用丝帕为他拭去额角冷汗,他并未推拒。随即他笑着把手腕递给夜十一:“先生帮我看看?”
夜十一刻薄道:“二公子的脸色向来是比死人还白的。”
华裳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从方才开始,氛围便尴尬得让她浑身都不舒服。她多少觉得宋二公子有些奇怪,对比宋二公子对夜十一那一贯宠溺忍让的态度,现在这样三番两次皮笑肉不笑地挑衅对方,甚至可以说是咄咄逼人了。难不成夜十一没有在四月初八前赶去汀兰,真令二公子这么在意吗?还是说……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极为惨烈的喊叫,仅一声过后音量就小了下去,化作断断续续、压抑至极的痛苦呻吟。
夜十一笑了起来,慢悠悠地走上楼去。
啊!华裳猛地意识到,原来宋二公子的症结是锁月楼。
夜十一上去时,正是锁月楼第一次相见欢毒发。
锁月楼本来死死咬着嘴唇,将凄厉的嘶吼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可瞄见夜十一的身影,他竟然在极致的痛苦中费力地扯开嘴角笑了,从牙缝里艰难地迸出两个字:“原来……”就再也说不下去。
夜十一平静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就像锁千秋当初等待他毒发结束那样,他也安然地坐在一旁,等锁月楼熬过这一轮地狱般的折磨。
众人紧随其后涌上楼,看见锁月楼的模样都骇得倒抽一口冷气,念离眼疾手快地将乔若初护在门外,为她挡住那毛骨悚然的画面。
只见锁月楼浑身汗出如浆,如同刚从水中捞出,皮肤下根根血管狰狞暴凸,似有活物顺着血液疯狂地跳动游走,重复碾压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断承受着这凌迟般的酷刑,双目圆睁几乎要脱眶而出,俊美的脸庞已然扭曲变形。
原来夜十一当初中的是这种毒。再怎样听锁清歌描述,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依然超出想象,这样一次都能活活给人痛死,怎么能强忍半年?
阿康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都变了调:“死、死不了吗?”
夜十一悠哉道;“死不了。”
阿康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两声讪笑。
仿佛知道阿康所想,夜十一呷了口茶,又道:“没什么忍不下去的,毕竟,我不想让他死,他就死不了。”
华裳凑过去戳了戳锁月楼的脸颊,嘿嘿笑道:“师伯痛得很啊?”
而此刻任何外力于锁月楼都是加倍的折磨,即便一根羽毛拂过都仿佛多剥了他一层皮。华裳看似轻巧的一触,也让锁月楼猛地咬紧牙关,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一般。
可在这样非人的折磨中,锁月楼竟然再次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一字一顿对华裳道:“痛啊……师侄……不……帮帮……我?”
华裳的视线往下挪去,发现这人腿上的伤已经被治疗过,不禁回头看了看夜十一,没等说话,骤然听见阿康的惊呼:“少爷!”
只见宋离身子一软向下倒去,幸得阿康与微月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牢牢搀扶住,才免于他昏倒在地。
“离哥哥!”乔若初也顾不上害怕,挣脱念离的阻拦,急急冲入房内。
阿康慌忙向夜十一求救:“先生!少爷该怎么办?”
夜十一瞄了眼宋离,淡淡道:“扶他去休息就好了。”
“你!”乔若初又急又气,“先生是离哥哥的医师,怎么能这样不管他?”
夜十一不动声色:“我不是说过了,他现下只能硬撑,撑过了就好了。”
阿康见夜十一果真没有起身照顾宋离的意思,又想到一年以来宋离一步步追在夜十一身后,他一个小厮尚且为自家少爷不值,备受宠爱的宋二公子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便怨恨道:“先生当真这样无情?”
“阿康!”宋离恍惚留有一丝神智,这时才缓过来,用力按了一下阿康的肩膀,朝他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听先生的话,扶我回去。”
夜十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垂眸,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不多时众人散去,华裳为宋离诊过脉,发现确如夜十一所说,施针只不过能稍缓宋二公子感官之苦,病症上却已没有其他办法。乔若初便连阿康在内的人都遣了出去,独自守在床前照看宋离。
一墙之隔,床上的两人都在受苦。
约莫三盏茶的工夫,锁月楼这一波毒发才算结束,他有气无力地瘫软在湿透的床褥间,低低笑了几声。
方才痛到失语,此刻话就多了起来:“呵……我说呢,十一哪来那般非人的意志力,摔下悬崖还能走出来,原来……”他喘息渐平,竟有几分回味的意思:“挺过了相见欢的痛,怕是这世上就没什么痛忍不过去了。”
夜十一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倚在床边:“接着说吧,千秋给我留下了什么?”
“我哥哥可是喜欢你喜欢得打紧。”锁月楼玩味道,“可惜你那时过于懦弱,不敢迈出那一步,否则……啧啧,说不定还能和我哥哥过上几年好日子。”
夜十一眼中寒意骤盛:“你想死么?”
锁月楼浑然不惧,调侃道:“这样吧,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
夜十一嗤笑:“你二十年没有见过千秋,你又知道什么?”
“但你还是会信我的。”锁月楼神色悠然,“因为在千秋这件事上,你不会赌,也不敢赌。事到如今,你连他一抔骨灰都再也不见,所以只要有一丝希望,你都会义无反顾。”
夜十一沉默片刻,然后慢慢俯下身,凑近了看锁月楼那张因痛苦而憔悴、却依旧带着锁千秋影子的脸庞。
他为锁月楼顺了顺被冷汗浸透的额发,轻声道:“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