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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千帆过尽又成空 ...

  •   月上中天。
      密室内烛光晦暗,有一须发皆白的中年男子坐在上座,神情痴迷地摩挲着身前一柄宝剑。
      自剑柄一寸一寸向上,仔仔细细地描绘剑鞘的轮廓,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当真是凤羽剑?”
      站在下首的白衣青年闻言回道:“是不是真的,高老板请出龙鳞剑一试便知。”斗篷遮去了青年的面容,只能听见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以及轻轻上挑的尾音。
      自古传言,若龙凤双剑合璧,将有异象降世。高得意示意手下取出龙鳞剑,目光却如同黏在了凤羽剑上,一刻也不愿离开。
      他问:“听闻凤羽剑在桃源女弟子华裳手中,那华裳武艺高强,你怎么能得手?”
      白衣人轻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高得意这才睨了一眼白衣人:“呵!若是真的,这金子都是你的;可你若敢耍花样……”他猛地拔出宝剑,寒光一闪,映出了斗篷阴影下白衣人满含笑意的一双眼。
      那眼中竟带有杀意。
      护卫们悚然一惊,齐刷刷握紧兵刃盯紧白衣人,然而白衣人的视线从他们身上轻飘飘掠过,笑容温良得近乎无害,竟让护卫们一阵恍惚,不知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很快便有人将龙鳞剑捧到高得意面前,高得意手持两把神兵,激动得浑身战栗:“双剑合璧……老夫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哈哈哈!”
      他猛地站起身,使出浑身力气同时抽出了双剑,刹那间,一青一红两道剑光自剑鞘中喷薄而出,强光刺目,乃至于吞噬了昏暗的烛火。
      仅剑光便如此猛烈,高得意大叫一声,随即狂笑不止。而后他屏住呼吸,将两柄宝剑交叉叠放,满心期待着那传说中的异象。
      可不知为何,剑光很快就黯淡下去,似萤火点灯,渐渐不见光亮,最终只余下两剑相撞发出的细微的嗡鸣声。
      “这……”高得意犹如被人当头一桶冷水,不愿相信眼前所见。
      手下立刻指着白衣人怒道:“混账!竟敢拿假剑行骗!”
      “呀。”白衣人眯起眼,笑着摇头。
      高得意兀自不死心,死死盯着凤羽剑:“是假的?”
      “不。”
      伴随着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而一同到来的,是翻天覆地的混乱。
      话音刚落,高得意只觉眼前一花,身旁的护卫便都如狂风卷落叶般被打飞出去,而上一刻还在下首的白衣人,此刻竟已然来到他的身边。
      “是真的。”白衣人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你!你你你……”高得意大骇之下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白衣人夺走了自己手中的龙凤双剑。
      只见白衣人好整以暇地端详起龙鳞剑,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寻常玩物。
      护卫们趁机一拥而上将白衣人围堵在内,刀剑乱舞兵刃相碰,高得意刚缓过一口气,下一息脸上便又褪去血色——他的护卫们竟毫无抗争之力,接连惨叫倒下,密室内很快堆满了一地尸身,而白衣人手握龙鳞,脸颊溅血,嘴角的笑容漫不经心。
      高得意吓得魂飞魄散:“为……为什么?你要钱我可以给你!我……”
      “只是想见识下双剑合璧而已。”白衣人侧头笑了,“你所藏的龙鳞剑是真的,真是太好了啊。”
      他一步步逼近瘫软在地的高得意,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斗篷拭去剑上血迹,“龙凤双剑交在你这样的人手里,实在是太浪费了。”
      烛火骤灭,只听高得意一声惨叫:“啊——!”
      一场杀戮,轻描淡写。

      白衣人潜出高府,所行之处寂静无声,没有人察觉到密室中的巨变。
      他步履轻盈地跃过三条街道,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斗篷下藏的是无数人为之争抢的两件神兵,剑鞘传来的冰凉温度在这寒夜里让他勾起了嘴角。他伸手去解斗篷的带子,想脱掉这染满血迹的外袍,然而修长手指刚刚挪到颈前,就听到沉寂的街道中,有人冷冷唤着他的名字。
      “锁月楼。”
      白衣人手指一顿,掀开兜帽,皎洁月光映出他那与锁千秋别无二致的精致面容,唯独嘴角轻佻的笑意宣告着主人不同的身份。
      “哟,十一,想我了?”锁月楼笑着看向面前拦路的几位故人。
      夜十一自然是认识的,华裳更是凤羽剑原本的主人,剩下一个带眼罩的姑娘却是面生,看腿间绑了兵器,想必是个高手。锁月楼舔去嘴角的血迹,越发觉得有趣。
      夜十一双手插在宽大的袍袖中,眼中是一贯的睥睨:“早该在雪原就杀了你。”
      “你怎么舍得呢?”锁月楼眨眨眼,一派天真,“毕竟我是千秋的弟弟。”
      夜十一咬牙:“正因为你是千秋的弟弟,我才好替他清理门户。”
      “呵。”锁月楼调笑道:“你以什么身份替他清理门户?”
      果然夜十一眸色一暗,没有回答。

      就在这言语交锋的刹那,一道疾风骤然掠起,原来是华裳趁其不备冲了出去。本想取得先机,却在动身的瞬间已被锁月楼看破,锁月楼不慌不忙将双剑横于胸前,仅用剑鞘便挡下了这一击。
      他笑道:“按辈分我是你的师伯,这剑是锁清歌给你的——他的东西也是我的东西,师侄何必呢?”
      华裳恨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师父认作一家人?”
      锁月楼目光倏尔转冷,摸出凤羽剑笔直掷向华裳。剑鞘顶端重重撞在华裳上腹,锁月楼顺势握住剑柄,试图借力拔出宝剑。
      剑鞘与剑身迅速分离,就在宝剑完全出鞘之前,微月惊觉不对,厉声喝道:“回来!”
      华裳强忍剧痛,立刻足尖运气向后疾退,锁月楼却已近身而上。没有武器在手,她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一道寒光闪过,她被打飞出去几丈之远,幸而身后一暖,微月及时接住了她。
      华裳惊魂未定,尚未来得及庆幸,便发现右臂已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锁月楼顾忌着身后的夜十一,一击得手后并未追击。微月趁机查看华裳的伤口:“万幸剑未完全出鞘,保住了这条胳膊。”
      华裳尝试动了动手指,剧痛之下内心反而平静下来:“胳膊没掉,但怕是再也握不了剑了。”
      她的师父锁清歌并不习武,她因此错估了锁月楼的武功,这代价何其之高,若非微月及时提醒,怕是命都已没了。华裳不禁露出一个苦笑。
      微月见状道:“你是医师,不是剑客。”
      华裳被逗笑了:“姐姐安慰我呢?”

      趁她二人说话的间隙,锁月楼转身看向夜十一,见对方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忍不住嗤笑出声:“说到底你还是不忍心伤他的弟弟。”
      夜十一一言不发地看着锁月楼。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权衡,却始终得不出答案。
      锁月楼与锁清歌一样是千秋的弟弟。从前他巴不得锁清歌死掉,也确实下手做了,至于后果如何,他当然铭记在心。
      那好像是锁千秋唯一一次对他起了杀意。说起来,被千秋杀掉和被千秋漠视,究竟哪一项对他来说更痛苦一些?
      如今这世上,他和千秋有关的联系已经不多了。何况对面的人,长了一张和千秋极为相似的脸庞。
      “再说,你怎么拦得住我?”锁月楼忽然欺身而近,故意压低声音,模仿着记忆中锁千秋那独有的温润又带着一丝疏离的语调,在夜十一耳边唤:“十一……”
      他若想学,那真是学得极为相像,以至于夜十一瞳孔陡然扩散,浑身都僵住了。
      锁月楼抓住这瞬间的破绽,一剑挥向夜十一,夜十一猛然回神,向后仰身堪堪躲过,锁月楼便顺势手掌下移,剑柄狠狠击打在夜十一左膝。
      夜十一眉头微蹙,整个人竟直接跪了下去。
      以夜十一的武功,纵使心神如何动摇,也绝不该被一击跪地。锁月楼玩味道:“你这么快就追到这里,怎么,是腿伤好得太快了么?”
      微月心下一惊,她没想到夜十一轻描淡写带过的腿伤竟然这样严重。
      但就在跪地的瞬间,夜十一也反手抓住锁月楼的手腕,硬将对方扯到了自己面前。他疼得站不起身,怒极反笑:“所以我说,早该在雪原就杀了你。”

      他想起自己从白山峭壁坠落,摔得血肉淋漓,自少年时所中相见欢之毒后,便再也没有这样痛过。但不论境况如何艰险,总比相见欢带给他的痛苦要好太多,他拖着残躯,强撑着意识不散走出崖底,皑皑白雪一路渗入了他的鲜血,每一步都踏在了恨意里。
      迷蒙中抬眼,他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苍茫天地中,一袭月白长衫极为俊美,嘴角总是噙着微微笑意——那是他辗转思念了二十年的人啊,终于在此刻穿透梦境,来到了自己眼前。
      真是太久违了。
      他心中暖意横流,顷刻意识流失,直直倒在了对方怀里。
      “你把我当成千秋了?”锁月楼搂着夜十一笑了,“你就这么喜欢他?”
      锁月楼不知道,这短短一瞬间的错认,就足以慰藉夜十一半生相思,也磨灭了夜十一所有愤怒和杀意。所以倒在锁月楼怀里的那一刻,他想的是:我就饶你这一次,作为让我再见千秋的谢礼。只要你日后不再与我算计,我权当此事没有发生,权当你……不曾想害我性命。

      偏偏那人害他一次,如今又不知惹怒了他多少次。
      锁月楼看着夜十一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吟片刻,然后道:“你知道了?”
      夜十一迎上他的目光,眼中讥讽更甚。
      锁月楼诧异道:“你知道是我动了手脚害你摔断左腿,却不点破,甚至仍带我去了桃源,你……当真这么喜欢我哥哥?”
      夜十一不回话,神色却已写下了答案:那又如何?
      锁月楼便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那笑声中的戏谑与张狂渐渐消失,变得温暖而沉静,连他眉眼中的轻佻也化为了一种近乎陌生的平和。他就这样注视着夜十一,敛去了所有属于锁月楼的印记,好似变了一个人,若春山新雨,温润如玉。
      是记忆中锁千秋该有的模样。
      他倾身抱住浑身僵硬的夜十一,修长手指绕过几缕青丝,轻轻抚摸着夜十一的后颈。
      两人的距离这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却连吐息也和那个人那么像。夜十一恍惚觉得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瘫卧在床时,那个人的手指也是这样穿过他的发丝,为他轻轻理顺了额发。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用着最熟悉的声音,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慢慢地说出了他曾最奢望的话语——
      “十一,我是喜欢过你的。”
      就是这一句,他连等都不曾敢等,就这样浑浑噩噩二十年,却在此时越过时光,以这种方式送到了耳边。
      可锁千秋毕竟不会对他说出这句话。他因此在一丝悲凉中恢复了清明,于是他用自己依然止不住颤抖的指尖,悄然握住了锁月楼怀中的龙鳞剑。
      “锵——!”
      在夜十一拔剑而出的同时,锁月楼极速抽身而退,剑锋带着凛冽的杀意,以毫厘之差从他咽喉前掠过。

      见龙鳞剑已被夺走,而夜十一眼中那片刻的迷惘也已褪尽,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向来最懂审时度势的锁月楼自然不想再正面对抗夜十一的怒气。他足尖一点,从夜十一身边跃过:“哎呀,后会有期。”
      前方已无他人拦路,而夜十一还跪在地上,眼看锁月楼就要扬长而去,华裳焦急地对微月喊道:“姐姐!快拦住他!”
      微月神色平稳如初,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华裳。华裳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去,就在此时,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破空而来,在黑夜中划破寂静,精准地砸向了锁月楼的脸庞。
      锁月楼反手将袭来的“暗器”接下,踉跄一步稳住身形,下颌却已遭受重创。拿到眼前一看,这劳什子暗器竟是一柄白色剑鞘,以金银为边,上有玉石点缀,故而份量较一般剑鞘稍沉,更因出手之人内力之深、力道之大,一时让他口腔灌满鲜血。
      “嘁!”他吐出一口血,抬头看去,只见三丈之外有人仗剑而立,月光下那人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手中一柄长剑抵地,映着月色反射出朦胧的银光。
      那人疲惫地掩嘴咳了两声,而后才抬眼迎上锁月楼的视线,苍白面容上挂着惯有的温暖笑意,眼中却是冰凉。
      华裳叫了起来:“宋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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