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21、二十一。小人心度君子腹

　　夜十一从微月的情报里得知，高得意将在四月初与神秘人交易凤羽剑，见时间还很宽裕，便又心安理得在茶庄住了几日。
　　这天他倚在榻上小憩，半梦半醒时指了指桌上：“茶。”
　　果真有人沏了茶递到他手中，他睁开眼，发现眼前的人并不是以往会给他倒茶的那个人，这才想起宋离走了已有些时日了。
　　许是头脑还有些混沌，以至于影川都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动摇：“你把我当成谁了？”
　　夜十一垂眸饮茶，不予理睬。
　　影川接着问：“宋二公子？”
　　夜十一冷冷瞟了影川一眼。
　　“宋家的二公子也能被你这么使唤？”影川咂舌，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好些年不见，你可是……嗯，比以前更像个人了。”
　　这个形容明显算不上什么好话，于是夜十一挥手把茶都泼在了影川身上。
　　“嘿！”影川跳起来瞪着夜十一，见那人无动于衷，只得压下怒火，讨好着凑上去：“算了，我来是想问你，你真不知道海兰在哪吗？”
　　自辞去教主之位，海兰已消失了整整十年。夜十一曾与海兰交好，影川以为他或多或少能有海兰的消息，总想打听打听。
　　夜十一不甚在意：“你这个竹马尚且不知，我又怎么知道。”
　　影川怨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出了孙妙言那事儿，海兰就对我……”
　　夜十一哂笑：“活该。”
　　影川脸色铁青，不敢发作，悻悻退了出来。看见守在门口的微月时，他灵机一动，贴上去问：“你是宋家暗卫？”
　　微月点头：“是的。”
　　影川继续问：“听说你们宋家的情报天下第一，你是不是能找到海兰啊？”
　　这个要求过于唐突，微月看着他没有回话。
　　影川怒道：“是你们二公子前些日子亲口说，如果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尽管开口。”
　　微月尚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她身旁的华裳先忍不住挡在前面：“那你去跟宋二公子说！只要宋二公子亲口吩咐，我们微月姐姐哪有不办的道理。”
　　影川被华裳的态度激怒，正好在夜十一那忍的火气无处发泄，声音陡然拔高：“哪轮得到你……”
　　话未说完，他看见微月拉开华裳，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他猛地意识到微月绑在腿上的蝴蝶刀，剩下的话就都吞回了喉咙里。
　　影川找了个借口忿忿离开了，华裳在他身后做了一个鬼脸：“什么人啊，竟然这样对姐姐说话！”
　　微月道：“华小姐何必置气。”
　　华裳好奇地问：“姐姐，你知道他刚说的孙妙言是谁？”
　　微月道：“我的确知道。”
　　虽然不是什么绝密之事，微月也不该肆意散播。可看见华裳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她到底做了一个手势，将华裳请到四面无人的角落里：“我讲给华小姐听。”

　　都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华裳听完始末，想到她见识过影川制蛊的能力，连她的师父都曾败在其三味蛊下，所以即使说那绝情蛊无人可解，她也是信的。
　　可华裳还是露出鄙夷的神情：“我看他才不是为了海兰好呢，他非让海兰做教主，是想借其保全自己身为男人的利益罢！”
　　微月点头：“华小姐慧眼。”
　　华裳忿忿道：“姐姐放心，等丁蔓把他抓回去，有他好看的！”
　　正说着，有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出事了！五毒教的人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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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决定收留影川时，陆筱就预料到可能会为此引来祸事，他只是没想到这祸事来得这样快——宋二公子走了不过数日，就有五毒教女长老带着教众将他的茶庄团团围住，扬言不交出影川决不罢休。
　　陆筱遁世已久，庄中只有几个武夫护院，战力于五毒自然是以卵击石。好在这些年五毒受中原文化影响匪浅，对上陆筱这种身份的名士，他们姑且带着几分敬重，一直不曾贸然闯入庄中捉人。
　　“在下奉五毒教主之命前来捉拿教内叛徒，还请陆先生行个方便。”
　　女长老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清亮的声音借助内力穿透厚重的大门送达到庄内众人耳中。
　　庄门依然紧闭不开，没有半点声响传出，殊不知庄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向来清静的茶庄何曾遇过这种场面，下人们早对影川不满，巴不得陆筱快把影川交出去，偏陆筱还坐在茶室里一言不发地烹茶，迟迟不肯发话。
　　最着急的还是当事人，影川不知到底如何泄露了行踪，抓耳挠腮地在茶室里绕了几圈，见陆筱还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更是心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鼓捣那些东西！”
　　陆筱实则也是满心忧虑，动作却还很沉稳：“大敌当前，心不能乱。你也需要静一静，方能想到合适的脱身之计。”
　　影川抱头蹲在地上喃喃自语：“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那个人也一定知道了……完了，如果找不到海兰，我会被他杀死的……”
　　五毒教主丁蔓十分仰慕前教主海兰，华裳理所当然认为影川寻找海兰是为了让海兰替自己向丁蔓求情，那么影川惧怕被其杀死的那个人当然只能是指丁蔓了。她笑道：“丁蔓不是那么狠毒的人，不如你就跟她们回去吧。”
　　影川恶狠狠瞪过来：“你懂什么！”
　　他本就性情暴躁，此刻更是一点即燃。华裳则巴不得影川发火，这样她便有理由回击，没想到下一刻影川忽然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痛苦地呻吟起来。
　　“药……快给我拿药……！”影川冲陆筱喊道。
　　陆筱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熟练地在影川怀中摸索起来，很快摸出一包药丸，正要给影川喂下去，忽然被人拽住了手腕。

　　陆筱回头一看，一直不曾说话的夜十一正冷冷地看着影川。
　　眼见影川痛苦挣扎，陆筱尽力想抽回手，终究抵不过夜十一的力气：“夜先生？”
　　夜十一推开陆筱，蹲在影川身边：“是丁蔓吗？”
　　影川冷汗涔涔，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是的……”
　　华裳不解其意，扭头看向微月——不知怎么，她就是觉得微月一定知道原委。果然微月悄声告知她：“丁蔓给影川下了蛊。”
　　虽然一度被影川逃脱，但在追捕影川的过程中，丁蔓也成功给影川下过蛊。影川是制蛊的好手，可惜不善于解蛊，有时甚至连自己制作的蛊毒都解不开，更别提五毒教主丁蔓的蛊毒了。
　　夜十一早就察觉影川身体有异，曾顺手探过影川的脉象，也就知道影川一直在用奇药压制蛊毒——否则他早已命丧黄泉，怎么能悠然在陆筱这里避难。这回却是因为情绪激动才提前引发了蛊毒发作。
　　至于是什么奇药能压制五毒教主的蛊毒……夜十一把玩着从陆筱手中抢来的药丸，笑着问影川：“你知道我为何南下吗？”
　　影川眼中一震，哀求道：“……先把药……给我……”
　　华裳认出那熟悉的药丸，大吃一惊：“是宋二公子的血莲！”
　　夜十一不屑道：“我说有些熟悉的味道，果然。”
　　夜十一先前将血莲制成十枚药丸，如今只剩了七颗。影川死死抓住夜十一的衣摆，似乎这样就能令夜十一回心转意一样：“我错了，你把药给我……”
　　夜十一问：“那么，你怎么从锁月楼手里得到的血莲？”
　　影川立刻如实回答：“我与他做了交易……我……帮他找到海兰……他就给我，血、血莲……所以我……”
　　然而他并不知道海兰的踪迹，他欺骗了锁月楼，才如此惧怕被锁月楼报复。
　　夜十一当然不关心影川的忧惧，对于锁月楼为何要寻找海兰也毫无兴趣，他只想着既然如此，就说明影川也不知道锁月楼的行踪，果然还是要等到与高得意交易时才能抓住那人的尾巴。
　　影川剧烈的嚎叫声拉回了夜十一的思绪，随即他竟掏出一粒血莲喂给了影川。就在影川刚刚觉得自己劫后余生，甚至无暇思考夜十一怎会这么好心时，便听夜十一悠悠道：“往后没了血莲压制蛊毒，你不回丁蔓身边也不行咯。”
　　影川瞬时面如死灰。

　　于是当天下午，五毒教女长老便如愿以偿地押着影川回去复命，茶庄也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友人在自己家中被抓，陆筱心存愧疚，无心再为夜十一煮茶。左右书稿已经抄完，也得知了高得意交易凤羽剑的具体时间，夜十一便决定次日启程。
　　华裳好奇地问夜十一：“前辈早就知道血莲在影川这里吗？”
　　夜十一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微月。比起他究竟何时意识到了此事，他更想知道以宋家那快得离谱的情报网，宋离又是否知道这件事，又是为何带他来了茶庄。
　　微月会意道：“二少爷并不知情。”
　　过了片刻，许是这些时日看惯了宋离对夜十一的迁就，又看惯了夜十一对宋离的漫不经心，微月竟然补充了一句：“二少爷此行只为送您这份书稿，并无他意。”
　　夜十一阖了阖眼，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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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汀兰境内，有白衣青年一人一骑，疾驰至未名湖边，稳稳勒马，翻身而下。只见他身段修长，拂袖掸去身上尘土，抬眼间自是器宇轩昂，一派放逸风流。
　　浓雾中北辰划着小舟而来，青年翩然跃上舟尾，半躺而坐，白衣铺地，小舟竟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少主。”北辰敛去笑意，平静而恭谨。
　　“嗯。”青年仰首，那眉梢眼角笑意满载，一颦一笑都带着自然流淌的情意，润开了一路春风。
　　“二少爷呢？”他问。
　　“呃……”北辰咧咧嘴，为难地挠了挠脸颊，“二少爷昨日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