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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云阶月地掩琼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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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国以东南,有一方外之地,不受六国规制,方圆百里,四季如春,是为汀兰。
汀兰中心有湖名未名,湖中有岛名湖心,岛上又有一座几近覆盖全岛的巨大山庄,这山庄的主人自建成伊始便只有一个,正如这百余年来,整个汀兰也只意味着一个姓氏——宋家。
清清静静的山林中,有马蹄声踏着晨雾,自汀兰界石旁缓缓驶过。
马车甫一闯入,寻常人难以感知的阴影处立刻暗潮汹涌,而在确认了赶车人的身份并非陌生面孔,正是自家二公子的贴身小厮之后,那无形的骚动又如退潮般悄然消散。
于是马车一路畅通地来到未名湖边,阿康扶宋离下了车,二人站在渡口,抬眼望去只有一片烟雾缭绕,将湖中景象尽数吞没。
未名湖终年为浓雾笼罩,乃是通往宋家本家的最后一道关卡。令人无法辨别方位的浓雾便是绝佳的天然屏障,更不用提水下还有传说中的匠人宗师制作的重重机关,百年来已有不知多少入侵者死在其下,所以若没有宋家引路人接应,外人想要踏入湖心岛可谓难于登天。
虽然未名湖中还有三座通往湖心岛的桥梁,却常年随机关一起隐于水下,宋家平时只以船只接应来客。若其升起水中桥梁,往往兹事体大,长此以往,不少江湖中人甚至以宋家三座桥梁的起浮作为窥探江湖大势的风向标。
宋二公子回府自然算不上需要升起桥面的武林要事。二人刚刚在渡口站定,便有一人撑着一叶扁舟,踏破重重烟雾来到了宋离面前。
是个相当年轻的男子,看起来尚不及弱冠,嘴边叼着一根芦苇,还挂着俏皮的笑意。他站在小舟上,手握船桨不便行礼,只俯身作揖:“属下参见二少爷。”
两年未归,守渡人换了个生面孔,宋离目光掠过对方腰间悬挂的红黑面具:“北辰?”
“正是属下。”少年笑着眨眨眼,“属下是新一任天罡。”
宋离当然知道。不论人员如何调换,此刻能够站在这里的人,历来便只可能是一个身份——天罡排位第二名,正是百年来守在这未名湖上的第一道明哨。
“上一任离世了吗?”阿康问。他一直很喜欢以前那个温和的中年大叔,以手中剑桨不知守护了未名湖多少年。
北辰点点头,感怀道:“生死有命。”正欲再说,又有小船划破浓雾而来,见那船头站了一位容姿出众的少女,北辰立刻收声,恭敬地退至一侧。
等不及小船靠岸,那急性子的少女已运起轻功翩然跃至岸上,一下子扑到宋离怀里。
“二哥!”女孩在宋离怀里蹭了又蹭。
阿康与北辰一齐行礼:“小姐。”
“阿樱。”宋离轻轻笑着,揉了揉小妹宋樱的发顶。
宋家以武立世,大多破俗立新,加之宋樱性情爽朗不羁,与兄长们相处向来不拘小节,举止便也十分亲昵。她从宋离怀中抬起头,递上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听守卫说你回来啦,赶紧出来接你。”
宋樱随即吩咐北辰退下,北辰点头示意,手腕转动划起船桨,无声地隐入浓雾深处。只见那桨竟是一柄形状奇特的长剑,半个剑身一直没在水中,难怪他无法放下船桨跪地施礼。
宋樱带来的小船显然比北辰的扁舟舒适许多,宋离疲惫地靠在船舱中,浓雾中摆渡人不知靠什么辨别着方向,小船平稳地破开水雾,向着湖心岛深处缓缓驶去。
宋樱仔细观察兄长的面色,总算放下心来:“二哥的气色,瞧着比离家时好多了。”
阿康道:“少爷前阵子可比这精神呢。”
知道兄长的身子有了起色,宋樱也不禁跟着阿康兴奋起来:“二哥去年没回来,我本想去溪宁找你,可爹爹怕我吵着你,就是不让我去。后来又听暗卫说你得了神医照拂,已经离开溪宁,哎,幸好这神医真有几分本事,否则要担心死我了。”
宋离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问:“帖子发出去了吗?”
宋樱笑盈盈道:“二哥这时候才回来,帖子早发出去啦,过几日大哥三哥也会回来!”
宋离半阖着眼思忖片刻,又道:“收回来。”
“发出去的帖子怎么能收回来!”宋樱大惊,赶紧劝慰宋离:“爹爹知道你不喜欢热闹,这回只摆家宴,没有外人在的。”
“那就再发一份。”
“再发一份做什么?”
宋离并不回答,向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船已到岸。
与未名湖上烟雾缭绕不同,湖心岛却是天朗气清,站在岸边便能看到那依山势起伏而建的壮丽山庄,亭台楼阁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正是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宋家本家所在——宋琼阁。
庄中护卫早在宋离踏入汀兰那一刻便已收到消息,倒是仆役们没料到久不相见的二少爷会突然回府,每每见了总是愣住一瞬才慌忙行礼。也有不少新进的侍女不曾见过宋离,红着脸悄声询问旁人,得到答案后娇羞里又平添了几分敬畏的局促。
宋离实在疲惫得很,无视了这一路窃窃私语,径直回到房中休息,宋樱黏着他问东问西,大多是阿康代为答了。
他房中布置与之前并无变化,只有墙上多了几幅字画,落款俱是当代名士,想必是宋公这两年为他搜罗来的。宋离见此倦意竟被冲淡几分,立时凝神细赏起来。宋樱趴在桌旁托腮看着他,忍不住又抛出一个新问题:“二哥,那个夜十一是什么样的人?”
夜十一的名字成功让宋离的注意力从书画上分散了片刻,反问她:“暗卫没告诉你么?”
“暗卫怎么会与我讲这个。”宋樱生起闷气,“这种事他们只与爹爹讲。”
一见提起宋公,阿康赶紧插话:“少爷是先看望老爷,还是先去夫人那里?”
宋离将视线重新落回字画上,片刻后说:“先去母亲那里。”
“哎,都是一样的。”宋樱这才想起来,“爹爹就在铜雀阁。”
铜雀阁就是宋离的母亲乔夫人的住处。
乔夫人年轻时是江南名噪一时的美人,又是世家出身,温柔娴雅,才学过人,不知得了天下多少男子爱慕,求亲者一度踏破了门槛。
谁知后来美人芳心竟被一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夺走,那少年非但名不见经传,甚至早有一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妻,乔家自然一万个不同意,乔夫人却意志坚定,宁愿以妾室身份下嫁。
偏偏这少年还让乔夫人等,说等自己功成名再来风光娶她。于是任乔家如何愤怒,乔夫人也执意等待着。年复一年,到众人都把乔夫人当作笑柄,说那负心郎不会再回来时,少年终于扬名天下,声望传遍六国。
在少年的声望传到乔家的同时,乔家还收到了一份以汀兰宋家的名义投下的聘书,世人这才得知那少年郎赫然是宋家少主,宋安年。
宋安年以正妻之礼娶了乔夫人过门,为她在汀兰铺起十里红妆,数十年来唯一一次未名湖中三桥齐升,召回所有暗卫守护,宋琼阁庄门大开,大宴天下名门豪杰,宴席足足摆了七日,笑柄从此变成了佳话。
宋安年不忍负了并无差错的正妻,也不愿委屈乔夫人为妾,便在静处建起铜雀阁,由乔夫人在此休养避世,以她体弱为由免了一切对外礼节,亦不许旁人擅扰。因此乔夫人在宋家的身份不免有些特殊,幸而她生性低调为人宽和,府中上下也都尊称她一声夫人。
数年后乔夫人为宋安年生下了一位公子,她果真身子孱弱,为此几乎去了半条性命,宋安年爱屋及乌,对这位宋二公子更是宠爱有加。
宋二公子继承了母亲的容貌,五官精致至极,却也继承了母亲的身子,生来带病,久治不愈,大夫曾断言他活不过十岁。
而时至今日,宋离已即将二十五岁。
打发走宋樱,宋离小睡了一个时辰,再起来气色活润了不少,这才叫阿康为自己整理仪容,动身前往铜雀阁。
铜雀阁的侍女们久违地见到二少爷,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急忙要禀告夫人,宋离伸手拦下,自行推开了房门。
彼时乔夫人正倚在锦榻上,手握一卷经书阅读,宋公则端着药碗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喂乔夫人喝药。
宋公年少时隐姓埋名闯荡江湖,数年之间已然功成名就,武功与才能俱是当代翘楚,如今他年近半百,更是北斗之尊威震天下。然而此刻榻边那个眉眼温和地伺候妻子喝药的男人,怎么都与世人想象中的宋家家主相去甚远,侍女们却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安静候在旁边。
乔夫人则与传言中相差无几。她生得极美,眉目与宋离有几分相似,却比宋离更添了许多难以言说的韵味。岁月过于眷顾了她的容貌,使她已至中年仍风姿绰约,甚至与宋离记忆中两年前的那个乔夫人并无一点差别。
除了病容更甚。
宋离从宋樱处知晓乔夫人已卧床许久,可这番模样依然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形好了许多,他心中微松,上前几步,恭敬行礼:“父亲,母亲。”
“离儿。”乔夫人闻声抬眸,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示意宋离近前:“离儿气色当真好多了。”
宋离在家时曾为乔夫人手抄了几本经书,乔夫人不时就拿出来看看,宋离取过经书放到一旁:“母亲身子不适,莫要过多劳神。”
乔夫人伸手为他整理额发,慈爱之情溢于言表:“能再相见,都是好的。”
若不是夜十一,怕宋离去年就要死在明月小筑。她心知宋离这些年为何不愿回来,可若因此无法得见彼此最后一面,也不知留下来的那一个,会是怎样的心情?
当然,她此刻最关心的还是儿子难得上心的情事,一家人和乐融融地问候了几句之后,她便问:“与母亲讲,夜十一是怎样的人?”
宋离对母亲没有回避,诚实回答:“夜十一性情怪异,喜怒无常,是个随心所欲的异人。”
“这样。”乔夫人微微一笑。随心所欲,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宋离为什么会被夜十一吸引——她的儿子看似应有尽有,却是一生克制,像夜十一那样无所顾忌的大喜大悲,大抵是他最不曾拥有的东西。
宋公显然从暗卫那里听说了更多有关夜十一的传闻,也就远比乔夫人忧心,他沉吟片刻后问宋离:“你快活吗?”
宋离笑了笑:“孩儿甘之如饴。”
这不像是宋离会说出来的话,宋公与乔夫人一齐愣了,良久乔夫人慢慢道:“你快活就好。”
宋公依然不放心,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那纠结模样就与天下所有寻常父亲并无二致。然后他停下来,神色肃然:“只是哪日你若因此不再快活,为父必然不会轻饶于他。”
宋离隐隐感觉父亲误会了什么,想来以自己的性情,便是在夜十一这里受了委屈也不会拿出来说道,至于床笫之私,他宋二公子当然更不会屈于人下。便解释道:“父亲当知,凡天纵奇才者,可以轻易登临常人难以企及之巅。若能征服这样的人,想必是很有成就感的罢。”他眯起眼,轻声笑了,“孩儿方才说错了,我不是甘之如饴,我是乐在其中。”
他等的便是夜十一沦陷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