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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是亦因彼千丝结 ...

  •   茶室内轻烟缭绕,有主客席地而坐,以茶会友。
      “……大概是去年三月,二公子寄信予小生,说不日将来讨教茶艺。”陆筱一边烹茶,一边絮絮叨叨讲述,“小生本来奇怪二公子怎么有了这个兴致,果然后来他回到溪宁,一直住在明月小筑,未曾登门。想来也是,以二公子那时的身体,怎么可能来呢?……说句不敬的话,小生原以为,二公子无法渡过这一关。”
      陆筱推过去一盏茶,眼里充满了温和的善意:“您是一位仁医,小生真的很感激您。”
      陆筱说了很多,夜十一撂下杯盏,不曾开口打断。
      他有些诧异。他这一生的确救过一些人——即使数量少得可怜——但还从来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评价。所有人都只会说他狠毒罢了。
      他当然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仁医,也不会为一句正面的感激而产生什么欣喜的情绪,只是这句话恍然让他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比如很多年以前,他曾问过锁千秋,为什么只与他做十年之约。
      那时锁千秋怎么回答来着?他说,若是一生之约,你可守得么?毕竟夜十一,你当真是……心如毒蝎。
      就是这么轻轻的一句,却令夜十一的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失了知觉。
      旁人说他狠毒,他大多笑尽一杯酒,杀人闹市中。唯有锁千秋的这一句,并非厌恶,也非责怪,而是怜悯。置身事外一般的怜悯,多年来百转千回入他梦中,令他怎样也无法释怀。
      锁千秋并不相信他的耐性,或者说,太过相信他的秉性。为此他只身住进梨山,几近与世隔绝,心性变得寡淡,终于再也没有以活人试毒。
      夜十一阖上眼,发现以往想起千秋时心中的那种空落竟少了一些,取而代之浮现在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另一副与锁千秋完全不同的容貌。
      同样的精致出众,可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忽然抓回了自己的思绪,茶香又扑进五感中,乐师一曲渔舟唱晚正值高潮,他意识到自己依然坐在陆筱的茶室里。
      他不动声色呷了一口茶,神思游荡时瞟到墙上一幅字,看装裱似乎是新近才挂置上去的。初时不曾留意,如今再看,那恢弘笔势,他分明是熟悉的。
      “那是宋二公子题的字吗?”夜十一问。
      陆筱笑道:“二公子这一手好字,确有大家风骨。”
      “哦?”夜十一挑高尾音,不自觉哼了一声。
      陆筱有些遗憾:“以二公子的天资,假以时日必然在书坛有所作为,可惜他总是并无此意。二公子这个人,其实……”
      陆筱没有说下去,夜十一却知道他想说什么。
      很多事情,宋离不是不想做,而是不敢做。
      他害怕自己寿命将至。
      夜十一又想起去年此时,那人曾问他:先生,你当真不愿医我么?
      他曾那么决绝,后来不知为何改变了心意,于是他说好,我来医你。
      至今时光流逝,于他不过又是一年碌碌春秋,于宋离却是向死而生。
      可他似乎一直都没有想过,若他没有医好宋离,若宋离终有一天也如千秋那般病逝,到那时,他心中又会是何等光景。
      茶香冉冉飘散,只剩下乐师手中一曲宛转悠扬。

      “里头怎么没动静了?”
      华裳与微月守在茶室门外,听见里面没了声音,华裳扒着门缝好奇地张望起来。
      微月静立一旁,提醒华裳:“你若觉得无聊,不必跟我守在这里。”
      华裳闻言坐回台阶上,笑吟吟望向微月:“这里我就与微月姐姐投缘,还好二公子将你留了下来陪我。”
      微月道:“少爷要我照顾夜先生。”言下之意,并非陪你。
      华裳恍若未闻,向微月伸出手:“那姐姐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
      微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握住递到眼前的善意。
      “宋家暗卫,刀山血海,生死难测,华小姐还是不要交我这个朋友为好。”
      她便是说这种话也淡然得很,并不热情也不冰冷,犹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诉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华裳意识到什么:“姐姐有朋友因此过世了吗?”
      微月一顿:“……华小姐真是性情直爽。”
      “我是大夫,生离死别见得多了。姐姐,生死天定,这世上没有一定放不下的事情。”
      华裳似乎在宽慰微月,说的话却让微月十分不受用。微月本想以沉默回应,半晌后终于又说:“华小姐,人命是有贵贱的。”
      人非圣贤,千里之外死一路人,与至亲离世相比,分量到底是不同的。
      华裳打趣微月:“所以对姐姐来说,我的命就不如宋二公子值钱是不是?”
      微月没有陷入两难境地,诚实回答:“这是无法拿来相比的。”
      华裳没了兴致,转念掰着手指数:“那么在宋家,最尊贵的一条命一定是宋公,然后是宋大公子,再然后……是宋二公子吗?”
      虽然不曾明说,但在危急关头,宋家的确有一个优先保全其性命的不成文的顺位。宋公身为家主自不必说,而他年事已高,近年几乎处于隐退状态,目前是少主宋大公子全权掌舵,宋大公子对于宋家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华裳犹豫的点在于宋离。宋离身为直系二子,理应辅佐长兄处理家事,可他游离于宋家之外,并不掌权,诸事皆由弟弟宋三公子分担,所以华裳实难判断宋二公子与宋三公子到底谁的性命对宋家更重要一些。
      微月依然没有给出正面回答:“这也是无妄的猜测。吾等暗卫不会让主人陷入那般境地。”
      “是呢。”华裳双手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微月。不一会儿又问:“说起来,以宋家百年名门的荣耀,宋二公子却痴慕那样一个男子,既年长他一轮,性格又……嗯,又过于乖张,怎么也不光彩。此番宋公催他归家,莫不是等着问罪呢?”
      “不会。”微月即刻回答,“只要是二少爷决定的事情,家主不会反对。”
      华裳失笑:“那是因为宋公没有见过夜十一吧……”
      “若是二少爷喜欢,”微月再次强调,“若是二少爷所愿,家主即便不喜,也不会说一句重话。”
      “……宋二公子可当真是天子骄子啊。”华裳惊奇地嘟囔。
      看来即使宋二公子长年游离在外,也并非没有实权,只是他自己乐得清闲罢了。而他身为庶出二子,体弱多病,依然如此受到宋公的宠爱,除了天子骄子,华裳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形容他了。
      微月深深地看了华裳一眼,似乎认为这个形容并不贴切,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而被议论的焦点,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宋二公子,正奔波在归家路上,兀自为着夜十一的事情忧心。
      虽然没有从陆筱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宋离也自有他的办法。几日之内,宋离就得到了暗卫传来的情报,一封详尽的密函,不再是旁人无法阅读的暗语,上面罗列了所有能够探查到的影川生平。
      影川曾是南疆五毒教的长老,而他口中的海兰,正是五毒教前任教主。
      十年之前,南平与西楚战事正酣,海兰意外救下了一位被战火牵连而身负重伤的中原女子,名唤孙妙言。
      南疆与中原是互不相容的异族,无论思想或习俗都迥然不同,海兰却对孙妙言一见倾心,孙妙言也对海兰也日久生情。
      五毒规定教主必须为处子之身,一旦与孙妙言定情,海兰便要辞去教主之位。海兰对此毫不犹疑,可南疆以女为尊,百年来只出了这么一个男性教主,稀罕程度不亚于中原有女皇登基。影川与海兰自幼交好,一直想借海兰提升教内男子地位、平步青云,故而他决不允许孙妙言阻碍海兰的道路。
      为了帮助海兰预先获得兄长的认可,伤愈之后孙妙言独自回到南平,就在此时影川给她种下了绝情蛊。那是一种可以断绝人类七情六欲的蛊毒,孙妙言因此成了傻子,再也无法与海兰相恋。
      谁知这孙妙言大有来历——正是定北侯孙焕的亲妹妹。
      孙焕得知原委后率领麾下所有兵马围剿五毒,五毒险些遭受灭顶之灾,却也是因孙妙言求情,孙焕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撤了兵。
      海兰这才得知孙妙言没有归来的真相,于是他将影川逐出五毒,自己也引咎退位,从此不知所踪。

      影川这前半生的生平对宋离来说原本无关紧要,但听影川的口气,这个海兰该与夜十一关系匪浅——细想也是,五毒以制蛊见长,夜十一又精于此术,双方有些联系也不是什么难以预见的事情。
      宋离想到当初在彭城,夜十一曾对侯府家丁说起定北侯当年向他求医,现在想来,定北侯求夜十一医治的就是妹妹的绝情蛊罢。这些意料之外的联系令宋离觉得又多了解了夜十一一些,不禁有些欣喜。
      继续读下去,影川被逐出五毒后,愈发堕落,嗜酒如命,潦倒困顿时还曾用所制三味蛊换取以酒酿闻天下的朱家好酒。直到四年前朱家小公子中了剧毒,求医桃源不治而亡,朱家迁怒桃源,便将影川的三味蛊种在了前去解毒失败的桃源弟子晋阳身上。
      影川能成为五毒的长老,自然是制蛊的好手,这三味蛊连锁清歌也束手无策,眼看晋阳命在旦夕,锁清歌只得恳求夜十一出手相助。
      晋阳最终活了下来,代价是顾念知废去了全部内力,寿命大减。
      五毒向来与桃源交好,此事影川虽不曾直接参与,但三味蛊终究出自他手,若继续任他肆意散播蛊毒,还不知要闹出多少祸事。五毒教主丁蔓深觉愧对顾念知,便命五毒上下不遗余力捉拿影川,影川这才躲到了陆筱家中。而夜十一曾医治晋阳,所以在影川提起丁蔓时,他迅速就串联起了整件事的因果。
      与影川这样的人物接触过多,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宋离看罢烧了密函,轻叩车门询问阿康路程。
      想到即将回到生养自己的家乡,阿康正兴奋地哼着小曲儿:“到花乡地界了,再有两天就能到汀兰,夫人肯定等得很急呢!”
      宋离轻轻应了一声,阿康察觉到不对,担忧地回头:“少爷,您不舒服?”
      只见宋离疲惫地闭上眼,双唇已失了血色——这样连日奔波,就算曾有血莲养身,怕也要撑不住了。阿康急忙勒停马车:“少爷没事吧?先休息一下。”
      宋离摇摇头:“继续赶路。”
      阿康本欲再劝,最终还是从命。片刻后宋离又道:“把消息放出去。”
      方才传信过来的信鸽还乖巧地立在车顶,阿康伸手抓过来,还以为宋离是想尽快赶回汀兰:“我这就告诉夫人,咱们很快就到家啦。”
      “不。”宋离揉着眉心,眉目紧锁,“把消息放给丁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是亦因彼千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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