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14、十四。相看两厌两生嫌

　　宋二公子在床上躺了五天，身子逐渐好转，清醒时还能下床走走。也是汀兰宋家地位显赫，桃源的医师单拎出来全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常人碰上一个都得当再世华佗供着，现下这些活菩萨轮班到宋离房里转悠，宋离便是想不好转也难。
　　夜十一没事就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锁清歌这些弟子为宋离诊病，偶尔听到什么，鼻子里便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直笑得一众医师心惊胆战，疑心自己是否开错了方子。
　　几番下来阿康忍无可忍，白了夜十一一眼：“先生要觉得他人医术不济，怎么不自己给少爷看病？”
　　夜十一气定神闲呷了口茶：“我是可惜千秋的医术前无古人，怕也后无来者，传承不下去咯。”
　　锁清歌来探望宋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这话，顿时尴尬立住。不知这门还要不要进时，有只手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使他踉踉跄跄跌了进去。他甚至来不及责问是谁如此无礼，抬头看到夜十一就在自己眼前，下意识退了两步，有些紧张地寻了张对角的椅子坐了。
　　想起夜十一方才的话，锁清歌兀自陷入恐慌与自卑里，垂着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思绪早飘远了。
　　夜十一的视线却越过锁清歌投向了门口那人——二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子，似曾相识的眉眼。记忆在脑中飞转，于是勾起嘴角笑了：“我还道你死了，可惜。”
　　那人“啧”了一声，显然对夜十一的存在也颇为不满：“我桃源诸人医术不济，无法再现锁千秋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让小夜公子见笑了。”
　　他刻意咬重“小夜公子”四个字，果然夜十一脸色阴沉，只当心中早已扔出茶盏把对方砸了个头破血流。
　　阿康也认出了来人身份，惊奇之余不忘行礼：“百里公子。”
　　正是锁清歌门下第一位弟子，百里泉。
　　百里泉站到锁清歌身后，沉声唤了句“师父”，又重重拍了他肩头一下，才把锁清歌的思绪抓了回来。
　　锁清歌茫然地眨眨眼：“阿泉？你几时回来的？”
　　百里泉瞟着夜十一，心不在焉回道：“刚入谷。”
　　众所周知，桃源大弟子百里泉打弱冠之后便离开桃源，与其说自立门户，更像是避世隐居，但始终与师门关系融洽，不时就回来露个脸。
　　阿康注意到夜十一的烦躁，他向来喜欢看热闹，尤其是会令夜十一不快的热闹，便故意问百里泉：“‘小夜公子’是夜先生的别称吗？”
　　“啪”的一声，夜十一这回真飞出茶盏，重重打在了阿康脸上。

　　于是当天下午，宋离甫一醒来，就看见阿康额头裹着纱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自己床边哭诉起夜十一诸般罪行。
　　听完始末，宋离只是笑了笑：“让你多嘴。”
　　“我也是在为少爷问啊。”阿康委屈道，“夜十一对咱们就像一张白纸，少爷不也想多了解了解他么？”
　　“又胡乱揣测主子的心意。”
　　宋离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转眼瞧见夜十一又坐在中庭发呆，便叫阿康扶自己下床。
　　阿康知道主子的意图，满不情愿地为宋离披上大氅。宋离又摸了件披风搭在手上，缓步走向中庭，亲手为夜十一系上御寒。
　　夜十一躺回摇椅上，指了指石桌，宋离会意，立刻给他添了一盏茶。
　　夜十一使唤这身子孱弱的大少爷倒顺手得很，宋离看着手中的茶水却想起了另一件事：“茶期已至，先生每年都会南下采茶，今年没有去，是为了留在桃源陪我吗？”
　　夜十一扯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哈。”
　　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道：“我的腿伤了，不便远行。”
　　宋离不置可否，在夜十一身旁坐下，也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何况二公子有片茶园。”夜十一又补充道。
　　宋离又无奈又好笑，握住夜十一的手：“先生。”
　　他唤他，然后停住，等那人疑惑地回首看着自己，他才迎上那双眼睛，一字一字认真道，“先生，如果你喜欢上我，我不会让你后悔。”
　　夜十一神色一僵，随即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公子当真是个高手。”
　　这样美好的皮囊，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说着这样的情话，若是常人早被勾了魂去，还管什么痼疾缠身福泽不寿，便是能在一起一年、两年，也会有无数的人心甘情愿罢。
　　可夜十一心中忽然蹭起一团无名怒火，闷在胸口令他烦躁，怎么也舒展不开。于是他倏地起身坐到宋离腿上，伸手去解那人的束带。
　　意识到夜十一想做什么，宋离有些慌张地按住对方：“先生，我现下身体不行……”
　　夜十一促狭一笑，作势便要起身：“很好，我去找锁月楼。”
　　宋离抓住夜十一的手腕，轻叹口气：“——回房去。”
　　……

　　桃源的医师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宋二公子的病情明明已经好转，何以竟转眼复发，严重到如此地步？
　　李小棠拽着五师姐华裳在宋离床前守了小半炷香，然而除了眼睁睁看着宋二公子陷在病痛的折磨中，似乎也别无他法。
　　阿康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见夜十一还无所事事地坐在旁边嗑瓜子，狠狠剜了一眼：“先生！”旁人不知宋离为何病发，他作为贴身小厮还能不知道么？不禁怒道：“我家少爷近来身体虚弱，你……你有什么事等少爷养好了再说，别这个时候折腾他了行么！”
　　夜十一又嗑了几个瓜子，慢悠悠回道：“死不了。”说完走近宋离，不知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含在口中喂给了床上神志不清的病人。
　　“那是什么？”
　　“血莲。”夜十一嫌弃地看着阿康，“百年只此一株，明儿就醒了。”
　　那、那也不能仗着有血莲续命，就这么折腾我家少爷啊！阿康心中愤懑难平，可这血莲是夜十一用命换回来的，他自然无权置喙。
　　夜十一嗤了一声：“以后别乱说话，我也不会折腾他了。”

　　——“宋二公子乱说了什么话？”
　　刚踏出房门，就看见锁月楼笑眯眯地堵在门口问自己，夜十一压根不想理会，径直从对方身边走过。
　　锁月楼偏偏追了上来，笑道：“宋二公子用情颇深了。”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夜十一的逆鳞，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锁月楼一脸无辜地跟在夜十一身旁，接着问：“今儿来的那个百里泉……”
　　夜十一反问：“你见过了？”
　　锁月楼玩味道：“似乎不仅仅是铜锁的徒弟——他与千秋是什么关系？”
　　夜十一不屑：“主人与狗的关系。”

　　百里泉是锁千秋捡回来的。
　　本是孤苦伶仃的弃儿，独自在世间游荡，低贱到了尘埃里，已然病入膏肓，缩在破庙等死时，他遇到了锁千秋。
　　后来锁千秋向他伸出手，问他，可愿意留在我身边？
　　那一刻幼小的百里泉只觉得这人的笑容那么好看，光芒如神祇，轻描淡写便扭转了他的命格。
　　怎么会不愿呢？他走出肮脏不堪的地狱，求得了一隅避雨之地，甚至若干年后的现在，他作为医师已然声名远扬。

　　锁清歌坐在主位上陷入沉思，半晌意识到百里泉还在，这才想起来问：“阿泉，你怎么会回来？”
　　百里泉低头用锉刀修着指甲，闻言道：“我听说夜十一和锁月楼来了。都是你不想见的人，我回来看看。”
　　锁清歌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辛苦你了。”
　　百里泉奇怪地瞟他一眼，继续低头磨指甲：“公子逝世前托我照看你，算不上辛苦。”

　　他一直唤锁千秋一声公子。
　　八岁时被锁千秋捡到，自此留下来照看锁千秋的起居，唤锁千秋一声公子，便唤锁清歌一声小公子。
　　可客房里那个怪人……分明动弹不得，成日瘫在床上，与公子非亲非故，却比自己更早住进来，也不知是以什么身份——
　　“他叫夜十一，年纪也不大，不如阿泉叫他小夜公子？”锁千秋回头问夜十一：“十一，你觉得可好？”
　　百里泉点点头，心中却一阵恶心——夜十一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看自己就像看蝼蚁一般嫌恶，和他从前乞讨时遇到的那些会踢开自己的大人没什么两样。
　　夜十一也不喜欢小小的百里泉身上那股倔劲儿，还有那张总是不服输的嘴巴，若他可以动弹，必然拿这不讨喜的小孩做试毒首选，非毒烂了那张嘴不可。
　　……竟又有了这样的念头。
　　这第一面彼此便是不欢喜的，偏锁千秋又说，让百里泉照顾夜十一的生活。
　　“十一生了病，饮食起居都在床上……可能有些辛苦，累着你了。”锁千秋揉了揉百里泉的脑袋。
　　夜十一的脸色霎时黑了下去，百里泉见状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和他往日与恶狗抢食相比，照顾一个瘫痪病人算什么辛苦？何况能看到夜十一憋屈的表情，百里泉便觉得痛快极了，于是后来他总是一边唤着那人“小夜公子”，一边照顾那人的起居，喂食更衣，怕是那人所有不堪都被他收在了眼底。
　　半年共处，梁子就这么结了二十年。

　　夜十一愤恨咬牙，十年之期早已过去，如今他杀了百里泉，可算不得违约了。
　　他当然不会真的杀死百里泉——毕竟是千秋的侍从。所以第二天百里泉还活得好好的，而宋离也如他所说醒了过来，一夕之间气色竟比从前还要红润几分。
　　百年不遇的血莲花果然是稀世灵药。这头阿康的兴奋劲儿还没消，外头不知为何也闹腾了起来，一众人跑前跑后，似乎有大事发生。
　　“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
　　阿康担心骚乱影响宋离休息，正欲出去询问，谁知刚打开门李小棠就从外面飞了进来，一个没刹住倒在阿康身上。
　　李小棠狼狈地爬起来，回头看见自己那些不靠谱的师兄弟们躲在树后，对自己比了个“全靠你了”的手势，只能硬着头皮转向夜十一：“夜前辈……呃、您留在药房的血莲……嗯……不、不见了……”
　　阿康登时睁大眼，刚清醒过来的宋离则泰然许多——比起血莲，宋二公子显然更关注夜十一的反应。
　　夜十一沉默片刻，竟勾起嘴角笑了：“呵，他果真在这桃源待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