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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离人路尽断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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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锁月楼,宋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他伏在夜十一腿上,坦诚道:“先生,我不喜欢锁月楼。”
“嗯。”夜十一漫不经心地应着。
宋离想起刚才两人快要亲上的画面,强撑着抬起头,一双烧得水汽氤氲的眼眸刻意盛满了歉意:“先前是我不好,先生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夜十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瞄见石桌上的折扇,好奇锁月楼为何发笑,便也拾起来看看。
扇面徐徐展开,一句诗浮于纸上,然而他与锁月楼不同,看的不是诗,是字。
自是好字,笔走龙蛇,凤泊鸾漂,好一派大家风范。
完全展开来看,没有落款。
“宋二公子的墨宝?”夜十一心里已有了答案,仍忍不住问了一句。
难得从对方口中听到并非讽刺、甚至隐含一丝赞许的话,宋离握住夜十一的手,邀功似的说道:“先生觉得好吗?”
夜十一若有所思地笑了:“字很好。”
相似的地方那么多。
得了同样的病,同样的久病成医,修炼同样的心法,甚至同样的君子如玉,六艺皆精。偏偏哪一样也不如锁千秋,唯独这一手好字——
“这是你唯一比他好的地方。”
宋离立刻明白了夜十一嘴里的“他”是谁,脸上烧得潮红,仍笑了起来:“先生喜欢,以后我便只写给先生。”
夜十一复摊开扇子,这次心思终于放在了那句诗上: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在他赴往白山采药期间,这人写下这句似是抱怨的诗。一场梦境,思慕入骨,可惜明月有情,离人无义。
“宋离——”他蹙眉,想问,你为何非要喜欢上我了?话到嘴边,却难堪地无法脱口。
太麻烦了。夜十一有些烦躁。
宋离注视着他,不知是否因为早已洞悉夜十一那些欲言又止的疑问,他积压许久的心事也在此刻全部涌上心头,使他少见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先生,我说过,如果先生让我活下去,我希望可以一直为先生煮茶。也希望一直弹琴给先生听,先生不喜欢阳春曲,我弹别的就是,弹得不如那人好听,倒也没什么关系,那人总归不会再这样弹琴给你了,也不会再这样抱着你,可我不同——我也是相同的,先生心中的锁千秋是什么样子?只要先生说,我一定会去做。”
高烧使他口齿不清,内心却是清明的。他看见自己在夜十一嘴角留下的伤口,若不是难受得厉害,真想顺势吻下去。
“我一定会比锁月楼更像锁千秋,所以先生……你就不要再让锁月楼碰你了罢。”
他叹息着,目光一直锁在夜十一身上,期待看到一丝动摇或恼怒。可对方的脸色并未如他所想一般阴沉下去,反而越来越平静,直到最后,再也不起波澜。
然后夜十一在宋离眼前,面无表情地,一点一点撕碎了那柄扇子。
“你与他相似的,尽是些无用的东西。”夜十一道,“你们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就是这一点,让你永远也成不了锁千秋。”
他指着宋离的胸口:“宋离,你知道是什么吗?”
宋离握住夜十一的手指,所有的忐忑都被汹涌的病痛所掩盖,以至于颤抖的语气竟和方才没有区别:“……是什么?”
夜十一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气度。”
而宋离太累了,累到即使这两个字如重锤砸下,也一时无法穿透高烧带来的混沌。他在脑中勾勒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情敌形象,依旧是模糊不堪的,除了锁月楼和自己,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
夜十一所喜欢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疲惫地扶着额头,又听夜十一笑道:“早二十年前,我就知道千秋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
宋离等他继续说下去。
“在我没有见过锁月楼之前,我就知道他是这世上与千秋最为相似的人——可直到白山与他相遇,我几乎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宋离忽然懂了:若夜十一想找一个锁千秋的影子聊以慰藉,这二十年他自有大把机会去寻找锁月楼。可夜十一从来没有,因为——
“这世上只有一个锁千秋,任何人也无法替代,锁月楼不行,你也不行。”
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宋离却莫名开心起来。知道锁月楼不行,难道不是好事一件吗?可既然如此——
宋离终于还是艰难地起身,轻轻舔了一下夜十一嘴角的伤口,后者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
“那先生,我与锁月楼谁生得好看?”他笑眯眯地问。
他仿佛从来没有在跟夜十一谈同一件事情,夜十一忽觉自己在跟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白费口舌,不禁瞪了宋离一眼。
“先生,有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宋离无力地把脑袋垂在夜十一肩上,滚烫的唇瓣凑到夜十一耳边,用尽最后的气力呢喃:“……许久不见,我很想你。”
气息渐弱,终于彻底失去意识,阖眼倒了下去。
夜十一没有去扶,任那人从自己身上滑落,继而重重摔到地上。
阿康慌忙冲过来,嘁了夜十一一口,抱起宋离奔向锁清歌的房间。
————
不知过了多久,夜十一依然独自躺在摇椅上,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惘然。
桃源的天实在太蓝了,他漫无边际地想。
他一早就知道千秋有两个弟弟。
在他动弹不得的半年,锁千秋守在他身边,时常来陪他说话。锁千秋不是多话的人,奈何夜十一少年心性,最初总是不肯服输的,看见锁千秋便心高气傲地扭过头,一句话也不给他。锁千秋便慢悠悠地找些话题,天南地北和夜十一聊上几句,有时也讲起自己的家人。
这种悠然的态度,恐怕就是身为上位者的游刃有余。夜十一的傲气在锁千秋面前逐渐被磨平了,就仿佛漫长的人生长河里,有人一直在他前面行走,他不停追赶,终于发现那人于他是多么遥不可及。
他追得太快,也曾狼狈地摔倒在地,那人便停下来,回身将他扶起。可那人仍然在他前面。于是他忽然就释然了,即使他永远都无法追上对方又何妨呢?毕竟天下之大,一直也只会有这么一个人走在他前面,这样很好,很好。能一直在那人身后追赶,不能再好。
因为他总会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看自己是否还在追逐。温柔亲和,却又狠心决绝。
好比一次次痛入骨髓的毒发,一次次的劫后余生,锁千秋一刻也不曾心软,照顾他时,那双手却是兄长一般的温柔。
“欸,这毒还没有名字呢,既然是为了小十一研制出来的,不如小十一来取吧?”
他笑着,似乎刚刚被这毒折磨到生不如死的人根本不是夜十一。
“……相见欢。”
“嗯?”
“……你们兄弟三人的名字。”
锁千秋揉了揉夜十一的脑袋:“好十一,原来你还记得我有另一个弟弟。”
你对我讲过的事情,我其实全都记得。夜十一抿了抿嘴,将心中所有苦楚压了回去。
总是太过遥远。
酸涩却带着隐秘的欢喜,甚至曾经想过,一辈子中了相见欢的毒也没有什么不好。
也仅仅只是想了那么一瞬。
毒清后他住进梨山,十六岁的少年心性已然离世索居,而整整五年后,苏夜上山告诉他锁千秋已经病逝。
骨灰洒入天地间,再不留任何痕迹。
苏夜偏偏亲自来告诉他千秋的死讯,那时他说的什么呢?他记得自己抬手斟了一盏茶,然后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将他多年爱恋全数淹没。
那个人死了。
似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没有预想中的情绪失控,他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死亡。
从此他年复一年地将自己困在梨山,守着一个早已过期也无人监管的约定,就仿佛守着他与锁千秋的最后一点联系。自怨自艾也好怨天尤人也罢,所有悲苦他都独自承担,他被自己对锁千秋的爱恋束缚了这么多年,心有不甘,又始终甘之如饴。
就这么过了多少年以后,他终于褪去了所有年少青涩,日子却始终没有什么改变。即便后来与宋离相遇,他也一直以为,日子终会回到原本的轨道。
再后来,他遇到了锁月楼。
一眼梦中人,似是故人来。梦中桂树常开不败,树下青年笑容温润,四季如春风。
梦醒人空。
他老了,少年时可以故作淡然应对的事情,如今已成为唯一可以动摇他的痛处。
然而只有锁千秋可以。所有的一切,都基于那个名字。
他答应和锁月楼一道上白山,甚至为此摔下悬崖险些丧命,也是因为他想从锁月楼身上探究出那个他未曾见过的、少年时的锁千秋,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想更接近锁千秋一些。
锁月楼有一句话说得对,除了锁千秋,这世间大部分事情他都是无所谓的,便是和千秋长了一样的脸,他其实也不在乎。自欺欺人的把戏他不屑去玩,他清楚地知道谁也不是锁千秋,因为那个人,早已经死了。
可他在临死前,可曾有一刻想到过自己吗?
锁千秋的一生那么短,却又那么长。他广结善缘,四海为友,自己不过是他这一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除了半年檐下相伴,并无多少交集。
听说人濒死之时会看到自己的走马灯,那么锁千秋的灯里,自己又会停留多久?
便是一刻也好,只要有一刻能抓住那人的视线,就可以告诉他自己那些不曾有机会说出口的话语——
千秋,我……
经年不见,我对你……甚是思念。
——先生,许久不见,我很想你。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两段跨越时空的低语,突兀地在脑海中重叠。夜十一笑了笑。
两场离人戏,他在千秋戏中,宋离在他戏中,扮演着同样的角色,却始终不是彼此的戏中人。
锁千秋这一生会遇到无数个“夜十一”,可他不同,他这一生永远都只有一个锁千秋。
谁也无法成为第二个锁千秋,谁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