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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是非善恶语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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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血莲一起消失的,除了桃源诸多珍宝,还有一个人——锁月楼。
若失踪的是别人,这事兴许还有探讨余地,然而失踪的人是锁月楼,锁清歌无须细想就能立刻定案——他的二哥不仅丝毫没有悔改,还顺手卷走了许多看得过眼的宝贝,包括夜十一的血莲、桃源秘制的珍药,甚至还有五弟子华裳的一柄凤羽宝剑。
作为桃源之主,锁清歌理应亲自去慰问丢了东西的宋二公子,可他实在不想面对夜十一——尤其这窃贼还是自己的兄长——索性窝在库房清点失物,让百里泉代行此事。
夜十一看见走进屋来的是百里泉,不禁露出嫌弃的表情:同样是千秋的弟弟,即便做个偷儿,也好过这位畏首畏尾的圣手医仙。
百里泉明白夜十一脸上的不屑从何而来,有心打压回去:“小夜公子似乎不怎么着急?”
夜十一眼也不抬:“你桃源出了事,我何必着急?”
百里泉看了宋离一眼,又看向夜十一,悠悠笑道:“家师正在清点失物,小夜公子最好也仔细检查一下——你当真只丢了血莲?”
夜十一稍作思索,倏尔起身离座——这些年他钻研医术,但也没忘了老本行。十年前他从前任五毒教主海兰手里讹来了一批蛊虫,都是十分稀罕的玩意儿,一直精心养着,外出也不忘随身携带,现下就存放在他的客房之内。
夜十一的房间与宋离只有一墙之隔,宋离示意阿康跟上看着,百里泉顺势坐到宋离旁边等候,想到等会儿夜十一那张脸垮下来的表情,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果然夜十一回到房里,见那些本该妥善藏匿的瓷罐,此刻竟整整齐齐、堂而皇之地陈列在书案上,脸色霎时阴云密布。再一看到罐内蛊虫要么被碾得粉身碎骨,要么消失得无影无踪时,他怒极反笑,五指合力一收,掌中瓷罐便碎了一地。
血莲没了,他固然不会善罢甘休,但终究还有其他办法保住宋离的性命,杀死他的蛊虫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康心头一凛,知道夜十一这回是真气得不轻,不禁腹诽,谁让你天天没事坐在中庭发呆,想杀死你的虫子,或者偷走血莲,那还不容易么?
容易归容易,却从没人敢这么做。夜十一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返回宋离房里,听见百里泉悠哉哼着小曲儿,心下更是不爽,手腕一抖,手中瓷片便裹挟着劲风向百里泉飞射而去。
百里泉反应极快,侧身躲开,那瓷片就这样擦着宋离的发梢,深深钉入墙壁,兀自嗡鸣颤抖。
宋离叹口气。比起给自己治病的血莲,夜十一反而更在乎那些蛊虫,他多少有些无奈。
“先生打算怎么办呢?”他问。
夜十一冷冷道:“叫锁清歌来见我。”
百里泉笑道:“小夜公子难道不知道,家师早与锁月楼断绝兄弟关系,血莲失窃这回事,说到底是夜十一你自己看管不力。”
事关他家少爷的灵药,阿康不得不与夜十一站在同一战线,辩驳道:“可是桃源也丢失了许多东西,锁先生打算不闻不问吗?”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药草,至于华裳丢了剑,是她自己的事,与桃源无关。”
阿康又道:“桃源失窃,难道不问责么?”
“倒也不是……”百里泉笑了笑,面对夜十一,他说话的方式便非常直接:“我桃源自然会给各位一个交代,但小夜公子若想借桃源之力找到锁月楼,便是欠下桃源一个人情。”
话音未落,夜十一又已抄起案上另一只茶盏,猛地砸了过去。
这回百里泉没有躲,温热的茶水混着额角蜿蜒而下的鲜血,狼狈地淌过百里泉的脸颊,他面不改色,郑重其事地说着:“他日若桃源有难,还请夜先生鼎力相助。”
其实桃源失窃,锁清歌怎样都要追责。但桃源游离于六国之间,牵扯众多,以夜十一如此奇才,百里泉无论如何也想让他应下桃源一个人情,好为锁清歌手中添一枚巨大的筹码。
夜十一的反应果然也如预想中一般简洁明了。李小棠紧张地冲上来为大师兄处理伤口,百里泉却垂头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又哼起了欢快的小曲儿。
他想起昨日他就问过锁清歌,是否还是不打算将公子留下的东西交给夜十一,而锁清歌踌躇道:“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到宋二公子如锁千秋一般病逝,到夜十一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执着,还是这一生都将遗物尘封起来?
然而他明白锁清歌在顾虑什么。
锁千秋一生站在善恶是非的边界上,时也命也全凭兴致所致,名也利也偏偏无欲无求。他是斗南只此一人昆山独留此玉的奇人,却并非命世之才——他活得太过洒脱,以至于既无心系苍生的胸怀,亦无造福苍生的宏愿。
这正是才华之外,锁清歌比他多拥有的东西。
百里泉还记得锁千秋曾在病重时对锁清歌说:“你与我不同,清歌,你心怀天下,必然可有一番作为,流芳千古……”
后来锁清歌果真建桃源,杏林春暖,誉满天下。世人不识锁千秋,却无人不知锁清歌。
夜十一则不同,夜十一完全站在了不见日光的黑暗里,他于世间隐去,不慕名利,更蔑视苍生,一生唯独挂念锁千秋,仅有的执念便是千秋的病能否根治,为此,他在所不惜。
若锁千秋站在善恶边界,锁清歌为善,夜十一即为恶。他们三人各自在乎的东西不同,所关系的,也绝不仅仅是宋二公子一条性命。
锁清歌笑容苍白,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无奈:“但有些事,只有恶人的偏执才能做到。”
百里泉难得真心宽慰他:“公子既然把东西交给你,无论你作何抉择,他都不会怪你。”
只是在你做出决定前,别被夜十一知道了就好。
百里泉收起锉刀,示意李小棠停手。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额头上的伤口一点也不疼,反倒是紧张兮兮帮他止血的李小棠更像是被夜十一打伤的那个。
李小棠还欲再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领子撇到一旁,百里泉抬眼,看见华裳一脸肃杀地站在自己面前。
华裳道:“师兄自不必说,我也绝不让桃源插手此事。我必然要自己找回凤羽剑,报了此仇!”
华小姐向来言出必行,百里泉只得笑道:“你自便吧。”
这边混乱未平,突然又有下人匆匆跑进来禀报:“大师兄,宋家来人啦!”不等百里泉发问,下人已按捺不住激动补充:“是宋家暗卫!”
房间内霎时寂静了一息——稀罕事可都挤到一天了。
汀兰宋氏乃武林世家,绵延至今早成泰斗,传说其有天罡地煞两队暗卫共百人,个个武功绝顶忠义无双,得全部百人更胜似十万雄兵。可惜这些暗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也鲜少现身人前,除宋家本家外几乎无人知晓其身份。
此刻这个传说中的暗卫之一正肃立于中庭守候,众人出来看见一个高挑劲瘦的女子如青松般钉在原地,那女子一身暗色劲装,左眼处覆着黑色眼罩,两侧腿包各藏了一柄蝴蝶双刀。神色明明平和宁静,却有一身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让人在暖暖春日都凭空感到了几分刺骨寒意。
见到宋离,那女子立刻单膝跪地,神态恭谨:“参见二少爷。”
她腰间挂了一个面具,红黑相间的繁复花纹,是宋家独有的计数方式。宋家暗卫以排位划分,宋离只消一眼就清楚了女子的身份:天罡排位二十三,那名字就应该是——
“微月,你怎么来了?”
微月道:“家主请您回府。”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宋离语气不自觉沉了下来:“什么事?”
微月平静地复述了一遍来意:“家主请您在四月前回府。”
“呀!”阿康一下子明白了宋公的意图,心道这下少爷可是进退两难了。
好在眼下不过二月初。宋离道:“你回禀父亲,到时我会回去。”
他转身示意谈话结束,谁知微月还跪在地上纹丝不动。阿康好心问道:“微月姐姐怎么还不回去复命?”
微月道:“家主有令,护送少爷回到汀兰前,属下将一直随侍左右。”
难怪她会摘下面具公开拜访桃源,原来是接到了随身护卫的命令。阿康笑出声,对宋离道:“少爷去年没有回去,肯定是夫人怕您今年又忘了,看得紧呢。”
可去年这个时候,他正因病入膏肓求医无望,万念俱灰地守在明月小筑等死,自然没有心情赶回汀兰,后来……
宋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门边——夜十一正姿态慵懒地倚在门上望着这边。宋离眼中的沉重瞬时化开,变得柔和而明亮。
后来夜十一便来了。聚仙楼上,那人复变成了他所有希望,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宋离于是笑道:“起来吧,微月。”微月这才重新站了起来。
夜十一饶有兴致地挑眉:这个微月一看便知绝非等闲,他都差点忘了,宋离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势力,汀兰宋家。
何必还与桃源有什么牵扯?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宋离拽到自己身前:“倾你宋家之力,给我找出锁月楼来!”
微月负手站在一侧,她很清楚宋离的能力,即使夜十一的举动堪称无礼,她也没有贸然干预。
果然宋离非但没有发怒,还轻轻握住夜十一的手,眉眼温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