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桂子茕茕兔》潼南妃

9、随风直到夜郎西 回到藤宣宫

　　回到藤宣宫天已经大亮了，大殿里也没什么当值的，只有寥寥几个在打扫清洁。
　　藕思或是朱辞想来已经去了铃铛那，栩栩是还没醒。
　　我叹了口气，全身都软了，赶紧披了外裳找了软榻坐下来。
　　鼻子旁传来一阵苦涩味道，我一转头旁边就递来一碗药，藕思低眉敛裙，恭恭敬敬把盏盘放在塌旁小桌上，“娘娘趁热饮。”
　　我将盏盘拖过来，心虚一笑，“早上起得早了，气闷，出去走了走，便没喊你们伺候。”
　　她点点头，“娘娘身上还有外伤，气闷是正常的，多休息休息便好了，清晨露水潮气重，娘娘当心伤了身子。”
　　已经被那个沉香牌女刺客伤了身子了。我侧身舀了一勺子药入嘴，不禁狂咂舌，“怎的比昨天的药还苦。”
　　她忙把蜜饯盒子打开推到我面前，“奴婢擅自添了几味药进去，医坊的药只是治疗娘娘外伤的，奴婢昨夜看娘娘血色不足，有高烧之态，就加了退烧的药草。娘娘可以放心，虽苦却对身子有益。”
　　我抓了一大把蜜饯塞进嘴里，苦得口齿不清道，“你...你还懂医术？”
　　她轻轻点头，低头道，“奴婢小时候家里是开医馆的。”
　　大概又是家道中落的故事罢，我低头吹凉了就一口灌了那碗药，倒不是信得过她，是我真的又昏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然后我苦得觉得世界都模糊了那么一下，刹那神清气爽。
　　过一会儿栩栩撑着小扫帚出现了，我看了看她，最近学规矩小脸都瘦了一小圈，有些心疼，但是转念又想到昨夜不是她没守夜我也遭不上那个沉香牌女刺客，于是又冷哼一声，示意她过来给我剥核桃。
　　她撇着嘴蹲坐下来砸核桃，她最烦的就是这个活，因为手指老被砸到。
　　“娘娘，”朱辞半搀着我站起来，“奴婢伺候娘娘梳妆吧。”
　　我打量一下自己，只是随便披的一件外裳，内里还是寝衣，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向寝殿。栩栩也借机跟进来，被我一瞪眼吓回去，“你剥你的。”
　　“哦。”她满脸元年分地又坐下去。
　　梳妆更衣至一半，她很是娴熟替我绾发插簪，拿起粉盒时被我拦住了，“本宫日常不上妆，妆盒可以先收起来，你以后在宴会时候再取出来好了。”
　　到底是女为悦己者容不是。
　　她点了点头，将妆盒合拢放在一边，拿起首饰盒中耳坠比在我面前，“娘娘要戴哪种颜色的呢？”
　　真懂规矩，我腹诽，说得好像我有很多耳坠一样。“就你手上那个颜色好了。”
　　她半屈膝替我上耳坠，却不觉怔了怔，我也怔了怔，看向镜子，才发觉脖颈上那女刺客拉的口子很是鲜明，红通通的一道。
　　她怔了一小会儿便浑如不知一般，帮我把耳坠戴好，葱般手指替我抚弄好领口和袖口褶皱。
　　站起来示意我梳妆好了。我摸上脖子，苦笑道，“你拿些香粉把它盖住吧，再找一条项链。”
　　她拿出粉盒，“有了伤口不宜用香粉，娘娘用些荷粉淡淡遮着就好。”说罢轻轻抬起我下巴，替我抹了一层。
　　我自己又随手找了一条项链戴着，看了看镜子，果然是不太明显了，除非仔细看，否则应该是谁都觉察不出了。
　　“别让别人知道本宫脖子上有伤痕。”我松了口气，站起来对她道。她不是多嘴之人，可是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比较稳妥，毕竟后宫人这么多，吐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她行礼颔首，“奴婢知道了。”
　　寝殿帘子一动，光线微闪，朱辞抱着铃铛走了进来，乳母拿着点心热乳茶跟在后面。
　　“怎么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铃铛，“不是一般到了傍晚才带他去太皇太后那么？”
　　朱辞敛裙行礼，“不是太皇太后，是夏荣华，刚刚她身边的鸿锦说荣华新得了个乳茶配方，想请小泰王过去坐坐，乳母说他还没睡醒鸿锦才走，说晚一会儿再来。”
　　铃铛揪住我领口上的流苏，拽地起劲，在我怀里咯咯笑，这小子这两天倒是又胖了一些。小脸圆滚滚的，我捏上一把，觉得奇怪，她好好地，怎么打起陵澹的主意了。
　　以她现在的盛宠，早晚会有皇嗣啊，无论公主皇子，有这样一个母妃，都是很好的倚靠。虽然外界盛传萧暮会立铃铛为储，可是他再圣德也不至于真的不立自己的亲骨肉吧。
　　难道她不能生育？怎么可能，她是太皇太后在官府人家精心挑选的佳人，就是赐给萧暮开枝散叶的，不可能有这种隐疾。
　　难道是萧暮......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哈哈一笑，藕思朱辞都吓了一跳地看着我，我赶忙忍住笑，真是这样倒好了，他该。
　　随即我想起来正事，把我已经快从衣上掉下来的流苏从铃铛手里扯出来，道，“她如此盛情，怎能不让陵澹去。”
　　藕思点点头，将拨浪鼓递给我，我拿着塞进铃铛手里，他才放过我的领子，玩起那个比他脸都大的拨浪鼓。
　　“不过陵澹身子不好，本宫自然要跟过去，荣华不至于不舍得给我一份吧。”我道。
　　藕思淡笑着点头，回身去乳母手里拿铃铛的小披风，我刚要给他披上，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帘子又是一挑，一个清瘦宫婢俏生生地走了进来。百褶如意月裙，淡绿色罩衫，看了看我才半屈膝行礼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安泰。”
　　挽辰宫的还真都是一个货色。上次警告过粹雨，再进来前不通报，即刻庭仗，看来完全当耳旁风了。
　　“这位是鸿锦姑娘吧。”我笑道，还是未示意她起来。
　　见我认识她，她得意之色鲜明，膝盖直了一直，道，“是奴婢。”
　　“哦，”我走过去，把她肩膀往下压了一压，使她膝盖又半屈，微笑道，“不知姑娘大驾光临我藤宣宫，有何贵干。”
　　她看了看我压在她肩膀上的手，神色有点不自然，但是底气犹在，温柔笑道，“方方和藕思姑娘说过的，我们娘娘想请小泰王爷过去尝尝点心，现下小王爷似乎醒了呢，奴婢来接小王爷了不是。”
　　我点点头，“荣华好意，本宫当然不会留着小王爷不放，想来挽辰宫的东西决计差不到哪里去，本宫也过去讨一杯喝，荣华不会不让罢。”
　　她似乎膝盖开始酸了，笑容有些勉强道，“怎会，我们荣华见着娘娘定会欢喜的，奴婢给娘娘和小王爷带路吧。”说罢就想直起身子。
　　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丝毫未松开，又使了些力气将她按下去，心里憎恶，面上犹客气道，“本宫去过荣华那儿不止两三次了，识的路的，不劳姑娘费心费力了。”
　　她有些慌了，想跪下去，我手上提了提力气，一个小宫婢的红酥手怎么斗得过我拿过刀扛过枪的手，还是只能半屈膝着，她抬头看了看我，“奴...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请娘娘指点。”
　　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翻了个白眼，“姑娘没做错什么，只是满宫里只有本宫不喜欢不懂规矩的婢子而已。”
　　她面容上浮上淡淡讥讽神色，还是故作诚惶诚恐道，“奴婢知错了，娘娘责罚是应当的，只是奴婢急着替荣华传达意思，又见殿门口没通报的婢子.......”
　　我已经没话说了，这说辞粹雨几乎一模一样，难道挽辰宫里关于闯我藤宣宫还有个专门的回话手册么。
　　“那照姑娘的说法，是本宫的错了？”我讽刺地笑出来，“你也别抬你主子来压本宫，本宫自然会给夏荣华一个面子，这就去挽辰宫。姑娘还是在这站着好了，若违了本宫擅自起身了，本宫决计不会对你客气，毕竟这是藤宣宫，不是挽辰宫。待本宫见了夏荣华，定也会问问她，这样罚你，算轻的算重的。”
　　说罢我抱起铃铛便要走出殿门，转过头示意藕思留下看着她，不许她动姿势，她眼神几分不可置信几分怒气，恶狠狠盯着我。然而藕思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头等婢子，她也不敢顶撞，只能恨恨地半屈膝站着。
　　到了挽辰宫，只觉得一股凉气铺面而来，含着些花草香，沁人心脾，洗面涤容。
　　我连忙给铃铛把小披风裹紧了，才跨步走进去，刻意控制住眼神别往栏杆上的几行字看。
　　夏荣华正在磨墨铺纸，听见通报忙放下纸笔从内殿书桌那走了出来，雪白衣裳只如一朵海棠花落在眼前，笑吟吟地行礼笑道，“妹妹可恭候姐姐和小泰王多时了呢，姐姐好大架子，请了两遍才来。”
　　又喊我姐姐，折煞了。
　　“荣华快些起来吧，”我伸手假扶了一把，她也自然而然起身，我笑道，“一听说荣华邀请就来了呢，荣华果然细心，还想着给小泰王找乳茶方子。”
　　她引着我坐了上席，挥手抬帕示意婢子们将乳茶端上来，一边笑道，“姐姐过誉了，无非是机缘巧合得来的，想小孩子想必都喜欢，才邀来小泰王的。”一边伸手从我怀里抱走铃铛。
　　我大方松开手由着她抱走铃铛，一面作无妨态道，“那本宫倒是托小泰王的福了。”
　　乳茶不一会儿便也端了上来，红玉碗盏，乳茶雪白，奶香里带着些花生香甜，还和着些莫名的瓜果香，热气腾腾的，直让人食欲大振。
　　我赞叹了一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唇齿生香，将我嘴里的药味都散去了，假惺惺地抬头赞道，“倒真是好方子，本宫觉得喝一口便抵得常日一碗了。”
　　她正一脸贤妻良母的模样将乳茶吹温了慢慢喂到铃铛嘴里，闻我言语，温婉笑道，“娘娘喜欢便好。”
　　我继续舀了一勺子递进嘴里，“荣华身边的鸿锦，还在藤宣宫呢。”
　　她楞了一愣，随即手上动作不停，小心翼翼将乳茶喂到铃铛嘴里，“想必是哪里不懂规矩得罪了姐姐罢，姐姐随意处置就好，宫婢太多，妹妹不太管理得过来，得罪之处，还望姐姐海涵了。”
　　“谈不上什么得罪的，”我扣上碗盏，“本宫怎会教训荣华的人，只是略微训诫而已，晚点本宫亲自派人将她送回来。”
　　她喂完手中乳茶，抬头对我温柔到极致地笑了，“姐姐训诫，倒是她福气的。”
　　说罢她抱着铃铛晃来晃去地哄着，让宫婢把她自己的那份乳茶从碗盏中倒出来，放到一个小红炉上的白碗中温着，见我看着，她略带羞涩地笑笑，“皇上晚间会来，留一点给他尝尝。”
　　好一个体贴夫君善解人意的小娘子啊。
　　我挑起眉头笑笑，留给萧暮大可让婢子再做一碗，又在我面前做出这幅郎情妾意的样子做什么呢。
　　“时候不早了，想必皇上也快来了罢，本宫不便打扰荣华和皇上，该和小泰王走了。”我走下位置，“倒是多谢荣华的乳茶了，改日定来再讨一碗。”
　　她抱着铃铛仍在摇晃，笑道，“姐姐想必累了，不若先回藤宣宫，妹妹看着小泰王喝了乳茶有些困了，不如就在挽辰宫里歇息一晚，明早妹妹再将他送回去？”
　　明明是询问的口气，却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我由衷笑了，“荣华好意......”
　　我话未说完，殿外便传来朗朗通报之声，“皇上驾到————”
　　然后烛光一闪，萧暮一身玄黑常服，撩开殿帘，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