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桂子茕茕兔》潼南妃

8、玉壶光转香满路 “等一下

　　“等一下。”他忽的唤住了我。
　　我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他长睫盖眸，还是淡淡的样子，“皇后若是需要歩辇，朕会派人去藤宣宫传来。”
　　嗯，还算几分宅心仁厚，我垂下眼珠子，三五讽刺五分怨怼地道，“臣妾宫中并无歩辇。”
　　其实刚入宫时候是有的，后来一次太监没抬稳，我正坐在上头，很机灵的一个鹞子翻身没摔死，然而它没有我机灵也不会翻身，就摔垮了。报了宫库也久久没修理，再者我出门少得很，出门也不坐歩辇，所以也未曾让人再去申一架。
　　他显然怔了怔，我以为他还有半点良心就会说，“那朕的御辇给皇后，”或者“让宫库现下送过来。”没成想他嗤笑一声，道，“那皇后慢走罢。路上小心。”
　　我气结，学着他的模样也嗤笑一声，行了出去。
　　路上我还是有几分踉跄，栩栩伸出手来搭着我，有几分担心地道，“娘娘，真的没事么？”
　　我刚准备回答没事，就一挑眉头斜眼看了看她，“你改口倒是蛮快的嘛，这么快就改过来了。”
　　想当年若是我改规矩也地这么快，也不会被萧暮找各种由头压了这么久。
　　“唔，没有，”她抬头，还有几分心有余悸的样子，道，“皇上把我接到挽辰宫，娘娘真的和死人一样躺在那儿，我吓坏了，扑过去喊小姐，结果皇上坐在那儿，道，‘她是皇后’。那个口气真的就和咱们以前一起溜出去逛花街柳巷回来以后被老爷发现，老爷说，‘栩栩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一样。我我.....奴婢一下子就改过来了，一下子。”
　　他就是喜欢计较这些无聊的礼节繁琐，我打了个哈欠，懒懒的道，“你还是叫小姐吧，我听着舒坦，也别自称奴婢，听着不习惯。”
　　她呼了一口气，爽快地点了点头，我也就知道她江山易改，回想了一下她说过的话，兴致一扬道，“皇上把你接到挽辰宫？”
　　她嗯了一声，“皇上似乎不放心挽辰宫的人伺候小姐，就去了画梁殿把我接了。”
　　恩？不放心？我心里又一扬，难道萧暮一直对我情深如许一直不加表达我一受伤他便发觉非我不可了？我自顾自点点头，很有这个可能。
　　“那.....”我试探性地问道，“皇上在我榻前待了多久？”按照我的推测，萧暮应当衣带不解拉着我冰冷小手说着细密情语。
　　“皇上就来过两次，接我去一次和刚刚一次。”她回想了一下说道。
　　......
　　我真的是想太多了。
　　路上已经相当热了，待回到藤宣宫我已经只剩下半条命，赶紧弄了碗凉汤喝了，再盛的时候被朱辞蹙眉拦住，她又端来药喂我喝着，我喝了几口就昏昏沉沉想睡，却马上清醒过来，抓住她道，“这几日陵澹如何了？”
　　她继续舀了一勺递进我嘴里，顿时舌根那都是苦味，“娘娘一晕便是两三天，太皇太后想把小泰王接回去，可是小泰王一离开那小床就哭得伤心，太皇太后也不忍，便又派了几个乳母来好生照看着。”
　　“嗯，”我拿了旁边的蜜饯丢进嘴里，“若是接走了，本宫倒也少了一桩事。”
　　“可是娘娘也少了一个倚靠。”她平静地道，收起喝尽的药碗到托盘上，将垫在我腰后的枕头收下去，扶我半躺。
　　我一愣，才知道这丫头和藕思一样，看得清透。
　　她才发觉我的目光，躬下身去，几分惶恐道，“奴婢失言。”
　　怕是这几分惶恐也是装的吧，我心里苦笑，“明日开始，搬去画梁殿吧。”
　　她抬起头，目光深深沉沉看着我，随即跪倒在地，安静扣头，“谢娘娘提拔，奴婢感激不尽。”
　　我点点头，身上很是倦了，她也未等我说话，便拉了床帘退下去了。
　　我躺了下去，看着床顶，朱辞是难得的通透人，言多必失她自是学得很好，却在刚刚提点了我，虽是我们都心知肚明的道理，她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说到底，还是可以当做我的自己人了吧。
　　提拔她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画梁殿是藤宣宫上等宫婢所居，栩栩住了，藕思是太后派来伺候铃铛的自然而然也住了。我真的不放心让栩栩看着藕思，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回头再让萧垣帮我查查朱辞吧，只要不是太皇太后或者夏荣华的人，我都敢用。
　　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我咬咬牙了侧身躺着，萧暮真的不是个东西，好歹我也是给他的宠妃挡剑，就算不是本意，赶我就算了，也该好好把我送回来。
　　到底还是体质不如前了，我心里烦闷叹口气，在宫里虽然过得不怎么样，体力活是真的没有了，别说像以前那样帮着厨子劈一整天的柴，现在连练剑都要偷偷摸摸的。
　　果然到了半夜我就发起了高烧，今夜是栩栩守夜，她守夜时候我一般早早让她回去睡了。也半点不想大声喊人弄得鸡犬不宁。本想睡着睡着就好了，可是全身烧得发烫，嘴里像冒烟一样。我忍着呻*吟刚准备起身倒杯凉水喝，便感到一股力气把我按回床上，随即似乎有手指轻轻拂过额头，一股凉意从太阳穴窜进全身，顿时清凉熨帖。
　　我第一反应是萧暮，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他要是会来，我也不至于发烧。
　　“皇后娘娘还真是凄惨，病得这样重了，竟也无人伺候。”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冰凉。
　　我猛地坐起身来，扯地伤口生疼，却被好奇淹没，月色黯淡下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女子，夜行装束，男儿才冠的松子髻，眉目清淡，薄唇紧抿，一双眸子冷如月色，静静看着我。
　　完全没见过，我伸手就去抽腰间凤鸣，却被她一把匕首抵住了咽喉。
　　“那个.....”我讨好的笑着，“这是何必....咱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
　　“少来，”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我阿姐在哪。”
　　我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你阿姐在哪，不对，你阿姐是谁。
　　“看来被我阿姐伤得够重么....”她看了看我肩膀上渗出来的血，冷笑道。
　　我一惊，她是前几日那名舞姬刺客的妹妹。
　　一家人皆为刺客，我长见识了。不过想来我有生之年也有资格被刺客看上眼，也算是我的福气。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藤宣宫的防守最差最好溜进来。
　　“这位侠女还是先松开吧，我还病着呢，你再抵着我就晕了，我晕了你岂不是更找不着你阿姐了。”我使劲往后缩了缩。
　　她冷哼一声，匕首抵地更加靠近，皮肉已近锋芒，“还是省些力气吧，我刚刚已经输了些内力给你，你暂时不会晕倒的，现在站起来，带我去找阿姐。”
　　我愣了愣，遇到高手了。
　　然我还是觉得她脑子有问题，看样子满身疲惫，应该也是在宫里搜寻遍了没找着，可是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掌管犯人的首领。
　　她似乎看出来我的心思，拎着我站起身来道，“我知道你是皇后，宫里的人都会给你几分面子，带我去天牢，以你为质换我阿姐，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可是你不知道，”我勉强站起来，让那匕首尽可能远离我脖子，“你阿姐冒犯的是君王之威，若是让当今圣上在君威和我之间选择，他几乎都不用思考就会选择前者。你的人质很没用，还可能会把你自己搭进去，还真是抱歉。”
　　她沉吟片刻，似乎明白我说的不假，手上却不肯松开，狠狠道，“那你也告诉我阿姐关押在何处，哪怕把我自己搭进去，我也要同阿姐死在一块。”
　　我肃然起敬，好义气的妹妹！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来先前父将为先帝在宫里筑造的犯人台，关押不适合关押在天牢里的犯人，高手如云，入口隐秘，只有先帝和父将以及其他几个军机要臣知晓，我偷偷看过图纸，是在御花园右角下倒数第二棵芍药旁边的那个看似石子实为扳手之处。
　　刺客应该是都关押在那的，只是我也很不确定，刀锋抵喉，我咬咬唇，道，“你阿姐在犯人台里，御花园嘉善下倒数第二棵芍药的旁边，那个看似石子实为扳手，就是犯人台入口。”
　　先让我自己脱身啊，不管真假了。
　　匕首松了松，她看着外面有些亮起来的天，神色焦灼，复又抵上来，“你最好别骗我。”
　　“就算我没有骗你，”我定了定神，“犯人台高手极多，你闯进去就出不来了。姑娘还是先自己想好吧。”
　　“我自然会想好。”她低头道，松开了匕首，另一只手却捏住了我的锁骨，袖摆盖下来只如同搀扶我一般，“天快亮了，你掩护我到御花园，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自会放了你。”
　　娘的，到这个地步我还能摇头么？我谄媚点头，“这个自然。”
　　说罢她便扯着我出了藤宣宫，我终于认识到宫婢少和平时规矩不严的下场了，大殿也无人值班，没人注意到我。
　　天边鱼肚白了，她走路似乎不沾地的拎着我，一路小心避开那些侍卫，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练过戏法把自己搭上我隐身了。待到了御花园，她很是信守承诺地一下子推开了我，转身便奔向假山。
　　我喘了几口气，真的很想大声喊一句别去送死，又怕引来侍卫让她更是送死，只好目送她扳了扳那石头，瘦弱单薄身影消失在眼前。
　　我也转身欲走，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赶紧蹲下来防止晕在路上。
　　她的内力只够挡这么长时间？心机真够深的啊。
　　我打算爬也爬回去。若是晕倒在外面，猜都能猜到明天，不对，今天白天会有什么传闻，“皇后难耐空闺寂，夜半偷情疲身归。”
　　身旁忽的传来一股熟悉的百草香，一双手把我搀扶起来，又是一股凉意从手腕传了进来。
　　我眼睛顿时不昏着了，侧过头去，果然看见萧垣翻了个白眼。
　　“多谢啊。”我有气无力笑道，然后便向藤宣宫方向慢慢走去。
　　“大清早的，你散步么？”他没好气地拉住我，随即手挑开我衣襟，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打算趁夜色未去调戏亲嫂，他只是看了一眼道，“伤口快化脓了嘛，你真是伟大，还替那荣华挡剑，朝廷里都在夸你。”
　　我害羞地笑了笑，“夸我什么？”
　　他一个板栗敲在我头上，我委屈地避开接下去的几下，“那一剑不是我想挨的，是有人推我的。”
　　他愣了愣，随即也恍然，“就说你哪里有这样好人品，”随即几分担心地看着我，“要我告诉皇兄么？”
　　我连连摆手，“你还是省了吧，别在他面前提我或者在我面前提他了。”
　　“行，”他叹了口气，“我不说，那你今早是怎么回事，我是进宫去宫库紧急拿些武器以供操练，你呢？看月亮变成太阳？”
　　“那你快去吧，”我推了推他，“今天一桩小事，我回头与你细说，到底是宫里，天还未亮我们待在一起总归不妥当。”
　　他面含忧色地看了看我，点了点头，随即浅笑道，“其实你还是惹了皇兄心疼的。”
　　说罢便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得了吧，惹了他心疼？我朝他背影翻个白眼，惹得我自己心肝肺脾都疼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