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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杨花落尽子规啼 宴会将将 ...

  •   宴会将将行进到一半,丝竹声也换了调儿,这是要换节目了。我看着刚刚那十几个乐师敲小鼓也是醉了,简直和民间挨家挨户卖茱萸的小贩一样,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宫廷乐师。
      铃铛声轻响,莲步敛移行进来数十个舞姬,帛衣丝袖,锁骨轻凉,踩着乐音掠影拂袖,翩翩似蟾宫月娥。
      这是塞外舞曲和舞步,传入景国宫廷以后被宫廷乐师改编,以变得端庄得体。可是却从中失了那份悠然轻佻,也只是那份仙气犹在,却不再似水中捞涟漪,树头寻蝉翼。
      我的舞艺便是父将行军塞外时候召至军营中舞蹈作乐的一个塞外舞姬教的,也算得她半分精髓,也常常在军营里陪着那些部将起舞凑在篝火旁边热闹。只是回到景国国都之后却再也没跳过,因为用萧暮的话说,是“虽铿锵曲调,终难登大雅之堂。”用萧垣的话来说,“你跳个舞转那么多圈你不会想吐么?”
      不识货啊不识货,我晃着酒杯中高粱酒,小口小口嗦着,看着眼前美人起舞,虽然不怎么精彩,可是脸蛋无可挑剔地好看,妆容精致可人。
      其中一个舞姬吸引了我的注意,其他舞姬踩着宫廷音乐,虽是脚脖上系了铃铛来化解厚重,却还是严肃死板,只有她长袖舞动,挥挥似风,极是清雅。舞艺倒是其次,主要是她的神色不一样,眼神坚毅,神色清淡,带着些许绝决,下腰跳跃间无限清冷。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歪着头看她,过了片刻我忽的想起来,这种神色,我在即将上战场的将士面容上看见过。
      几乎就在我反应过来的一刹,这舞姬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长剑,轻叱一声,臂上累赘丝帛裂开,嘶的一声散落在地,翻身一跃扑向萧暮。
      萧暮甚至很自以为是地笑了一笑,袖摆一扬,掌风凌厉迎了上去,两人瞬间缠斗起来。
      毯上舞姬愣了片刻,随即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雀笑鸩舞的宴会瞬时变得血雨腥风,我看见季清嘉身边的两个也惊叫着想跑,却被他一把扯住,坐回他身边,他也只是抿着唇静静看着。抬头见我在看他,绽颜一笑。
      萧暮的侍卫首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大声叫喊着保护皇上保护世子,我硬是没听见保护皇后。
      ......哼唧。
      没法子,这好像是萧暮登基以来第一次被刺杀,都没什么经验。似我父将,被敌军探子刺杀了无数次,好几次甚至特意去内奸说的地点去等他们,玩玩而已。
      萧暮的武功我是见识过的,那舞姬即使拼上性命也只和他交了几招,随即在那波侍卫救驾之前就被他锁了喉。
      我开始有点小懊恼,应该冲上去给他挡一剑什么的,多划算。
      这种杀手多半是死士,落了网估计也不会多活一刻,萧暮看起来也没指望问出点什么,只是将她扔给了侍卫首领。走回位置在我旁边坐下。
      那首领第一件事就是掐折了她的下颌,防止吞药和咬舌,骨头都响了,那女子却眼帘都没抬,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嘴角泛起一丝笑。
      “皇上无碍吧?”我侧过头,关切地询问萧暮。
      他将目光从季清嘉那边收回,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微扬,道,“朕无大碍,托皇后的福。”
      “皇上!皇上!”殿外忽然传来阵阵娇呼,扑进来一个梨花带雨的女子,不是夏荣华是谁。
      她只是寝衣外套了一件披风,寒风中瑟瑟,脸颊带泪,奔向萧暮,“臣妾听说楠步宫这边遇刺了,臣妾吓坏了,皇上,皇上您无大碍吧?”
      说罢便埋头到了萧暮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朕无大碍。”萧暮揽紧了她的披风,很是温柔道,“大晚上的,你也不担心着凉么?”
      她又抬起头,这次满面是泪,“臣妾,臣妾吓坏了。”
      我感觉我看不下去了,接下来萧暮就应该是把她抱回挽辰宫了。我起身行礼,连句告退都没说,转身欲走。
      忽的听刚刚的侍卫首领低喝了一声,竟是那舞姬挣了捆绑,抬起手腕,一道袖里剑直直向夏荣华射去。
      我正在奇怪为什么她有袖里剑刚刚不在落网的时候杀掉萧暮而是等到这时候杀夏荣华,便感到身后有人狠狠推了我一把,我禁不住往前一扑,那把剑,就准准插入我胸口。
      我瞬间跌坐在地,有些难以置信,直到疼痛蔓延上来,我才反应过来我替夏荣华挡了一剑。
      ......老天爷,我只是抱怨应当替萧暮挡一剑,没让你现在就还我一个机会吧。
      鲜血也蔓开,红衣沾染了血也只是变暗了一点,我捂住伤口弓下身,简直不敢相信我有这么多的血。周围无人搀扶我,我也渐渐看不清周围了。
      眼前忽的暗了暗,我勉力抬起头,萧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神情。
      我要死了,他估计很高兴吧,可以光明正大册立他是夏荣华为后了,我心里涩涩,终于按捺不住剧痛要躺下去。
      肩头忽的一暖,我身子一空,竟是他抱起了我,我眼前已半黑,却还是看见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倒是冷冷似平时,“召太医。”
      我终是禁不住昏睡了过去,可是暖意胜过疼痛,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抱我。

      梦里我都是清明的,我想起来他册我为后是我来国都的第二个月,父将完胜归来的第三天。
      我在国都待地很是郁闷,那道圣旨仿佛天光初现,劈开我的岁月,亮堂堂了我的所有欢喜。
      我不知道帝王也会有无奈时,以为皇帝做什么都是自己愿意的,以为他是愿意娶我的。
      所以繁冗典礼也没有压住我的兴奋,沉重凤冠也未能抑住我的祷愿,我想在他挑开头纱的一瞬,和他说,既封我为葭容皇后,那么此后蒹葭苍苍,夫君心里也只能容我一人。
      可是夜半殿中无人,他一把扯下我的凤冠朱纱,一席红衣,发冠都松散了,满身酒气,玉一样的脸颊也通红。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他只是喝醉了,小心翼翼靠近他,想用手帕替他擦擦。他却一把狠狠甩开我的手,反手把我推在床棂上,重重的一下,撞得我呆了。
      “朕迟早会废了你。”他丢下这冷冷一句,便转身出了内殿。
      朕迟早会废了你。
      我看着眼前红烛滴泪,烛花轻爆,周围华丽喜庆而温暖,我却因这一句话抱着枕头呆若木鸡。
      那一晚,我知道萧暮并非自愿娶我。
      那一晚,我知道他是厌憎我的。
      那一晚,我知道,我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他。
      那次之后我好像也这么昏天黑地地睡了好久,如果能一直不醒,似乎也真的是一种逃避的好法子。
      那次是萧垣把我掐醒的,这次是栩栩把我喊醒的。
      迷迷糊糊地就听见栩栩的哭声,勉强睁开眼睛便看见这丫头趴在我身上,哭得像我要死了一样。我一动右肩就一阵剧痛,便抬了抬左手,把她从我身上推了下去,她被推下去刚要趴上来继续哭,忽的反应过来,抬起头泪蒙蒙地瞅着我。
      “你压着我胸口了。”我低低地道,躺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
      “娘娘!娘娘醒了!”她一下子蹦了起来。
      有光忽然照进殿内,帘子掀开几个太医小跑着进来了,同时进来的还有萧暮。他似乎刚下朝的样子,身着朝服正装,少了几分清越,却多了几分赫赫威严。
      那几个太医过来把脉,紧张得犹如太医院考核,又聚在一起像考核作弊一样说了几句话,便跪倒在萧暮面前,“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已无大碍,血已经止住了。”
      “死不了了么?”我支起身子,扬起头问他们。
      他们都愣了愣,随即答道,“回娘娘,是。娘娘吉人天......”
      我笑着打断他们,“那你们就不该恭喜皇上。”
      “你们都下去,”萧暮对他们道,坐在我床前椅上,抬头看着床帘上流苏,凉声道,“你就那么想死么?”
      “臣妾活的好好地,为什么要想死?”我笑了,“那一剑,绝对不是臣妾自己想挨的。”半躺着累,我复又躺下去,才发觉这里不是藤宣宫,有点陌生,不觉又想坐起来。
      “皇后还是好好躺着吧,”他语气中带着嘲讽,“这是挽辰宫,离楠步宫比较近,前天夜里皇后快死了,夏儿主动让皇后住进来的。”
      是挽辰宫,我挑了挑眉头,我给她挡了一剑,住她的宫是报恩么?还是她完全想挨那一剑惹萧暮心疼,我抢了她的大好机会呢。
      “那倒真是多谢荣华了。”
      “皇后若是说话都这样顺了,”萧暮冷笑道,“便爬起来回藤宣宫吧,夏儿说她睡侧殿已经两天未曾睡好了。”
      让宫的是她,抱怨没睡好的还是她,这是个什么人呐,我摇摇头想笑,肩膀用了用力,坐起身,站下了床,没能站稳,差点又摔回床上,萧暮只是袖手看着,眼里讥讽。我蹬了蹬腿,反正不蒸馒头争口气,扯着床沿站稳了,又走了几小步,发现还是挺好的。
      虽然脚步虚着,可是我知道没事了,军营里面,早上胸口中了箭,晚上就好好的起来操练的人大有人在,我虽是不及,体质也没差到哪里去,宫中懒了这么久,应该也没退步太多。
      直到看见我好好的站起来了,萧暮才眼神略微讶然,微笑道,“朕真是低估皇后的生命力了。”
      我唤了栩栩进来,让她为我更衣,可是我在挽辰宫的衣服只有那件血衣,我也是死都不想穿夏荣华的衣裳的。结果我和栩栩面面相觑。
      “你怎么这么笨,”我指导她,“你把你的外裳脱给我不就好了。”
      她才恍然大悟,脱衣给我,还好鞋子没脏,不然总不能让栩栩光脚回去。
      “皇后这便要走了么?”萧暮站起身来,抱着手看着我。
      “皇上适才说过,臣妾无大碍便可以走,扰了荣华休息,可是臣妾的大罪。不过臣妾还病着,就恕臣妾不能行礼之罪了。”我讥了一句便想走,忽的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示意栩栩把床上被褥抱走。
      栩栩吃力抱起来,痛苦地看着我,表示抱不动,我体贴地帮她拿过一个小枕头。
      “有血,”我对着眼神存疑的萧暮解释道,“弄脏了。”
      他恍然,随即冷笑,“那皇后应当将床也搬走。”
      我想玩世不恭地耸耸肩,伤口一扯差点没把我疼死,我道,“栩栩抱不动。”
      他道,“你也不必为难你的婢子,床和被褥朕会命人烧掉,皇后可以回去了。”
      我学他冷笑一声,示意栩栩把被褥丢在地上,带着她大摇大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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