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垂柳不萦裙带住 我倒了杯茶 ...
-
我倒了杯茶捧在手上,苏翊都来了,想来是以为我拿自己换了分派然后被萧暮弄死了。
萧暮… …我捏紧手中茶盏。
唇上还氤氲着他的温度,手上还残留着凤鸣抵住他脖颈的触感,却恍若梦里。
“篓子!”
一道灰色身影冲进大堂,在我面前落定,苏翊微微喘着气看着我。
他一身鹅灰色寝衣,随手拿的灰绒披风歪裹在肩上,发髻都散了,不可置信地看了我半晌,“你自个儿?”
我抬手拨正他的披风,嗯了一声。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低头满目担忧,“姓萧的为难你了么?”
我摇了摇头,他手掌冰凉冰凉的,抽出手安抚地拉他坐下,“我没事,都好好的。”
他目光才定了定,把他的披风脱下递给我,“去我房里谈。”
我点点头,没接那披风,示意他自己裹好,“寥寥几日不见你便清减了。”
他站起身拾起灯笼,“西泽君没有那么好对付,好在孟梁偏帮着,还算谈得拢。”
“那西泽怎么说?还是要大部分扶军么?”我跟在他后面问。
“同意按意愿来,只是高等的弟子们都必须去,”他语气冰凉,“如此既能扶持前线,又能削弱云助派,西泽打的好算盘。”
“那还要如何?”我皱起眉头。
“还在谈,”他推开房门,解开披风挂在门边,“明日便要回总派。”
“你… …是担忧我才来的吧,”我倚在门上满是愧疚瞅着他,“耽误你了。”
“当然是担心你,”他桌上蜡烛点了一半便怒掷在一边,回身瞪了我一眼,“坐。”
我走到小桌子旁找个椅子坐下,把那截蜡烛扶起来,趴着道,“先别骂我,苏翊,我心里难受。”
他怔了怔,伸手把蜡烛点完罩进灯罩,在我身边坐下,烛影微晃,良久他道,“我还是想骂。”
我笑了,坐了起来,看着他,“你骂吧,谁让你是掌门大人。”
“我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是掌门,”他侧头蹙眉看着我,“篓子,你拿自己和萧垣换灵州分派,可知道你有多蠢我有多气么?”
我叹了口气,“当时情景,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方法了,不然也全会被俘虏,归根结底是我不好,还是让萧垣发现了我,要不然他也不会亲自来打灵州.. …”
他摆手截断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你不会丢下他们自己跑么?你的轻功不至于全费了吧。”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我怎么能丢下他们?这是你的分派,我看着他们被杀被俘虏么?”
“看着又如何?!”他语气猛地上扬,看着我眼含失望,“在你心里,我没有能力把分派夺回来么,在我心里你还不如一个小分派重要?”
“苏掌门重情重义,我岂敢揣测,”我坐正了看着他,“我知道你很担心,现在都没事了,苏翊,谢谢你。”
他怔了怔,眼里略过伤痛,而后凑了过来,轻轻伸手抱住了我,下巴抵在我发髻上。
“篓子,”他低声道,“楼叔叔没了,父亲没了,大哥也没了… …我只有你了,我不想这个世上一个亲人也没了。”
我愣了愣,旋即哽咽,他把我当做亲人,我却让他忧心了。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低低道,“我知道的,我又何尝不是只有你和栩栩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松开我道,“忘了问了,怎么逃出来的?”
我低头道,“我… …遇见萧暮了。”
能感受到他身子显著地一僵,随即僵硬地恢复正常,嗯了一声道,“他放了你么?”
我想到今夜种种,没有想哭,心却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今夜不想说了,……我们明天再聊好么?”
苏翊语气瞬时冰凉,“他欺负你了?”
“不是,”我轻轻呼口气,故作轻松道,“明天再说吧,我今日睡哪?打地铺么?”
“你便睡这吧,”他眉宇间全是担忧隐忍,“我随便找间屋子睡就好。”
我点点头,伸手解开发髻,“我便歇息了。”
“不洗漱?”他看着我转身直接铺床。
“我只想睡一会了。”我转过身示意我要更衣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其实肯定没什么效果。
“好。”他站在门边看了我半晌,随即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然而直到半夜我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满脑子的萧暮景宫太皇太后和陵澹,种种事事搅得我心躁如夏蝉,摸黑坐起来找茶喝,抬头间发现有个人影在门外伫着。
我略微一惊,但是这是堂堂云助分派,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我一个人应该应付得了,想着我便拔出凤鸣轻轻走过去猛地推开了门。
“你怎么… …”我看着还是刚刚那身寝衣和披风的苏翊,他倚在门框边,满身惫忧,乌眸清清地看着我。我收回凤鸣,担忧道,“怎么了?”
“我… …怕你想不开。”他道。
虽然困倦我却还是被逗笑了,“还怕我做傻事么?”
“那想得开么?”他轻轻道,夜色陈深,眉睫之影映在他脸上,不容我扯谎打哈哈的神色。
我敞开门让他进来,转身坐下,“该想得开的早就想开了,想不开的怕是这辈子都想不开了。”
他走过来想点灯,我扬手制止了,于是他便也坐了下来,黑暗中道,“也便是没想开了。”
我静了一会道,“萧暮… …似有些喜欢我。”
这是我今天的结论,也许大胆了些自作多情了些,但是我隐隐觉得是对的。
“然后呢?为什么还要跑。”苏翊声音却平静了下来。
“因为,”我低头苦笑,“夏妃死了,鬼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你怕他是因为无聊,偶然想到你,或者是想疗伤,才来找你的。”他道,知我如他,断句而不是问句。
我嗯了一声,手在桌布上划拉着,“景宫那两年,我此生愿为他受的屈辱已尽了,不想再因为这缘由跑回去。”
“粲儿。”苏翊沉声唤我。
他很少喊我粲儿,多是篓子或是楼子粲,我讶异抬头看他,夜色也能感到他眼神熠熠看着我。
“倘若那姓萧的,不是无聊呢,是真心喜欢你呢?”他望着我道。
我愣了愣,摇头道,“不会的,夏妃才是他喜欢的人,怎会她刚死他就换一个… …”
“我问的是倘若,”他打断我,“你会毅然决然地跟他走吧。”
倘若萧暮是真心喜欢我,我会跟他回去么… …
“我不会毅然决然… …”我想了半天,“我不知道… …”
我听到苏翊一声苦笑,而后道,“篓子,你可恨过他,他杀了楼叔叔。”
我摇了摇头,呼了口气,低眸道,“我不曾因这恨过他… …父将造反,他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这是我很早就想开了的,况且父将造反的很大原因也是得知我被冷落气极而决的,恨他还不如恨我自己,当初为何铁了心想跟他。”
“至于苏叔叔,”我凑过去抓住他的手,“是父将的错,父将害的他,你恨过我父将么?”
他手心冰凉,却有力地回握住我手,轻轻道,“我不恨,倘若再来一次,父亲还是会选择追随楼将军,我知道他。”
我深深叹了口气,“苏翊… …”
许是在深夜人便分外脆弱,此刻窗外月光凉如水,屋内无烛无光,我握着苏翊的手,两人掌心相抵,我第一次这么深刻感受到,原来黄泉人间,是真的永远永远分离了,而在人间的也只有我们了。
“只是我还是恨那姓萧的,”他抽出手道,“父亲什么都没做,便被连坐,他堂堂正正做了一辈子的掌门,却一生清白都没了。”
我点了点头,我当然能明白,静默了一会,屋子里实在很黑,我站起身准备点起灯,便被他拉着坐下,黑眸直对着我眼睛。
“篓子,我问你,也只问这一次,你对那姓萧的还有心么?”
我心里抽了一下,凝着他的眸子,脑中却画轴一样铺展出过去的两年,画面里全是萧暮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我不能忽略心底的触感,太难忽略了,我也不想对着苏翊撒谎。
“有。”我低头轻轻道。
苏翊笑了,脸色微微苍白,抿了抿唇道,“我便知道。”
我看着他瘦削面容,心里也难受得不行,哽咽道,“我会学着放下的。”
“如若你要跟我回云助派,你就该放下,”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在门口略停,“否则你现在回景营还来得及。”
“我会放下的。”我加重了点声音对着他背影道,不知是为了让他信还是让我自己信。
他背影顿了顿,没有停下。
我又呆坐了许久,才走过去掩上了门,爬到床上去,抱着枕头睡着了。
睡地并不很稳,很早就起了床,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有弟子过来敲门,告诉我苏翊和马车已在门口等着了。
我也没什么行李,拿了件弟子穿的外裳便走到了门口,苏翊换回了掌门装,绾着白子髻,腰间佩着鹤唳,立在马车边等我。
我打了个哈欠走过去,他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像半夜才睡的,虽瘦削却看着精神皖皖。
“你等会可以去马车上睡会。”他递个小包裹给我,我接过,发现是温热的馒头,他伸手撩开车帘跨步进去,宛若昨夜的谈话没有发生过,我啃完一个馒头拍拍手上碎屑,那我便也学他好了。
一路无话,我打着瞌睡他想着心事,马车行地很快,傍晚便到了太平山。
苏翊跳下马车道,“我要召堂主和高等弟子们开个会,”他伸手接我下车,“你便不用来了,我和栩栩说你只是在灵州多玩了几天,你别露馅。”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栩栩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进屋的时候看到一堆绣花手绢摆在桌上,她仍在小案上忙活,专心致志得都没发现我走了进来。
“你还真快活。”我走过去。
“小姐!”她一惊,抬头看到我眼神一亮,站起来整理一下裙摆便跑过来,“灵州好玩么?”
“好玩得很,”我把她袖口黏的一团线扯下来,“好山好水好人家的… …你在干什么呢。”
“你看了就知道了嘛!”她把我扯到桌边把帕子展开给我看,花样多是鸟雀花草,绣法也精致,底帕便是云助派给弟子发的帕子。
“这么多,”我翻弄着,“你是要用一辈子么?”
“才不是我用呢,”她眼睛亮晶晶道,“是要送到山下卖的,景绣在西泽很受欢迎呢,我就说我是小时候跟景国绣娘学的,能全卖出去!”
“真机灵,这底帕是云助派的,你本钱都不用出,”我抽出一条蓝纹朱雀鸟的,“这个好看,给我了。”
“小姐随便挑随便挑,”她大方地把帕子推过来,“苏二爷说我可以随便在库房拿的,我赚了好几钱呢,给小姐买了好些糕点放小姐房里了。”
懂事,“没白疼你。”我拍了拍她头,将那帕子归置整齐,她冲我开心地笑了笑,又欢欢喜喜地回小案绣花了。
“你小心别伤了眼睛,为了几钱银子不值当。”我道。
“不会的,这里蜡烛好亮。”她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认认真真绣了好久的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萧暮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了,徒增烦恼,她开心便好。
回自己房的路上忽地被身后人扯了下,我回过头,看到燕婉站在我身后。
“你怎么在这?”我奇怪道,“苏… …掌门在大堂开会呢。”
“我溜出来的,”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着我,忽地执剑躬身,行了弟子礼,“燕婉,多谢侧掌门相救之恩,不止燕婉自己的,还有妹妹燕姒的。”
“别别别,”我往一边闪,“我受不起燕堂主这礼,应该的应该的。”
她才抬起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只是不知… …侧掌门是如何逃脱的景营,”她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是掌门救你出来的么?”
我赶紧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掌门怎么可能冒这么大的险,是我自己,趁着萧… …杞王移兵之时买通了守卫跑出来的,随后立即得了掌门接应,才逃得出来,也是命大。”
“这样… …”她眸子低了低,“那侧掌门先歇息罢,燕婉告退。”
“等一下,”我拉住了她袖子,“我有事同你说。”
她英气剑眉一抬,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何事?”
“有些事情我应该告诉你的,”我道,随即手轻轻搭上她肩膀捏了捏,“燕堂主,我与苏翊苏掌门,只是幼年交情。如今我们父辈皆已不在,相依为命罢了,他于我,既是兄长也是密友,只是不会是心上人,我于他亦如是。”
一阵沉默,她久久没有说话,我知道女儿家的此番心思被人识破的恼怒感和尴尬感,但是还是不能不说,这是苏翊的姻缘,不能因我而损。
“我知道了。”她看着地声若蚊蝇地道,随即将剑佩在腰间,抬头咬了咬唇看我,“你别告诉掌门。”
我笑了,“我自然不会,只是苏翊于情事一向不怎么上心,他不会发现的,燕堂主要自己把握。”
“嗯,”她脸上闪过一丝绯红,“多谢侧掌门。”
“没什么,以后叫我夏姑娘就好,还有,苏翊喜欢绿色。”我冲她眨了眨眼。
她一怔,小惊小喜地看着我,“是么?”
她爱听我就放心了,这些我能说一箩筐,“是啊,你若还想知道,得了空便和我聊。”
她笑了,“好。”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屋子,拿栩栩留给我的糕点吃。
第二天傍晚栩栩便来我屋子找我,让我陪她下山卖帕子,锦簇下山有事,没人陪我练剑了,我正好闲得在乱想,乐得下山逛逛,便和她一人提着一个小布袋下了山。
“会有人呼啦呼啦围上来买么?”我捏了捏软软的布袋,有些憧憬地问她。
“不会哎… ….只有几个女孩子会买。”她歪头道。
“那你那么多钱怎么赚的?”我侧过头看着她,几钱银子可不是那么好赚的,讶然道,“你不是收了□□吧。”
“不是啊… …”栩栩摸了摸自己的小耳坠,“有一个大主顾会来把我帕子全都买走的,价格给地也好,所以才能赚那么多钱。”
“大主顾?”我们在市集的一个角落站定,“开丝绸庄的?”
“栩栩不知道,反正他买好多好多就对了。”栩栩蹲下去把布袋展开,把帕子分门别类地摆放好。葳蕤刺绣不一会儿便吸引了好些人的目光,只是大部分人都是问问价格摸摸刺绣,真的买的很少。
栩栩也不吆喝,就乖乖蹲在那,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
我莫名有点心疼,她也算苏翊的嫂子,把她带到异乡,不是让她孤零零做这些的。
“栩栩,”我伸手想把她拉起来,“我们回去吧,回去吃饭。”
“还有好多呢,小姐饿了么,”栩栩看了看地上剩余的帕子,“他应该不会来了… …”
“那个大主顾么…. ….不来便不来嘛,你腿麻不麻,”我还是想把她拉起来,“走罢栩栩。”
栩栩抬头,大眼睛水汪汪瞅着我,“我等他,小姐饿了先去买点吃的好不好,回去要等栩栩一起的。”
“你怎么这么倔,”我捏了捏她发上的小团子,“听话栩栩。”
她向来听话的,又真心想把帕子卖完,蹲在那握着我手腕,抬头委屈地看着我。
我叹口气刚准备把她拖回去,眼前便忽地落下一块锦布,落在栩栩面前,“都包起来吧。”
栩栩眼睛一亮,缩手一边把帕子都往锦布里撩,一边满眼星星看着我道,“就是他。”
我斜眼望向丢那块布的人,却不由得愣了愣。
很好看的一个男子。
也并不是惊为天人的程度,但一看便让人心里生威,特有的西泽男子的阴柔中带着刚毅,墨发长眉,凤眼微扬,一身墨狐裘,内里浅蓝色长衫,立在那一脸温柔笑意地看着栩栩。
我见过冷峻如萧暮,昂逸如萧垣,俊朗如苏翊,内敛如苏翎,温润如孟梁,已很少被好看的男子所惊艳,这男子风华却不输我见过的这些最好看的人。
气度卓绝,装扮华鲜,一身贵气,后面还有几个若有意若无意的护卫,绝不是普通人。
我下意识把栩栩往身后一护,“他?”
“嗯,就是他,”栩栩显然对我的举动莫名其妙,从我身后探出来,把那包手帕递给他。
“多谢。”他接过去,从怀中抽出一叠银票,数都没数便给了栩栩。
栩栩没接,只从里面抽了一张,缩回我身后诺诺道,“这就够了。”
“不够的,”他一把捉住栩栩的手,“刺绣这么辛苦,多少都值得。”
栩栩一下子抽回了手,有些惊慌地看着我,我保护欲顿起,按住腰间凤鸣,“公子究竟是想买帕子还是调戏小妹?”
他收眸含着笑意看我,“当然是买帕子。”
我哼一声,“那便放尊重些,小妹还未出阁,公子自重,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我话音刚落便看见他身后几尺远的一个布衣手按上了腰间隐藏的剑鞘,心里对他的身份更是确定了几分,“走。”
刚准备转身离开,他却一把抓住了栩栩的胳膊,栩栩惊呼一声,差点被他拉进怀里。
“栩栩!你松开她!”我唰地一下拔出凤鸣,怒指着他,一瞬间他身后数十个布衣也拔出剑指着我。
栩栩懵了,看着我,“小姐… ….”
那人抬手微摆,示意那群假布衣收剑,松开了抓着栩栩的手,看着她满眼光华,“原来你叫栩栩。”
“你管她叫什么。”我赶紧把栩栩扯过来,护她在前面,快步往云助派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