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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彩线轻缠红玉臂 趴着想 ...

  •   趴着想了会儿我便起了身,多思无益,还不如出去走走。
      外面士兵正在集合操练,萧垣换了一张脸一样地正在训话。我不宜靠近,便走了很远到喂马的溪边坐下。
      远远能听到吆喝声敲锣打鼓一样地传来,也能听到鲤鱼尾巴划过水面细碎声响,我倚在树旁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十二三岁,不多时苏翊和苏翎就会并肩过来抓鱼,然后拿烤鱼同我和栩栩换平娘的糕点。
      一匹马踱到我身边低头吃草,并没有栓牢,可是乖乖待在缰绳范围内啃着下午茶,我摸摸他头,他也温顺地舔舔我的掌心,温温润润的一股草香。
      我想起来我原先也有一匹战马,叫萧郎,千里挑一的良驹。他主人把他卖进宫来的时候以为是供贵妃大臣耍乐的,只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再不能驰骋,才取了这名。结果先皇赐给了父将,父将又赠了我,他怕是驰骋的比小时候还要多多了。
      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人推我,我睁开眼睛揉了揉,才发现想着想着就又眯着了。
      抬头便看见小刺立在身前,一手拿着拭剑布一手执着剑,对我道,“我来擦剑的… …看你睡了好久了。”
      我赶紧坐起来,发现天色都近黄昏了,我居然在这眯了大半天,还梦见自己仍骑着萧郎,挺了挺身子对小刺不好意思地笑道,“懒劲犯了。”
      “你太累了。”小刺摇了摇头,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复又倚回树上,“累倒不累,只是想的事多了。”
      “嗯。”她亦倚在树上轻轻应一声。
      “睡着了就好像事情都消失了。”我低头道,即将的离别和过去的离别似乎都消失了。
      “不会消失,但是都会好起来的。”小刺侧头正色看着我。
      我看着她水凉如玉的眸子,才发现她温和平易了许多,不再那么冰得刺人了。
      和萧垣有关吧。
      “是啊,”我对她笑了笑,“你和萧垣也要好好的。”
      她倚在我旁边静静看着天空,良久才叹口气,语气也缥缈起来,“我不知道。”
      寥寥四个字,她的喜欢,慌张,守望,纠结,都在里头了。
      我笑了,“我没资格给你什么建议,只是你就不要再躲着他了。”
      “是么?”她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
      又是一起静默了一会,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你的伤好了么?阿姐那道。”
      我抚上肩上伤口,动了几次剑又隐隐作痛起来,本来早该好了的,却忽地想起藕思说我在宫里吃的药的问题,不由得心里微颤,嗯了一声道,“已经好地差不多了。”
      “时间似乎也到了,走吧,”我站起来伸手拉她起来,“我答应萧垣留到晚上的,再一起去吃个晚饭我便告辞了。”
      她搭住我的手站了起来,道,“你真的不留?”
      “不留了,”我望着脚下潺潺溪水,“没什么意义,有缘终会再会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要去哪?”
      她真的友善了些许,我心里微软,拍了拍她的肩刚准备回她,便听到后面忽然传来同样一句问句。
      “你要去哪?”
      这熟悉的声音如电闪雷鸣一般响彻在脑海,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转过身去,草丛中立着一人,玄色骑装,墨发骨绾,乌色外裳,面色冰凉如这夜色,紧紧抓着手中马绳,双目如漆地看着我。
      “萧… …萧暮。”我彻底呆住了,他怎会在这。
      小刺捏了捏我的手,对着他行一礼,便转身疾步走了。
      “难为你还记得朕名字。”他冷笑着道,解开外裳扔在马上,松开缰绳几步走了过来。
      我还是没能反应过来,直到他站在我面前,我才抬头看他,熟悉的面容,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明明白白是我梦里的人,此刻真真实实地低头看着我。
      我又怎么能忘呢。
      手上一阵钝痛惊醒了我,他捏住我手腕扬至颈边,“说啊,你要去哪。”
      不知觉湿了眼眶,我怔怔看着眼前人,这真的是他,真的不是梦,我又见到他了。
      他愣了愣,松开了手,微微抬手却又放下,道,“哭什么。”
      我摇了摇头,揉揉手退后了一步,擦了擦泪抬头看着他道,“去没有你的地方。”
      趁他闻言愣神的功夫,我转身走向溪水方向,毫不犹豫地淌了进去,水到小腿,快走一回就能出景营了,萧暮在这想来巡逻的也不会拦我。
      身后水声哗啦作响,左胳膊被猛地拉住了,他也淌了进来,拉住了我,没有说话,只紧紧拉着,袖子紧绷绷的。
      我低头看见他绣了金龙的墨色长靴也浸在了溪水里,下裳也都湿了,低头道,“皇上还是上去罢,这水凉,保重龙体。”
      他不说话把我往岸边拉,我哪里犟得过他,一边挣脱一边道,“你松开,你弄疼我伤口了!”
      他手上不由得松了劲,我趁机挣开他后退了好几步。
      他立在岸上,我站在溪水里,有点绝望有点不解地望着他道,“你究竟想如何?”
      他也看着我,“跟朕回去。”
      “为什么?”我语气发颤,都到这个地步了,为何就是不肯放过。
      “为什么,”他冷笑起来,“楼子粲,你还是朕的皇后,你有什么理由不回去。”
      语气是斩钉截铁的熟悉语气,犹如当初一句话打发我去檩宫一样自然顺畅。
      我瘫坐下来,在溪水里抱住膝盖,凉意顿时涌上脖颈,却比我此刻心底暖和多了。
      “你还是要让我回去檩宫,让我看着你和下一个春妃冬妃恩恩爱爱么,”我想抬头看他,眼眶却又模糊了,我只好低下头去,语气藏不住的哽咽,“萧暮…我不要。”
      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不知是什么眼神,鄙夷的,厌恶的,还是掌握之中的,我只能看见他的影子在月色下映在溪水中,随着波澜细碎浮动,我用湿袖使劲抹了一下脸,生疼生疼的,继续道,
      “如若你实在恨楼家,便坦诚告诉你,这两年我在宫里的心境,就算让我多活两百年我也不愿再体会一次了,”想起宫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是痛楚难堪,我抬头看着他, “如此你可满意了么?”
      溪水声不尽,周围有低微虫鸣,我只能听到我压不住的抽泣声和他的呼吸声,这是我心底的实话了,没出息地又在他面前说了实话,泪水还是不听使唤地涌出来,我不欲在他面前哭得犹如弃妇,索性把头埋进了溪水里,溪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便只有这水底的鹅卵石知晓我有多明白我分明就是个弃妇了。
      身子忽地被抬了起来,视线一下子高了许多,他跨进水里,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楞楞看着他,竟从他手上感到了些许暖度,他低头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将我放在岸边。
      我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水,坐了起来,轻轻道,“这是你第二次抱我。”
      “第一次是挽辰宫夏氏遇刺那次。”他拿来外裳丢在我身上,坐在我旁边道。
      “嗯… …”我伸手扯开发髻挤干头发上的水,侧头看他脸色,“夏氏的事情… …我知道了。”
      “是吗?”他正抬头看着夜色,闻言低下头,转动着手上戒,“萧垣告诉你了。”
      “嗯… …”我裹紧了他的外裳,上面还有他的温意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皇上节哀吧。”
      “你觉得朕看起来很哀伤么?”他转头看着我,眸子里天朗气清。
      没有哀伤,平淡如说件小事。
      我却想起他与夏妃执手相笑的模样,想起挽辰宫的石阶亭廊,大殿的桌椅软毯,皆有他们恩爱意。而那个曾经倚在他怀里的女子,满宫称羡的妃子,如今人去宫空,他竟恍若无事,亏我还以为他要跟她一起去了。
      这就是所谓帝王情么。
      明明那么喜欢的人,去就去了,不过短瞬的伤心,过后的追封,然后就似不曾存在。
      我看着他眼睛,“你不难受么?那是夏妃。”
      “情况非你所想的那样,”他揉了揉眉心道,“你慢慢会知道的。”
      “不想知道。”我摇了摇头道。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我站起身来,把外裳解开丢给他,顿时被寒气侵得打了个寒颤,“臣妾可惜命得紧,如若皇上待心爱的妃子都能这般无情,臣妾又怎知他会如何对待逃宫的皇后。”
      他抬头看着我,眸子清冷安静,道,“他会既往不咎。”
      “是么?”我冷笑起来,“鬼才信你。”
      他皱起眉头,“君无戏言,在你心中朕的话这般没分量么。”
      “想来你也对夏妃说过此生独爱她一人吧,”我抬头看了看天上漫天星辰,“可你如今模样着实不像失了一生挚爱,你叫我如何信你。”
      “朕不曾说过。”他眼神清如水,微微笑意如同水中红鲤,望着我道。
      我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他们俩的恩爱样子,不禁玩味地笑了,“皇上倒是重新定义了君无戏言。”
      “楼子粲,” 他站了起来,“你究竟明不明白,你是景国人。”
      “我知道我是,我不曾卖国。”我莫名其妙看着他。
      他冷笑一声,“和苏翊处地很好吧。”
      我心里一惊,“你知道… …”
      “你以为朕是傻子么?”他嘴角一丝嘲讽,“云助派寥寥几年成长成如今声势,很快就让人想起苏家剑派了,他也不曾改名,很难查么?”
      “他不改名是因为他心中坦荡,”我也冷笑道,“他是个好掌门而不是什么楼家余孽。”
      萧暮闻言,凉目静静看着我,冷笑着点头,“你很好。”
      “我当然很好,”我看着他袖下掌握地略紧,又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打起来我全不是对手,“你废了我吧。”
      说罢我拔下发上簪子,“此簪我戴了许多年,此刻权作盖头,你收下吧,这次我也没有那么多废话了。”
      簪子落在草地上,闷闷一声叮当。
      他看了一眼簪子,拳头终于握紧了,道,“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心里有点虚,手按上了凤鸣,转身欲疾走,“后会无期。”
      不出意料地被扯住了,我就要拔出凤鸣之际,发现他将我扯到了怀里。
      我愣了一会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才反应过来,心里一颤一惊,赶紧挣开,抬头怒目而视,“你究竟想如何?!”
      眼前忽地一黑,唇上一阵温凉。
      他竟吻住了我。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然而此刻唇上触感如此真实,告诉我这是他在吻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长睫近在眼前,微微颤动,犹如哪个好心的神仙画在我眼前的一样。
      良久我才终于反应了过来,用力想推开他,他却意料之中地捏住了我的肩不让我后退,手掌垫在我头后将我抵在树上,低头继续吻着。
      挣扎不过,我渐渐感觉喘不上气了,刚想狠狠咬他,就感到上唇一阵刺痛,他先咬了我。
      我吃痛地唔了一声,使劲挣开他,站在几步外怒气看着他。
      “你还咬我?!”我简直不能理解,他娘的这是谁被轻薄了。
      他看着我,眼中瞬时的迷蒙,却很快恢复往常,看着我道,“疼么?还敢跑么?”
      他身上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我喘了几口气让自己清醒,“你说呢。”
      他月色下看着我,竟消融了些许冷意,眼神里有叹息,而我脑中似乎有一盆浆糊,搅得我已不知来路去路东南西北。
      “是因为夏妃么?”我忽地问道。
      “什么?”他一怔莫名。
      我们都沉默了良久,我才几步走了过去,轻轻扯起他的袖子,拿过他的手,搭在我掌心。
      他没有挣脱,由着我执着。
      我低头看着那些分明的骨节和修长的手指,能感受到掌心的微微凉意汗意,这是萧暮的手,我应该携着一生的手。
      而眼前人是我曾经的夫君,曾经是我的倚靠和欢喜,这却是我第一次这样握住他的手。
      有泪落在他手心上,他手心一颤,我摇了摇头示意他等一下,蘸着泪在他掌心划着我的名字,“你知道么,这是平娘告诉我的,她说,在一个人手心用泪划自己名字,那个人就不会忘记你了,我想了很久了,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这样。”
      他就这样把手放在我的掌心,看着我划完粲字的最后一笔,道,“那你现在哭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放下他的手,伸手摸了摸微疼的上唇,抬头望着头上树顶上漏下的星光,轻轻道,“萧暮,我十三岁遇到你,我看到你说话,看到你写字,看到你皱眉想事,我当时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合我心意的男孩子,以后一定要嫁给他。”
      他眉头一颤,眼中有波动,启唇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示意让我说完。
      “后来我真的嫁给了你,我那时不知道你不是自愿的,我以为我是天底下最开心的新娘子了,”我按捺下泪意,抬头看着他那双沉溺了我前世今生的眼睛,“我的封号是葭容,你说蒹葭有人,朕心容之,你对父将说会爱护我一世。可是你有了夏妃,你心里从不曾有我。”
      明明就是早就明白的道理了,可是对着他说出来,一字一句都还有点痛。
      他眼中神色松了些,轻轻蹙起眉头看着我,似不知道我到底要说什么。
      “你可以再找冬妃春妃秋妃,只是不要找楼子粲了,她不想再爱你了,”我低头看着地上刚刚丢的簪子,“我们从此就当没有关系,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只希望,希望,”我哽咽道,“你不要忘了我,想起夏妃的时候,顺便想想我好了,”我撇去泪意,抬头贪他最后一眼,“记得有一个小女孩,心心念念想着一个叫萧暮的小男孩,想着以后嫁给他,给他生好多好多小皇子小公主,可是她爹是个大将军,还是个坏将军,她命里注定不会有那个男孩子,也不会再有爹爹护着。”
      说完我仿佛用完了毕生气力,脱力般倚在身旁树上,入夜已有露水,染在发丝上清凉清凉的,耳后也被染上凉意,置身冬天一样。
      他眼里似玉壶光转,看着我,“你可知… …”
      可是凤鸣还是拔了出来,抵住了他脖颈。
      他怔了怔,却看都未看凤鸣一眼,仍是看着我,“你要弑君弑夫么?”
      “不敢,”凤鸣一点不重,此刻我却执地手腕酸抖,压下哭腔,“我不想听你说了。”
      “回去。”他眸色深如墨,语气决绝不改,他知道哪怕我抵剑在喉也打不过他。
      “你还不明白么萧暮,”我将剑退下一些,泪至下巴滴在草上一声窸窣,低头不能再看他,“我不可能回去的,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不想再爱你了,再也不想再来一遍了。”
      “不明白的人,只有你一个。”他微微叹了口气道。
      我摇头,抬袖擦干满面泪痕,收回凤鸣,后退着道,“我意已决萧暮,今日如若你来硬的,要么你死在这,要么你带一具尸首回去。”
      他看着我后退,语气变冷,“去找苏翊么?”
      “不用你管,”我解开溪边那匹马,踢醒然后跨了上去,“自此天涯相隔,再无关联。”
      这马却极熟主,察觉我不是主人使劲摇晃不动弹,我心下一狠,拔出凤鸣往它屁股上狠狠一刺,它吃痛吃惊,才嘶鸣一声,向前疾奔。
      “楼子粲!”
      他在身后大声唤了一声我的名字,心里终究还是一颤,闭上眼睛继续向前疾驰。
      这马受了惊,又快又颠簸,我好不容易才驾驭到灵州分派,颤巍巍下了马,摸了摸它的伤口,“对不起了。”
      随即松开缰绳,它一声愤怒的嘶鸣,往来路奔去。
      我腿还是软的,走过去扣了扣分派的门,一个小弟子开了门,惊讶道,“侧掌门?”
      我点了点头,“燕堂主还在不在,我要见她。”
      他把门打开将我搀扶进去,“侧掌门先去大堂坐,我去找掌门。”
      我连忙摆手,“不用惊动林掌门的,燕堂主若不在我便借匹马走了。”
      他点亮大堂蜡烛,微微躬身道,“不是林掌门,是总掌门,掌门吩咐有您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的。”
      “苏翊?”我问。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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