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柳逐卿

9、章九·入局

　　试剑大会的第二日，就在这有些许怪异，又有些许纷扰流言的情况下，开始了。
　　萧风远一如既往地不动如山，安安稳稳地高坐于阁楼之中，端着茶盏细细品味，脸上的表情或浅或淡，看不出一丝面具的裂痕。不过彼时的气氛已然不似昨日这般热闹，在这多少有些敷衍的呼喊声下隐藏的，是不为人知的暗夜杀戮。
　　萧风远百无聊赖地看着擂台上的人打斗，许多人都仿佛多存了一份心思在观察周围环境之上，生怕自己也遭受到像曹兮岚这样的下场。其实诸人也都很清楚，昨日出现的那个黑衣人行事，有目的，有计划，如今曹兮岚也的确如他所愿身受重伤，自然是不会再出现平白无故招惹嫌疑了。
　　对面阁楼上的就是肖弈珩，不过肖楼主自然是没有萧风远这般极好的大家风骨，极为懒怠地半靠在椅子上，就连余光也不愿多看这擂台上糊弄了事的人。本来他就对试剑大会这样的事情并无太多兴趣，而今更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更是连最后一分乐趣也荡然无存。
　　洞玄门，他是必去无疑的，虽然现在他并没有很好的借口与理由往人家门中细细探究，况且洞玄门与他望海楼也是毫无交集，他这般上门，多半会叫那些门中之人怀疑。懒懒靠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直起了脊背，眸光紧紧盯住了自己对面那幢阁楼里的人。萧风远是会有行动的，这点他可以确定，只不过他会有如何的行动，又会以怎样的说辞来完美诠释自己的行动，就不得而知，不过他倒是拭目以待。
　　擂台上的胜负已分，在下一组对手还未上台之前，萧风远果然搁下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杯，从阁楼中飞身而下，踏过空中悬挂而起的灯笼，旋身落地，正在擂台中央。旁观群众看着少庄主以这样的姿态登场，更是立于擂台中央，以为下一位参加比试的会是萧风远，多少都有些亢奋起来。
　　萧风远不骄不躁，不急不缓地抬了抬手，喝止了这些七七八八的声音。
　　锐利如刀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人，那一张张脸，有他熟悉的江湖中人，亦有他并不相识的庆京百姓。他收敛回自己尖利的目光，抬手往身后一背，还未说话的萧风远却叫那些围观者觉得他身边的气压立时低了不少，想来一会儿他也不会有好脸色，好语气给大家才是，心中虽是惶惶，但多半还是算镇静的。
　　“诸位，昨日深夜我曾遭遇不明人士的伏击——”萧风远的声音果然十分严肃，声线更是低沉喑哑，如同粗糙的金属物质相互碰撞摩擦发出的声响。他此言一出，果不其然周遭群众全都发出了吸气声，还有几个凑热闹的胆小女子都忍不住尖叫起来。试剑大会期间，究竟是何人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伏击这堂堂灵风山庄的少庄主，委实叫人觉得心惊胆战。只不过再看当事人，萧风远却面色平静，风轻云淡，仿若这件事与他无关紧要般。
　　“这不是重点。”他冷漠地再次吐出下一句，径自带走了这个话题，继续自己的话，“最为重要的事情是，今晨我发现本次试剑大会将要送给摘得桂冠的侠士的绝密之物，竟不翼而飞。”
　　这句话才更是平地里炸了一个惊雷，就连一直懒洋洋如在梦中的肖弈珩闻言都不免大吃一惊。
　　灵风山庄这一回的试剑大会，还真是事件百出，没一会消停的了！只不过，这甚至都比萧风远本人夜半遭受伏击更为叫人觉得后怕。这灵风山庄藏着的绝密之物，都能这样失踪，在场的人不免都开始揣测这一回的试剑大会，灵风山庄究竟混进了怎样的人物，才能引发这一连串的事情。
　　“他说的是《云曲》？！”洛清鸢来到庆京，本就是因为听肖弈珩说此地藏有《云曲》，而今萧风远抛出了这个晴天霹雳一般的事情，叫她心中一震，仿佛天崩地裂。好容易有了线索，可以去谢疏影面前抵消自己没有夺取《风谣》的罪过，如今这一点点的线索竟然就这么在她的眼皮底下断掉了，洛清鸢如何也不能相信。
　　肖弈珩的食指与拇指慢慢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点点思索着这两天之内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曹兮岚被暗害……百姓的骚乱……深夜的伏击……以及，《云曲》的失踪……
　　瑶光派……引凤谷和……洞玄门……
　　看来这看似平静的江湖之中，底下已然风浪骤起，如今，他，他们都已经是这风浪中心之人，想要躲开，怕也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肖弈珩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好像被人牵引着进入了一副早已布好的棋局，他只是其中一枚小小的受人随意操纵的棋子，任人摆布，没有自己的自由。肖弈珩的双眸间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丝残忍的杀意，只是很快隐藏在了他深沉的眼底，无迹可寻。
　　而此时此刻萧风远仿佛就像一个沉淀了太多世事纷扰，已然看破了尘世繁复的高人，莫要说是表情，就连语气上的起伏，都没有太多。
　　萧风远下令完全封锁了灵风山庄，所有人都不得出去。上一次是让排清了嫌疑的人离开，这一次萧风远却不似昨日的宽仁，直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变相软禁在了灵风山庄。他言尽于此，不再做过多停留，脚下借力，一下子飞身跃上了擂台正对上空的火红灯笼，转瞬消失在了亭台楼阁之中。
　　肖弈珩的目光看着那一盏被萧风远踩过的灯笼，缓慢地从空中跃下，跌落在擂台之上，翻滚了几圈，跌落在地，沾染了泥尘。

　　*
　　谢疏影这几日在朝堂上是异样的安静，丝毫没有平日里那般争风出头的样子，从头至尾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所有人各执一词，各有立场的话语，一言不发。
　　这自然不是明德王该有的样子，每个人见到这样的谢疏影，虽然口头上都没有过多言辞，但心中怎么说都还是揣测过的。有说他是不再为那东宫之位眼红，想要做一个富贵闲人，有的说他说不定在策划一场更大的风雨，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总而言之猜测亦有许多，却没有人敢上前是真正询问谢疏影的。朝臣们多少都见识过谢疏影的凌厉手段，哪怕现在的他安静地仿佛人畜无害，也断然不敢轻易接近他的。
　　谢池暝倒是一向温和又平易近人的，哪怕是素日里那般嚣张跋扈的谢疏影他也能以温润的笑容与他交谈几句，而今他这从来都喜欢争头功的三弟却如此沉静内敛，倒叫他也不免心生怀疑。但是显然，谢疏影也不给这位关系稍微不错的二哥面子，只是挑起那双狭长的凤眸，懒懒散散地瞥了笑容和气的谢池暝一眼，摇摇头称自己这几日身体不适，一摇一晃地往宫门口去了。
　　其实谢疏影也倒不是中了魔障，或是忽然想开了之类这些神神忽忽的事情，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被最为信任的人背叛了。像他这样从来一意孤行，固执己见的人，最害怕的自然也是最为亲近最为信任之人的背叛。自然，那所谓的最为信任的人，就是这么多日子毫无踪迹，毫无消息，如同人间蒸发一般的洛清鸢。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派人去打听，询问，寻找她消失之后的所有蛛丝马迹，但是最后到达他的耳中的，从来都是无功而返与无济于事。谢疏影本就不是极有耐心的人，这般三番五次碰钉子之后，他对于洛清鸢仅存的那么些许耐心，也自然很快消磨殆尽。这种感情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很自然就变成了愤怒与不甘。
　　她竟敢背叛自己？
　　她竟敢背叛自己？！
　　谢疏影的脑子里很快就被这种无理的愤怒所填充。他整日整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思考着叫洛清鸢背叛的理由是什么，契机是什么，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一直都有这个心思……谢疏影将他在朝堂上揣读人心的功夫全部用在了思索洛清鸢的下落以及她为何背叛自己上。没有了这样一个得力的助手，没有她在京城为自己安插人手，散布眼线，谢疏影觉得自己倏忽之间不再是自由之身，更无法全身心地与他的兄长们去争斗，去谋取那个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之位了。
　　自认没有任何一点亏欠过她，自认给了她最好的待遇与身份，虽然是见不得光的人，虽然一直隐匿在阴影之下生活，但是谢疏影扪心自问，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对谁付出过这份心思。然而这样一份对于他这样一个乖戾的人来说十分难得切可贵的心思，对方却丝毫不在意，如同泼出一盆水一样挥之即去，丝毫不曾留恋？
　　谢疏影静静地坐在书房里，从傍晚坐到了夜里。他没有燃上蜡烛，一个人独自面对着寂寂黑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双手冰冷，撑着额头皱眉思索。
　　“来人。”他终于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出声召唤他的暗卫。谢疏影的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更是叫他怀疑这或许并不是自己。他的手指纤长，紧紧捏着手中那短短几字的薄纸，一点点揉捏，一点点蹂躏，将之在自己指尖搓弄，随意摆布，最后撕成无法拼凑的粉末。
　　“之前你说她曾在庆京出现，与望海楼楼主一齐？”
　　“是。”
　　谢疏影眉峰一紧，恍惚又觉得眼皮微微一跳，似有不好的预感。唐沉离就跪在他的不远处，大气也不敢出，正因为看不清楚谢疏影此刻是何种表情，愤然或淡漠，冷酷或无情，他无法猜测。
　　“先派遣一队人过去试试他们的底细，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谢疏影冷淡地吩咐着唐沉离，却又闪过一个念头，顿了顿，几回咽下几回呼之欲出，最后还是叹息一声，缓缓道，“先别伤她。”
　　唐沉离的身法与轻功比洛清鸢更为上乘，所以他消失的时候，是连谢疏影也没有发觉的。唐沉离往书房的屋檐上坐了片刻，北风吹动着他身后的披风，叫他没来由觉得冷。缩了缩肩膀，唐沉离抬眸瞥了眼天边的月色，又低头看了看终于亮起了些许烛火的书房，平白竟觉得心惊。
　　这种心惊，像是被人操控着的心惊。
　　冬天的夜，本就比其他几个季节更加寂寥与黑暗，就连那一抹皎洁冰冷的月色，底下都仿佛是隐隐透着些漆黑的色泽。
　　他们，谢疏影，洛清鸢，以及他自己，还有手下的那些兄弟。是不是正悄无声息地被人拴上了绳子，提着拎着，即将被掠夺走自由，上演一出被人牵引，被人拉扯的皮影戏？
　　屋檐上的影子一瞬之间消失在茫茫夜色，只余下空气中最后一缕缓慢湮灭淡去的浅淡白烟。
　　谢疏影怔怔地望着窗外树木枝叶的轮廓，那随风晃动的枝干好像一点点戳进了他的心中，使他心底乱成一片。
　　庆京……洛清鸢……肖弈珩？
　　有的地方，他总是要去一趟的；而有的人，他总是要去见识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