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柳逐卿

8、章八·夜杀 萧风远遣

　　萧风远遣散了跟随他的小厮，独自一人提了盏灯笼从正厅慢悠悠地走回山庄深处的房间。这一月的夜里，清冷，冰寒，又仿佛有一双如影随形的双眼，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藏匿，那冷若寒霜的眸光，却一直追随着自己手中这盏光芒微弱的灯笼，缓慢移动。
　　肖弈珩说的的确没错，今夜决计不会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比之以往的试剑大会期间的夜，还要更叫人提心吊胆。
　　萧风远的卧房在靠近山庄内一处人工湖的边上，很是隐秘的所在。他提着灯笼走过九曲回廊，走过曲曲折折的小桥，深夜的湖面安逸而平静，却同样有着不易察觉的危险。萧风远忽然驻足在湖边，直勾勾地盯着那如夜色般漆黑的湖泊，深不见底，里头暗藏的玄机他也无法窥视。耳边唯有北风猎猎，吹动着他身上厚重的披风。
　　肖弈珩的住处是个绝佳精妙的位置，他可越过鳞次栉比的山庄内建筑，直接眺望到萧风远的窗口。直至这黑暗幽深的远方一点点燃起了一束微光，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迷惘。
　　为什么迷惘，他读不懂自己。
　　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但也不会掀起过多的风浪，顶多如同投掷一枚石子进湖中，除了落水时溅起的水花和渐渐缓慢散开的涟漪之外，不会有太多的痕迹可以窥见。
　　那束光芒，好像不经意之中在幽茫深邃的夜色之中，晃动了几下，像是风吹。
　　萧风远入内，只燃起一根蜡烛，幽隐的烛火只能照亮这偌大房间的一角，随时都有被风吹熄的可能。萧风远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疲累的，就好似刚刚与一卓绝高人大战数百回合一般——不，这比之武技较量还要更加叫他觉得劳累，这是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他和衣而卧，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他没有点炭火，整个房间内是空空荡荡的冰冷，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肌理。萧风远尽量将呼吸放的平稳绵长，也微微阖上了有些颤动的眼睑，营造出一种已然入睡的假象。然而萧风远明白，这黑暗之中，有的不仅仅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一双双正在窥探他的行踪的双眼。
　　好像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冷风，从紧闭的窗缝之间，一点一点地吹了进来。很轻，很慢，但在过于静谧的空气之中，显然足以叫他明了了。萧风远缓慢地睁开眼皮，月光投射进来的角度，他隐隐看见纵横在他上方的泛着微冷银光的丝线。这断不会是普通的丝线，他心下清楚，这是一种一旦触碰，便会割裂布帛，割开皮肤，生生切断肢体的丝线，而在这茫茫一片江湖之中，能使用这样阴毒而又隐秘之物作为武器的，也寥寥可数。
　　萧风远猛然睁眼，伸手快速拔出隐藏在厚厚锦被之下的灵风剑，身法快速，穿梭在那些银色丝线纵横交错出的小小空隙之中。而在这黑暗中部署着这凶狠武器的来人显然没料到萧风远能够这么快察觉，只觉得再如何布置也无用处，干脆鱼死网破便罢，便立即手下生风，如同拨弄平常丝线一般拨弄起了这杀人暗器。
　　而灵风山庄的少庄主自然是不容小觑，虽然他素日里收敛锋芒，一派乐得相处，滥好人的模样，但这江湖之中，有些名声在外的人，能有几个是心如空镜，一尘不染的。萧风远见这群人的动作虽然狠厉，却并未下了狠手，仿佛只是受命来试探一下他一般，他也不乐与这些缩头缩脑之辈浪费太多力气，掌心凝气，手中的灵风宝剑如同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只消消三四下，在月光中泛光的丝线便垂成一段段落在地上。
　　“敢问尊驾何人，夜半闯入，有何贵干？”萧风远的语气依旧儒雅如若文人墨客，只是手上那柄灵风剑却闪烁着异样的慑人寒光。
　　那潜藏在黑夜之中的人只是一顿，并未多说，却又飞快地牵动丝线，那丝线就像长了眼似的冲萧风远而来，带着厉风从他耳畔刮过，生生将那一旁的青花瓷器切成了两段，骤然碎裂。
　　萧风远暗暗吃惊，没想到这丝线的威力竟然这般强大，可那人却偏偏不用全力，与自己游移在这黑暗的房内。桌上唯一的烛火早已因为方才二人略有些激烈的动作而熄灭，默默垂下一滴血红的蜡泪。直到那瓷器碎裂的巨大响声打破了暗夜中少有的诡异的沉寂，那人将手中丝线易如反掌地收入袖中，踹开大门扬长而去。
　　萧风远倒不去追，也不喝令那些匆匆赶来的手下去追，只是凝神望着大开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大门，默默不言语，而他的手上，还捏着那一段冷如玄铁的柔软丝线。

　　*
　　早晨敲开萧风远房门的人，是肖弈珩。彼时他正擎着他那一杆心肝一般的烟杆吞云吐雾地，身后跟着洛清鸢与晏漪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萧风远坐在桌前一夜未眠，脑子里乱哄哄的，就像有什么一时之间根本理不清的东西轰然炸开，叫他无从适应。
　　“你纵横江湖多年，可识得此物？”他捏着那一根毫不起眼的细软丝线，举到肖弈珩面前。
　　肖弈珩笑吟吟地在他对面坐下，先是满足地吸了一大口烟杆，再悠悠然地从唇中吐出，纯白的烟雾缭绕在上空，将肖弈珩本就俊美无俦的容貌衬出几分难以窥视的神秘。
　　“纵横？你也未免太抬举我了罢。”他笑着伸手接过萧风远手中的丝线，举于眼前细细打量。“你心中也有了答案，是吧？”
　　萧风远抬眸看他一眼，双眸之中尽是分明的血丝，使原本光风霁月一般的萧风远多了几分疲累与憔悴：“牵扯进这件事情里的，已经有大约摸三个门派了，还都是在江湖之中负有盛名的，真是都得罪不起的，现下真是多事之秋。”
　　“洞玄门。”肖弈珩随意地将手中的丝线抛给洛清鸢，洛清鸢睨了一眼，却不伸手接，就叫肖弈珩这样尴尬地举着手垂在空中半晌。晏漪澜自然又是气急，却见肖弈珩的神情依然，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笑意，一时将口中数言吞咽了回去，她发觉自从洛清鸢出现之后，她真的是一点也猜不透肖弈珩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了。
　　“……你也认定是洞玄门？”萧风远稍惊，看向对面的好友。肖弈珩此刻倒不看他，只是饶有兴趣地摩挲着手中那半截丝线，他手指抚动的动作，就像是这根本不是一段死物丝线，而是一绝色美人的俏丽容颜，肖弈珩的目光幽然深邃，他却看不出是虚是幻。
　　“恐怕萧少庄主所怀疑的那三个门派，有两个，已经在试剑大会之前秘密结盟，策划了整个局。从刺杀曹兮岚，到煽风点火引发百姓的骚动，再来就是昨夜的刺杀，桩桩件件，皆是他们早就部署好了的。”晏漪澜一直觉得洛清鸢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每次只要是她开了口，说出来的话总是这般没头没脑，毫无根据，好像平白无故地就怀疑了这个，怀疑了那个。比方现在，她正面色泰然，波澜不惊地叙说着自己的看法，分明听上去十分荒诞，但无论是萧风远还是肖弈珩，却都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萧风远恍觉，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落入了蜘蛛精心编织的网中。
　　但是萧风远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看过云起之人，也不会因为这样看似危言耸听的话就觉得大难临头，他忽然起身，衣袂飘然，很快走了出去。肖弈珩只是随意地看了他一眼，也并不问，也并不追，只是继续摩挲着手中的那段丝线，一下下，缓慢而温柔。
　　“你坐。”他拉了拉洛清鸢的袖角，指了指自己对面方才萧风远坐的位置。洛清鸢虽然心中生疑，倒也没有多问，只是坐了下来，投出狐疑的目光。
　　肖弈珩如同主人一样拿起桌上的茶壶，没想到里头装的竟然都是热茶，心情更是大好，当下为洛清鸢沏了杯茶，递给她，笑道：“你看事情倒是颇有自己的作风，不随波逐流，虽然有时总让我觉得云里雾里，但细细揣测，竟也不无道理。”
　　洛清鸢白他一眼，还是客客气气地接下了肖弈珩手中的茶杯。触碰到那个男人的手指，她只觉得触及生凉，冰冷，像是刚落下的雪，根本暖不得。肖弈珩将洛清鸢这一细微的动作收入眼底，但笑不语。
　　“我倒觉得，我们需要跑一趟洞玄门。”她又是这般突兀地开口，只不过这一次说的话让肖弈珩也微微一惊。虽然他心中也起过这个念头，但至少只是一瞬，只能算作一时兴起。没想到洛清鸢还这般认真地提出这个建议，叫他眉峰一挑，颇有兴趣。
　　“你有病吗？还没确定是不是他们就敢这样贸然行动？听说你在你的主子手下也算是统领般的人，怎生得这般愚蠢？”萧风远不在，晏漪澜又抓到了可以口舌相对咄咄逼人的时机，自然不会放过。奈何当事人洛清鸢像在看一个失心疯的病人一样看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睑颇为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
　　“肖楼主，你的手下很吵。”
　　洛清鸢皱着眉，不满地提出抗议。
　　肖弈珩也仰头看了身后抿着唇愤愤然涨红了脸的晏漪澜一眼，语气冷淡：“出去。”
　　晏漪澜从小就在望海楼，肖弈珩对她也说得上百依百顺，除了偶尔呵斥一两句，何曾用过这般疏远冷漠的语气对自己说话。此刻他竟然还偏帮着外人，叫自己出去？该出去的难道不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吗？为什么自从她来了之后，自己在肖弈珩面前总是吃力不讨好，次次吃瘪？！
　　“漪澜。”肖弈珩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耐，更是重了三分，“你聋了吗？我叫你出去。”
　　他现在和洛清鸢的想法已经不谋而合，二人都想到了这一点，自然是要静下来好好交谈一番，确定之后的行动万无一失。然而晏漪澜这个不省心的非但没理解他们二人所思，还偏偏要在旁边跳脚，叫他实在觉得头疼不已，心想着自己这些年是不是真的太过娇惯了这个少女，竟叫她长成了这般娇蛮愚钝，不明事理的模样？
　　晏漪澜自然是出去了的，只是出去之前还要耍一番脾气才是。她冲着洛清鸢愤然道：“别以为仗着有珩哥护你，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给我等着！”说罢，重重地关上那扇雕花大门，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洛清鸢望着走远的晏漪澜的背影，淡淡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有病？”
　　对面的男人根本没看一眼门外，只是低头研究着手中之物，回道：“小姑娘家家的，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