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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流言 今上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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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有三子,却并未将那嫡出的长子封以储君之位,因而为夺东宫之位,如今宫城内夺嫡风起,几乎如同一个龙潭虎穴,处处都是危机,只有表面的风平浪静,却还是给人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
皇三子谢疏影,赐封明德王,比起那事事总作壁上观的明庆王,正统嫡长子明启王,这位年方二十有四的皇子却显露出了格外狠辣的一面。谢疏影为夺得到至尊之位,自然不仅仅将势力巩固与朝中六部,他还颇有手腕地将一部分江湖力量揽于自己麾下,以便日后行不义之举,当然这些都是他人猜测,并无得到过证实。
谢疏影生性凉薄,杀人无情,倒是这京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事,昔年往事过于冗长,也没人再提。只是这般冷漠无情的皇子却也颇得今上青睐,料说朝中三位皇子分庭抗礼,各有所长,倒没有让朝臣势力形成一边倒的趋势。
洛清鸢整整七天没有回来,饶是谢疏影再如何视下人为蝼蚁,这样一枚绝佳有力的棋子此刻脱出了自己的掌握范围,若说不曾心急如焚,也是假的。谢疏影豢养暗卫,手下暗卫数不胜数,为首的便是洛清鸢与唐沉离。洛清鸢主要随行保护他,以及奉他之名专注于京城之中拨弄暗流;而唐沉离则是常年在这京都之外,为谢疏影招揽着江湖中的能人异士。
自那雪夜洛清鸢离开之后,莫说人影,就连消息也未让谢疏影听见半分。他虽明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暗地里却也没少派人去打听询问这么一个平白无故消失的人去了何处,却依旧无果。
此时内心躁狂的谢疏影正兀自垂首坐于书房之中,手指几欲将手中薄薄的书页捏出清晰明了的褶皱。
“有消息没有。”
“……暂无。”
谢疏影的双眸微微抬起,眼瞳中弥散着不清不明的怒火,他抬手将桌面上的茶盏用力掼到地上,面前的暗卫被平白溅了一身滚烫茶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原地瑟瑟发抖。谢疏影失望又愤怒地瞪他一眼,力道十足的一脚直接往那人肩上踹去:“给我滚!没用的废物!”
那人被谢疏影这一脚踹的几乎直不起腰来,却不敢在这着急上火正在气头上的主顾面前多停留一秒,连忙连跪带爬地也就出去了。
房内再次变得昏暗,谢疏影的眉头紧紧皱起,如同一条深深的丘壑,烙刻在他的额头之上。他的手指依旧无自觉地搓动着那一页书页的边角,目光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了那一行字。
《风谣》……望海楼……
肖弈珩……
谢疏影的眉头猛然一跳,却才想起这京城之中,还有这样一个人物!望海楼主肖弈珩。谢疏影也算得上是半个江湖人,望海楼主的名头怎么说都是听过些许的,只是未见其人,也不能得知他的武功来路,江湖上传言说他师出名门,曾也是某个武林高人的得意门生,后因滥杀无辜而遁入魔道,从此变成了如今这般随性恣意的狂妄模样。
肖弈珩的武功绝对是卓然于众人,恐怕连洛清鸢都难于他抗衡。思及此处,谢疏影的眉头又更加紧了一分,手指蜷缩慢慢握成拳头,一拳捶在桌面上。桌案上的烛台被这力道震得跳动了几下,那一缕颤抖的烛火摇摇晃晃地便熄灭了。
此时的谢疏影就如同一枚引线已经崩着火星的炸药,随时都要爆炸的可能。谢疏影起身平复了自己紊乱的气息,还是选择推开书房门出去散散心。
他虽然不是一个极其会克制自己脾气的人,但随着年纪日渐增长,也不再如同当时年少那般轻狂。
明德王府的门口是一条极其繁华的街,人来人往,比比皆是。谢疏影遣开了随从独身在街道上行走——他本就是这般乖戾的性子,想做便做,从不曾顾忌后果或是他人看法。京城的一些老居民久而久之也明白了这位明德王的性子,每每见他孤身出来踱步,基本是能避就避,都不想平白无故的惹祸上身。
“你听说了吗!!望海楼楼主昨夜擒着了一个女飞贼!二人大战数百回合那女飞贼才败下阵来!”
“真的吗?!你是哪里听来的?!”
“我有个兄弟是望海楼里的人,这些消息自然就递出来了!”
“这女飞贼是何许人也,可有人知道?!”
“这倒还不知,只是好像她的主子也是个厉害角色!”
……
谢疏影漫无目的地踱步在京城的街道上,本来就如同一枚即将引爆的炸药了,此刻却偏巧刚好有那么一两点“火星”来点燃他的导线。谢疏影鹰隼般的目光紧紧盯住了面前走过去的那两个粗布短衣的年轻人,缓步跟在他们之后。
可这二人的谈话却仿佛已经结束,谢疏影跟着他们走了几步路之后,却才发现这二人只是在侃侃而谈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谢疏影额角青筋微跳,心中却断定这二人必然不会只是市井上传播流言的普通人。京城这样偌大的城市,传播这种带有刺激性的流言速度就如同飓风一般,说不定等过了今夜,这个消息就会不胫而走,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谢疏影跟着那二人进了一条较为阴暗的小巷,轻轻摆了摆手,就有两个身形矫健如若影子般的人物从屋檐上飞身而下,三两下就将那还不知惹祸上身的年轻人擒住。当这二人被秘密带回明德王府,推搡到谢疏影面前跪下时,方才知道自己得罪了些什么人。
高坐于上的谢疏影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滤去了些许浮在茶水表面的浮沫,微微抿上一口,这才语气慵懒地开了口:“你们俩,方才在街上说的望海楼擒住一女飞贼之事,此话当真?”
这两个年轻人倒还是沉得住气,没有一上来就哭天喊地叫嚷着自己冤枉,自己是良民这样听的人脑仁疼的话,只是互相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青衣汉子跪行着上前几步,先俯首拜倒,才答话:“自然不敢欺瞒王爷。他有个兄弟正是望海楼中的低阶弟子,这个消息在望海楼里根本不算秘密,全楼上下都心知肚明。”
谢疏影眉头一挑,眼神却不看堂下那二人,却只盯着手中茶杯上的釉瓷花纹,半晌才回他一句:“那女飞贼是何许人也?潜入望海楼有何目的?”
这次上前的另一个灰衣汉子,他为人好似较为内敛腼腆,不似那青衣汉子这般落落大方,略有些瑟瑟发抖,但说起话来倒还算是流畅,没有惹得那位喜怒无常的明德王发火。
“……这,听说好像是为了窃取《风谣》而被肖楼主亲自擒住的吧……”
谢疏影的身形一滞,良久没有动作。整个大厅死寂一般,没有人敢做出头鸟发出一点声响。
“…………果然。”谢疏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再次抬眼时,两个年轻人只看到这位年纪轻轻,相貌堂堂的明德王眼中,闪过一丝极易察觉的杀意。
二人都被带了出去,临走还被府内的詹事各自赏了一锭银子。这二人没想到只是在街上闲话几句便还有这等好事临在头上,一面千恩万谢,一面也溜得飞快,生怕谢疏影再想起什么抓他二人回去似的。
*
望海楼的内阁,那青衣汉子与灰衣汉子此刻正跪在门口,俯首于地,听候里头的人的回答。
肖弈珩刚刚听完这二人所讲的来龙去脉,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起先他也只是怀疑,所以瞎猫碰死耗子地试一试,看看洛清鸢的那位不凡的主子究竟是不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明德王谢疏影,没想到倒还真叫他猜准了。
彼时洛清鸢也正舒适地卧在内阁之中,拨弄着手中暖炉上精巧的流苏珞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外头那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回话。她对谢疏影是忠心的,这一点不假,但此时她已经身在敌营,和肖弈珩的功力又是相差天地之遥,根本别想妄图逃出望海楼去。所以也就根本没有起过这样荒诞的念头,这肖弈珩为了自己这个重要的合作伙伴,还依旧好吃好喝地待着,洛清鸢有时候想想,自己劳苦劳命为谢疏影奔波也有这么十数年,这般逍遥自在的日子,好似还是生平第一次。
洛清鸢的思维还在天外胡乱飞跃,这厢肖弈珩已处理好了那两个人,叫他们领了赏下去歇着了。
“没想到清鸢姑娘的主子,竟是这般来头,肖某惶恐。”肖弈珩装模作样地对着不远处歪在软垫上的洛清鸢施了一礼,那女子却只是懒怠地抬眼瞥他一眼,压根不打算与他对话。
洛清鸢这样冷淡的,爱答不理的态度一开始肖弈珩是非常不满又十分郁闷的,然二人因为那桩重要的交易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来,他倒是开始习惯了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了。
都说人的习惯,真是非常可怕的东西,一旦养成,若要改之,还是需费一番功夫。
“也不知这位明德王没了清鸢姑娘在侧,行事上会否有些阻碍?”
软垫上的女子终于舍得开口讲话了:“不会,沉离不日便要归京。王爷还不至于将自己置于这么一个险地。”
肖弈珩意料外地挑了挑眉,坐在桌前燃起了他那一杆烟。虽说经过了之前被洛清鸢的那番摧残这杆烟杆依旧完好无损,但是肖弈珩对它的重视程度到提升了不少。
“那此次交易,清鸢姑娘倒可身无旁累,随性而行了?”
洛清鸢却破天荒地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很短促,好像不是因为心情才笑,而是因为此时此地,正需要笑才笑。
“身无旁累?随性而行?楼主是在说笑吗?你身边那位晏姑娘对我虎视眈眈,恨不能夜里潜入我房内将我暗杀,我若是能随性而行,想必楼主白日只能瞧见她的脑袋了。”
听闻面前女子这番冷凝又毫无感情起伏的话,她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事的真相,而不是带有偏颇,或是别的感情,只是觉得这件事有必要叫自己知道,便说了。肖弈珩的眉头也皱了一下,他的确没有想到晏漪澜对于洛清鸢的不满能到这种程度,心中不由感叹这丫头这么些年里正是被娇纵惯了,已然没了规矩。
“属下失礼,清鸢姑娘见笑了。”
“倒不是见笑不见笑的问题,是肖楼主会不会驭下的问题吧?”
肖弈珩的眉头又是一拧,他苦笑着看向洛清鸢,摇了摇头。这种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一根肠子通到底也不怕得罪人的姑娘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可却偏偏被她的话堵住嗓子眼,半个字也争辩不出。于是堂堂望海楼肖大楼主只得又放下架子,极为珍重地向那位“亲手擒住”的“女飞贼”深深做了个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