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柳逐卿

3、章三·交易 洛清鸢被

　　洛清鸢被肖弈珩安放在内阁之中好生招待，他虽明面上是以客情自己为借口，但是洛清鸢心中却也明白不少，自己是被他变相地监禁了起来。一个不明目的潜入密道，还与自己大打出手的来历不明之人，以肖弈珩的个性定是要撬开嘴来好好审问一番才是。这也是洛清鸢觉得疑惑的一点，他非但没有将自己囚在牢狱之类的腌臜之地，却偏偏僻了这么一间陈设华美的内阁来好生将养自己。
　　肖弈珩一日会来三四次不定，每次却都拣那些天南海北的趣闻来与洛清鸢攀谈，洛清鸢本是寡言之人，很多时候都只是听着肖弈珩自己在那里起劲地说的天花乱坠。
　　一日夜间，肖弈珩踏雪而来，拉开内阁大门周身还夹杂着一股冬雪的凌寒之意。洛清鸢遥遥地坐在窗边，望他一眼，依旧无言。肖弈珩却也不动脚步，只是燃起那一杆自己随身携带的烟杆，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磕起烟草来，白雾般的浓烟缭绕在他的面前，模糊了肖弈珩的容颜。
　　“洛姑娘。”肖弈珩叫她。这是肖弈珩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洛清鸢心中一哂，也明白他估计早已将自己的那些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了。洛清鸢依旧淡然，甚至都懒得抬眼去看不远处的肖弈珩，只是半倚在窗台之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纷纷落下的雪片。
　　“洛姑娘，肖某知晓你是为寻《风谣》而来，但《风谣》并未在这望海楼中，不过…肖某倒是打听到，离华京不远的，被称为‘小帝京’的庆京，倒是有堪比《风谣》更为至尊之物出现……”肖弈珩这番话说得娓娓道来，慢条斯理，原本根本不屑离他的洛清鸢果不其然扭转自己的脑袋，带着狐疑的目光看向他。
　　“正是《云曲》。”
　　《云曲》与《风谣》几乎是同宗同源，乍听之下都以为是那风花雪月之地里的那些姑娘平日里操练琴技所用之物，但只有真正的江湖人才能明白，这二者皆是不世之物。若说《风谣》已然称得上是绝世，那么《云曲》担上这至尊之名，也并不为过。
　　“你有什么目的。”洛清鸢冷淡地开口。
　　肖弈珩抚掌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烟杆起身走到她面前，又道：“与聪明人说话倒真是不费力气，轻松得很。洛姑娘细想便是，肖某也算武林中人，也没有步于武林神坛，自然想要修习更加强大的武功，此行去庆京寻找《云曲》，肖某又正好缺一人手，所以……”
　　“哦。”洛清鸢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问他，“那与我又有何好处？”
　　“这还不简单。洛姑娘的主子是为了《风谣》而派遣洛姑娘来此，若洛姑娘将比《风谣》更为绝世之物《云曲》带给这位大人，那……”
　　肖弈珩的话洛清鸢已经听明白了大半，她终于舍得抬起眼皮来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清朗俊逸，如这朗月一般，只可惜是个带毒的人。
　　“《云曲》失传已久，肖楼主这么有把握能够在庆京找到？”她问。
　　这句话肖弈珩却不接，只是挂着那半浅半淡的笑容盯着洛清鸢看，那笑容中的深意叫洛清鸢平白觉得毛骨悚然，却也找寻不出什么其他感觉，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已经自信到自负的程度。或许，他年少便有此成就，统领这么多人，又被这么多江湖中人景仰，虚词假意堆砌出来的世界叫他多多少少会有些得意洋洋吧。
　　“肖楼主倒是思虑详多。只是这望海楼中这么多人，内阁高手也有三位，肖楼主何以非要我来助你呢？”洛清鸢垂下了头，再次将目光偏转出去，看向漆黑到发蓝的夜空，零零星星地飘着雪，落无尽时。
　　“这也算是一场交易。”肖弈珩朗声笑着回答，伸手指了指洛清鸢，“与你，与我，皆有好处。洛姑娘是聪明人，此次你为夺取《风谣》不成反被肖某所擒，如若不做出些功绩来，想来你那位主子，也定然饶你不过。”
　　洛清鸢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映出谢疏影那张因为愤怒而几近癫狂的脸来，不由微微蹙了蹙眉。他说的没错，谢疏影骨子里的确是一个丧心病狂之人，他为达目的可以不折手段，自己虽然作为他这么多年的心腹，但谢疏影一旦发怒，场面与情况根本不是她所能预料，如此设想，后果真是不敢想。
　　“我可以答应肖楼主的请求，只是，肖楼主如何打发我的主子呢？”
　　肖弈珩还未回答，却听见内阁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边高声喊着“珩哥”“珩哥”，离二人越来越近。那声线娇俏而软糯，像是二八年华的少女该有的声音。肖弈珩微微皱眉，表情变得颇为无奈，又有一分难以察觉的不耐。洛清鸢在脑子里搜寻起这个声音该有的主人，敢这样“大逆不道”地称呼肖弈珩，此人想必是望海楼内阁三大高手之一，而这三大高手，只有一位女子。
　　她心中了然，快速地瞥了肖弈珩一眼，扭开头去。这是肖弈珩的麻烦，并不是她的，洛清鸢向来不是好管闲事好凑热闹之人，这种肖弈珩的“家务事”，还是叫他自己去烦心为好。
　　“叫洛姑娘见笑了，这位……”
　　“肖楼主，你家里的人还是没有必要向我这个外人禀报的。”
　　洛清鸢一句冷淡无情的话直接把肖弈珩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说出的话硬生生的堵死在了口中，肖弈珩欲想发脾气，却怎么也没有这怒火积聚，只是无可奈何地看了洛清鸢一眼，起身去开内阁的门。
　　内阁的门一开，门口高声呼叫的少女立刻止住了自己的声音，身躯被披裹在一件软粉色的白毛披风之中，显得更为娇小。洛清鸢随意地挑眼看了一眼，果然是那内阁三大高手之一的晏漪澜。
　　肖弈珩的身影并不算魁梧，只称得上长身玉立。内阁大门大开，扑在肖弈珩身上的晏漪澜眼又十分尖，一眼就看见了内阁中的陌生人。少女二话不说便拔出背后双剑，飞身就冲着窗棂边的洛清鸢而来。洛清鸢似乎根本没看她，又似乎只是随意地睃了她一眼，但无论怎样，当晏漪澜的身子逼近窗子时，洛清鸢却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到了椅子上，手上还提着一只玉壶，倒了些茶水。
　　晏漪澜自恃自己身法矫健，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般蔑视她的功夫，娇蛮少女的心性一下子上来，随即红了眼，转身又是力道十足的一剑。洛清鸢只微微侧头，手掌往桌上一拍，肖弈珩那一杆细长烟杆顿时飞于空中被她接过，洛清鸢侧身闪开，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晏漪澜双剑挽出凌厉剑花，直逼洛清鸢眉心，洛清鸢却也不急，微微凝气抬手，极细的烟杆就这么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剑刃。
　　肖弈珩看着自己珍爱的烟杆被洛清鸢这般使用，心中剜心一样地疼，但俗话说得好，不要轻易参与女人之间的战争，他只能站在内阁门外，屏退了那些以为出了事拥上来的下属，一面担心纠结烟杆，一面又害怕这两人谁伤了谁。
　　晏漪澜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人手中吃亏，自然是要扳回一局。出剑的速度也渐渐变快，但洛清鸢似乎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是随意地扭身侧头，便成功闪开了她一次次的致命攻击。洛清鸢的软剑因为被肖弈珩收走，所以便只是赤手空拳。她将烟杆往自己腰带上一插，提手就是一掌。这一掌大约只有五成功力，却还是硬生生将晏漪澜打退几步，晏漪澜此刻心中又愤又羞，干脆不管不顾，恨不能将洛清鸢劈的粉身碎骨。
　　而此刻洛清鸢却不欲用手掌与她对决，只是拿过腰间的烟杆，每一下都将那柄逼近自己皮肤的剑刃挡了回去。
　　“洛姑娘！！你当心点啊！！手下留情！！”肖弈珩痛苦地嘶哑着喉咙喊道。
　　“留情谁？”
　　“自然是我的烟杆了！”都说人在最紧急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话都是经由本心，不假思索的。看来在这场无意义的打斗之中，晏漪澜甚至还没有他那杆烟杆来的要紧。
　　洛清鸢觉得肖弈珩真是个荒唐的人，干脆抬手将烟杆抛还给肖弈珩，也不想再与晏漪澜这小孩子打斗，干脆凝气结印，内阁中温暖的气息流动变得凶狠凛然，一时间如若置身雪夜。她探身上前捉住晏漪澜的手腕往外侧一翻，手中双剑便跌落在地。洛清鸢翻身将她周身大穴点住，扣住其脖颈压在了墙边。
　　“小姑娘，我并不想陪你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洛清鸢的语气冰冷，不近人情，机械般地响起在晏漪澜的耳边。晏漪澜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挣扎一会儿反被洛清鸢以膝盖抵住腰部穴位，忍不住吃痛一声，再不肆意动弹。
　　“你……！你卑鄙！！”晏漪澜的脸被压在墙壁上，出来的声音都是闷闷的。
　　洛清鸢怒极反笑，膝盖却再次用力抵住了那一个穴位，笑道：“我卑鄙？小姑娘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我出手，更别提招招致命，就是光明正大，行事磊落了？想不到这望海楼中，竟是这般不成文的规矩，有这样的下属，可见肖楼主也不是号人物。”
　　她这番话讥诮的意味十足，肖弈珩歪着头想了想她话语中那番话，居然什么都没说。晏漪澜自然不许洛清鸢这般侮辱肖弈珩，怒火冲天大力挣动起自己的身子，吼道：“你算是谁！敢这么说珩哥！你不要命了？！”
　　“你的命现在还在我的手中吧。”洛清鸢随意地从一旁拿过一块手绢，直接粗鲁地塞进了晏漪澜的口中堵住了她尖利的声音，“这样倒是清净不少了。”洛清鸢抬手将周身剧痛的晏漪澜推给肖弈珩，自己转身回到了桌边兀自喝着茶。
　　“珩哥！这个女人是谁！她这般侮辱你，还不快杀了她！”得到了解放的晏漪澜显然好了伤疤忘了疼，站在肖弈珩身边对着洛清鸢指手画脚。当事人之一的洛清鸢只觉得这小姑娘实在吵人的很，根本不想与她再多费口舌一句。
　　“漪澜，够了！”肖弈珩难得加重了音调喝止了晏漪澜几乎是无止境的吵闹，少女眼圈儿一红，泪水便满溢出来，却也不敢哭出声，只是站在一旁抽泣。洛清鸢对此依旧无动于衷，做一个旁观者，只是刚才那番毫无意义的打斗，倒叫她活络开了身子，周身只觉暖洋洋的，此刻倒也感觉这内阁中的炭火烧的有些过旺了。
　　“肖楼主，若日后在庆京，这样的事情还经常发生，想来我们的这个交易，还是不必做了。比起这绝世秘籍，我还是更为珍爱自己的性命。”洛清鸢的这番话在肖弈珩的意料之中，他并未过多吃惊，只是抬眸而笑，走到洛清鸢面前坐下，顺势也揽了一杯茶喝。
　　“无妨。漪澜还并不是洛姑娘的对手。想必若是洛姑娘方才真的起了杀心，漪澜此刻可也没有红着眼圈哭的份了。”肖弈珩这话噎得晏漪澜脸上又是一红，羞愤地跺了几下脚，但之前是肖弈珩命她前来，她却不明就里直接动手，被肖弈珩这番训斥，也没有往日的巧言善变为自己开脱，只是倚在门边，低垂着头默然不语。
　　“小女孩嘛，我也了解。”洛清鸢这语气叫肖弈珩没来由想笑。明明面前的女子也方才双十年华，正是花开正好的年纪，却非要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来，叫他忍俊不禁，却也没有反驳她的话。
　　肖弈珩起身，极为郑重地向着洛清鸢行了一礼，道：“是，是肖某教导不周，还望洛姑娘海涵。”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日后，还请多多指教，相互担待才是。”
　　洛清鸢懒得看他，只是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冷漠地应了一个“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