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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二十二·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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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鸢在深夜的望海楼外见到一个可疑又陌生的身影,那人武功卓绝,轻轻松松地便跃上了望海楼的七层,而后转眼消失在一个开了细小缝隙的窗户之后。洛清鸢躲在不易被察觉的角落,就看着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在自己的视线之后抹去,不免心中一紧。
她竟然不知,华京之中有了这样一位人物,而且好似与望海楼渊源颇深的样子。洛清鸢心中再三权衡利弊,并用了十分蹩脚的借口说服了自己,也潜入了黑暗之中的望海楼。
这一次算是她第三次来到这里,已经熟悉了内部结构,但心中却隐隐绷紧,不免思及那身法诡异消失得如此离奇的人不知是否也同自己一般潜藏在这闇夜之中。
当下之策,应该先去告诉肖弈珩才是,他是这望海楼楼主,若是叫他知道现下的情况,恐怕事情也会变得简单不少。心中主意已定,洛清鸢也不再去刻意在意那可能隐匿在不同方位的护卫,轻车熟路地上到了内阁之中。
依旧是静悄悄没有一个人的走廊,洛清鸢气定神闲地走着,却也时刻注意着自己身前身后有无异常的气息。她虽武学造诣在肖弈珩与谢疏影之下,但若是对付其他人也算是绰绰有余,就算此刻那诡异之人忽然现身,虽然不能担保能够打败他,但若是纠缠打斗数十回合,引来肖弈珩也并不算难事。
洛清鸢很快移动到了那个不能够再熟悉的暖阁门前,若是不出意外,肖弈珩此刻定然在里头,她伸手方要拉开移门,却忽然瞥见那微微启开的门缝之间晃过一个陌生人影。
不,这人影也不算是陌生,洛清鸢记得,这正是刚刚她看见的翻入望海楼七层的人!
她的背后倏忽之间起了一层冷汗,很快将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收回缩进衣袖之下,敛下气息,背贴一旁的墙壁,微微探出头细细探听着其中奥妙。
暖阁的隔音本就不好,再来这诡异之人说话中气十足,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寒暄竟也仿佛带了薄怒。
“许久未见,你倒仍是这幅模样,毫无长进。”
“所以?”
虽然无法看见肖弈珩的神情,但是光凭这吊儿郎当,不屑与不满皆有糅杂的口吻,就能够猜测出他此刻的表情有多难看。
听这二人之间这样简短的两句对话,却不难发现他们的关系匪浅,说不定以前还曾是感情甚笃,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何种变故,竟叫那人见面第一句话也是这般咄咄逼人,格外刺耳。而肖弈珩对他,恐怕也没有给过好脸色,二人的气氛哪怕是在门外探听的洛清鸢都能隐隐感受到一丝剑拔弩张,即将爆炸的气味。
“肖弈珩!”里头忽然起了一声暴怒之音,怕是肖弈珩刚才那副态度轻而易举地激怒了他面前的人,“当日我就不该心软手下留情,若是早早地斩草除根,恐怕今日的江湖也不会有你这祸乱害人之人了!”
好一番言辞铮铮的道义之言,洛清鸢哪怕身在门外都忍不住要为他这番义愤填膺的话语而拍掌叫好了。
“那师父今时今日再斩草除根,怕也来得及。”肖弈珩的声音就染上了一丝嘲弄的笑意,语调慵懒,显是不为此人的话语所激怒。
原来这个人,竟是肖弈珩的师父。
知道了这真相的洛清鸢难免也微微咋舌,心中思索起肖弈珩的师父是何人。其实若要在一些江湖杂文的记载上找到风谣公子的恩师也并不难,毕竟尽管风谣公子如今已然坠落云端,身染污垢,再次出现也早已不是当年风骨与模样,但是江湖之中对于他曾经的那些善举与侠义之事也依旧津津乐道,传遍街头巷尾,也有不少说书人以此来作为故事,娓娓道来。
舒天炀,若没有记错,这该是肖弈珩的师父的名字。
传闻此人剑法卓绝,为人刚正不阿,宁折不弯。江湖中所说的是,当年风谣公子手染数十无辜之人鲜血,舒天炀不惜师徒情谊,与他划清界限,师徒关系一刀两断,而恩师的不信任,也是肖弈珩会堕入魔道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样一个如同顽石一般,只认定眼前正义之人,在面对自己的爱徒手刃无辜百姓这件事上,也的确该是这样的反应。
“听闻,你近日在调查瑶光派曹兮岚于试剑大会上被歹人所害,以及萧风远遭遇夜半伏杀这两件事?”大概舒天炀认为肖弈珩早已心入魔道,冥顽不灵,如何在他面前说些是非黑白也是无用,只硬生生地扭转了话题。
洛清鸢再微微靠近了一点那扇门的缝隙,伸指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些许移门,却恰巧与半躺在暖榻上的肖弈珩双眼对上,洛清鸢惊得立马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肖弈珩凝视着那小小的空隙之中露出的洛清鸢慌乱的动作,嘴角慢慢凝起一丝浅淡微笑,格外温柔。
“那与师父您老人家有何关系?哦不对,肖某已经没有资格再称呼舒大侠为师父了才是。” 肖弈珩脸上的笑容在对上舒天炀那张历经了太多尘世苍浪,如同树皮一样老皱的脸时,立刻带上了嘲弄讥诮的意味,“舒大侠不是最不屑管这些带有阴谋诡论之事的吗,怎么如今倒劳动您大驾深夜来我望海楼探问了?”
“你不必多说这些冗杂之词。”舒天炀不耐地皱眉,一甩衣袖横过脸去,“我自然不愿涉及此类污浊之事,只不过如今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污浊二字恰恰跌入肖弈珩的耳朵,他略有所思地望着舒天炀熟悉的背影,嘴边的笑意慢慢敛去,眸中却逐渐渗透出了一种名为仇恨的杀意。
“玄阳…真人?”
“你……你怎知?!”舒天炀忽然转身过来诧异地看向神情依旧淡漠冷淡的肖弈珩。
肖弈珩勾唇一笑,那笑容之中却没什么深意,只是为了笑而笑似的:“以我如今身份,知道这些很难么?”
“呵,你自甘堕落,却又以此为豪,我能多说什么?”舒天炀又一次背过身去,不愿再面对这曾经朝夕相处的熟稔容颜。
那人的面貌的确与当年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无论是眉目还是棱角,都早已不再是当年出尘不染的风谣公子了。舒天炀不免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年这一场浩然大劫,就此剔去了肖弈珩心中道义之骨,而此后他更如行尸走肉,再无当年风采。
肖弈珩但笑不语,拿过一旁的烟杆,好整以暇地嗑起烟草来。
舒天炀闻到细腻浅淡的烟草味道,忍不住回首侧目一眼,却见肖弈珩云里雾里,一副迷乱的模样,心中又是痛心疾首,又是嫌恶鄙夷,一时间两种心情混杂在一起,竟不知如何言说自己情绪。
气氛一时尴尬,也静默。
“这件事……究竟与玄阳有无关系?”
或许是因为受不了二人之间这般诡异的沉默气氛,舒天炀还是先忍不住稍稍放软了些许语气询问肖弈珩。如今的肖弈珩,虽然已经脱去了风谣公子这层皮,也被他亲手斩断了数年的师徒情谊,但是舒天炀的心底,却还是隐隐觉得自己仍是风谣公子的恩师,哪怕他嘴上说着不再与此人有任何瓜葛。
“若我说是,那么舒大侠是否又会费尽浑身解数来保得他在江湖之中的地位呢?”肖弈珩却不正面回答舒天炀的问题。他太了解他这位师父的性子了,尽管舒天炀看似一身正骨,傲然不屈的模样,但是只有肖弈珩才清楚他这幅刚正的身躯之下,究竟暗藏了哪些为人所不齿的一切。
肖弈珩说这番话却不看舒天炀,他的目光灼然地凝望着分明就是一片黑暗的门间缝隙。洛清鸢因为与他忽然之间的对视而不敢再做出过大的举动,一直倚在门边细细听闻,但肖弈珩却依旧牢牢盯住了那个地方,仿佛能在这样的黑暗之中描摹出洛清鸢的清丽容颜。
舒天炀愤然而起,那双眼中似有怒火随时都要爆发而出:“肖弈珩!我给你些面子你可不要太过火了才是!当年种种已成过往,任你如何肆意嘲讽也无用!你只需要明白,当年的风谣公子早已死了!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是一句比之一句要高,在这本就安静寂然的夜里,分明有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回音。舒天炀只道是肖弈珩还在在意当年情状,还在在意自己的一朝陨落粉身碎骨,殊不知最叫他满心记恨的,也无过面前这位满嘴仁慈道义,手段却未必比自己如今干净的恩师。
舒天炀口中一声高于一声的“死了”二字重重摔落进了洛清鸢的耳中,她心中不免一片怅惘,虽然当年之事她也仅仅略有耳闻,但如今听闻舒天炀这般用力地否决掉了风谣公子的存在,她的心也狠狠窒痛了一下。她一旁观者局外人尚且如此,竟也不知肖弈珩本人,又该有怎样难以言明的心境了。
“洛姐姐,里头的是谁呀?”莫鸿衣熟悉的声音哪怕被压低了洛清鸢也依旧听得出来,不过现在并不是需要细细探究他为何会在此的原因。想来莫鸿衣在这望海楼中,也大概颇得肖弈珩的倚重与器用吧,否则他一个刚刚进入楼中不足几月之人,哪能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内阁来。
“他的师父。”洛清鸢看了一眼不知何时靠在自己身旁的莫鸿衣,随口应答了一句。莫鸿衣点点头,也把耳朵贴在墙上,显然也十分感兴趣这暖阁中二人的往事。
“我自然知道他早已死无全尸,粉身碎骨,不劳舒大侠提醒。”肖弈珩瞥一眼面色铁青的舒天炀,语气满不在乎道,“舒大侠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
舒天炀微一沉吟,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说给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我自然会,以江湖道义来评断他的所作所为……若他真的做出……令人不齿之事……我……亦然……”舒天炀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格外艰涩,显然内心也纠结挣扎不已。他与洞玄门的玄阳真人是几十年的老友,关系自然不必言说。都说人有私心,恐怕舒天炀对于这位老朋友,也有极深的私心。
肖弈珩望着舒天炀这番模样,心中早已了然了他日后的反应,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当年情状,他分明也记得清清楚楚,历历在目,却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私心。这私心,却不是舒天炀对自己这位爱徒的私心,而是对自己所谓“风骨”的私心了。他不能够容忍自己的徒弟做下这等肮脏不堪之事,连带他的名声也不再清明,染上污垢。为此,舒天炀才会不惜师徒之情,教养之恩,生生斩断了肖弈珩最后一点奢望的念头,让他就此万劫不复。
只不过如今的肖弈珩,早已看透了舒天炀的道貌岸然,心中也再无一丝感触。往昔回忆哪怕如同潮汐向他涌来,恐怕时至今日他也只是处变不惊,声色不乱了吧。
肖弈珩搁下手中烟杆,终于舍得吝啬自己的目光正正经经地看舒天炀一眼:“不必多说,你如何态度,我心中自有分寸,倒不必在此地装腔作势了。”肖弈珩的言辞犀利,如同利剑直接刺在了舒天炀的心头,他虽有怒,却也不敢贸然而发,只是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看着肖弈珩清雅淡泊的面容,一时间五味杂陈。
“既然舒大侠业已陷入了这场武林风波之中,何妨与我明日前往庆京亲自询问萧风远少庄主?届时…”肖弈珩有意一顿,看着舒天炀的气息也随着自己这一停顿而微微一窒,不免一笑,又续道,“说不定还会遇到你多年未见的旧友,玄阳真人。如此,岂不是一举两得,极为方便?”
舒天炀怔然地望着肖弈珩的脸,时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叫他早已不似当年模样,不再是那昔日少年,意气飞扬,卓越凛然的。他的心中,也不由一阵刺痛,怅然若失,只余下一声深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