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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章二十一·寒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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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洛清鸢而言,这断然是一个无法入睡,辗转反侧的夜晚。后半夜天空中细细飒飒地开始飘落起牛毛小雨,没有冬雨的寒冷,也没有夏雨的清凉,这是属于春天独有的春雨的宁静祥和。洛清鸢披衣而起,推开房内的窗,叫雨水随着清风迎面而来,密密麻麻落了满脸。
微微的冷意带着夜晚的寒凉渐渐侵袭了她的身体,都说春寒料峭,哪怕是早已开遍了繁花的季节,每每而至夜里,也总有几分寒意。洛清鸢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搓动着自己的手指。远眺这华京城中,除却那高楼城台上坠下的灯笼之中还独留下一缕微光,举目望去皆是无边无尽的黑夜。
雨水顺着洛清鸢的鼻梁缓慢流下,落到她的唇上,微微尝到一丝雨水的味道,冰冷而又有着淡淡的酸涩味道,洛清鸢忽然伸指去擦拭嘴唇上的雨水,却恍然间想起那人贴近的唇瓣温度,轻柔如风,如纱。当指尖触碰到自己柔软的唇角时,洛清鸢的手指猛然停住在其上,顿了顿,复又缓慢缩拢自己的手指,慢慢握紧。
她疯了。
洛清鸢凝望着远方城楼之上在风雨之中摇晃的灯笼,恍恍惚惚地想着。
那人低醇甘美如佳酿的声音似涟漪一般,在这无声寂人的夜里又慢慢晃了出来,在她的耳边仿似回声一般不住地重复着。
“我心倾慕你,良久。”
“我心倾慕你,良久。”
……
洛清鸢摇了摇头,妄图驱赶走脑子里这不知何时钻进来的绮念,将身子再次伏出了窗子,任凭雨水冲刷面容,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闯入自己的生命的人,这样一个前一秒分明还在欺瞒自己后一秒却又能操着这样情深不倦口吻诉说爱意缠绵的人,她本该敬而远之。可如今竟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沦陷了还是堕落了,竟然妄想要接触那陌生却迷人的温暖,想要得到更加温暖的温度的熨帖。
她可不是疯了,才会生出这样疯狂又难以启齿的想法来。
雨势好像更大了,但洛清鸢依旧由着那飘飘洒洒的雨点儿落在自己的眉心,鼻尖,最后凝聚成小小的水珠,顺着鼻梁从下巴滚落。这样静谧的夜中,同样静谧的雨,才能够抚平她暗流涌动,难以平复的绮思。洛清鸢自雨水之中缓缓睁开双目,睫羽上凝了小小的雨点,顺着她眼帘掀开的动作从眼角落下,如同一滴无人察觉的泪。
洛清鸢仿佛看见,在这迷蒙的雨幕之中,在这好像沉入墨色的夜中,她能够望见的门前的那一条路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点星光。
那应该是有人擎着一盏灯笼,披雨戴风独立于风雨之中,为她在雨雾之中显得朦胧的视线点燃了一盏微光永恒。
那是肖弈珩的轮廓,洛清鸢认得出来。
他从来玄衣加身,如今却一袭白衣翩然,卓绝于世,就这样静静站在洛清鸢目光所能触及之处,与她同样沐浴在这春雨的洗礼之下,微笑地凝视着她。
这本该是一条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大路,空空旷旷,在夜里就渺无人烟,哪怕是有着高楼之上的灯笼照明,也无法为此地添上一笔黯淡的亮色。
但是肖弈珩却来了,他明明只是笼着这么一点细小的烛光,却叫洛清鸢觉得整个天地都是亮的。
纵然天地黑暗无边,我却愿为你擎一点微光,于此之间。
*
谢疏影今日并没有去上朝,洛清鸢从自己的居所出来时正瞥见他在院子里逗弄着一只羽毛格外漂亮的鹦鹉,好像还是皇帝御赐给他玩耍用的,洛清鸢不太清楚。
这样聪慧却多少有些嘈杂的动物,谢疏影的性子里是讨厌的,他最乐意处在一个人人都寡言静默唯独只听他一人豪言壮语的世界之中,但如今他竟然能够耐着性子去调教这样一只鸟,也不知究竟是从心底里喜欢这机灵的小家伙,抑或只是为了做出一副样子来做给盯着他的人看的。
“清鸢,你来。”谢疏影并未转身,却早已感知到了洛清鸢的气息,招呼她过来。
洛清鸢的脚步微微一顿,却也还是乖顺地走到谢疏影身后,脸上神情不喜不悲,淡漠无比,一如往常:“王爷。”
“你说,将这鹦鹉这般漂亮的羽毛,一根根活生生地从它身上拔除,会是怎样的光景?”谢疏影说这番话时语气轻巧而随意,纤长的手指轻缓地饶动在鹦鹉如同丝缎一般柔顺而鲜丽的羽毛,可是他的字字句句拼凑在一起,竟是这般的残忍,洛清鸢虽然低眉顺目地站在他身后,却也免不了打了一个寒噤,噤若寒蝉。
“属下……不知。”洛清鸢此刻也要惊叹于自己的波澜不惊与不动声色,尽管她的心中早起万千狂澜,然在面对谢疏影这样喜怒无常之人时,她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拿捏自己的表情与言辞。或许这也是当年谢疏影义无反顾决定培养自己的原因吧……当然救了自己的性命也好,费尽心血培养自己也罢,这样的谢疏影,却从来不会对洛清鸢付诸“信任”二字。
对他这样一个看似孑然一人的孤寂王爷来说,信任他人未免太难。
谢疏影斜睨了洛清鸢一眼,显然她的反应没有给他满意的答复。谢疏影的指尖微微一翘,便捻起了一片鲜红的羽毛,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鹦鹉却还在鸟架上张望着脑袋,殊不知它面前站着的,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若是扯下那些人的羽翼,便如扯下这鹦鹉的羽毛一样简单,想来这诸多事,便都没有发生的必要了。”谢疏影端详着手中的羽毛,置于指尖小心把玩。而他的脸上,溢出了一丝或遗憾或诡谲的表情。那个人分明就站在那里,光风霁月一般的风度气质,可偏偏内里暗藏的,从来都衬不上这般明光透亮的词句。
他话语中的“那些人”,指的是谁?是自己的骨肉兄弟明启王,明庆王?还是那些朝中反对他,对他有过厥词的大臣,还是……那如今高高在上的大承天子。
洛清鸢怔怔地望着谢疏影逆光的背影,忽然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人类为欲望而活,为欲望而战,为欲望而死。
而这于谢家三兄弟来说最为唾手可得也最为遥不可及的,正是那仅仅一步之遥的皇位。这是他们的欲望,也是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拥有的野心,只是谢疏影表露得明显而张扬,过于展露了自己的臂膀与丰满的羽翼,展露了自己锐利的锋芒,才更叫人记恨与留心。
鸟架上的鹦鹉痛叫一声,用力拍打着自己依旧美丽鲜艳的翅膀,却奈何一双细腿被牢牢地用小小的镣铐锁住在这冰冷的金属条上,无论如何挣扎扑腾,无论如何想要抵抗忤逆这位高高在上睥睨凡尘的主人,也无法飞离他的手掌心一步。
望着这一只做着无谓挣扎的鹦鹉,洛清鸢觉得自己也很像它。
她的名字里也有鸟,她也是一只被谢疏影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的鸟,而这囚笼的名字,偏偏讽刺地冠上了“责任”与“忠心”两个沉重到无以复加的名讳。
谢疏影捏着手中那一根极长极美的羽毛,轻声一笑:“看,若是真的这么简单,那我何苦来哉?”
洛清鸢不语,她低头望着自己紧紧攥住指节的手指,用力至于骨节都渐渐发白。
“清鸢,你说是吗?”谢疏影忽然问她,她不得不抬起头来,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
“是。”洛清鸢垂下眼帘,唯唯诺诺地给了谢疏影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忽然就转身走过来,带着一身清朗明悦的气味,走近了洛清鸢的身旁。洛清鸢望着那逆着阳光走来的人,还恍恍惚惚地幻想若是谢疏影能够摒弃那些芜杂的心思,真真正正做一个浴尘不染的人,又该有多好。
可是偏偏,他高贵的出身,他身上流动着的皇家的血液,就奠定了他永远都要做一个双手染血,眸中杀戮的明德王,而不是如同名字一般潇洒疏狂的谢疏影。
“你今日好似心不在焉的。”
“属下任务未果,心中有愧。”
洛清鸢轻启嘴唇,对着自己最为畏惧的人,说着最为危险的谎话。
“这倒是不必介怀。”谢疏影抿唇一笑,笑容温润又谦和,明媚如这三月里的春阳,叫人难以移目,“我心知肖弈珩对你怀有爱慕之心,若他能够殒命于你手中,恐怕……也定然不憾此生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眸中闪过的清明亮光中正夹杂着实质的嗜血与几近病态的愉悦。
“我……”洛清鸢喉咙发紧,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忙迭声回答,“属下与他……实在相差太多,恐不能为……”
洛清鸢缩在宽大衣袖之中的指尖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来,像是被按进了冰窟已然毫无知觉。她的手指发抖,几乎都要连带着整条手臂、整个身体都要瑟瑟起来。
“无妨。”谢疏影朗声笑道,忽然拉过洛清鸢瑟缩在衣袖之中的手,将那一枚轻薄的羽毛放入她的手心,再由手指握紧,“毕竟…他狠不下心杀你,不是吗?”
谢疏影拿捏人心的技巧,让洛清鸢惊惧,她低头望着自己手心中躺着的那一枚已是死物的羽毛,再看一眼仿佛忘却了除羽之痛的鹦鹉,心中如若压下一块磐石,难以呼吸。
鹦鹉或许可以忘却这短暂的痛苦,金鱼也只有短短七秒的记忆。而她不一样,她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很多事情都会如同铁块烙印一样篆刻进心中,哪怕血肉模糊,哪怕鲜血淋漓也被牢牢记得,记得这般的痛楚,记得这般的难过,记得这般的悲哀。
“好好做,别辜负我的期望。”谢疏影拍了拍她已经颤抖地越发猛烈的手,那俊朗的脸上的笑容依旧是这般春风满面,可洛清鸢却清清楚楚看到了,他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本真面目,嗜血的笑,嘲弄的眼,那样叫人不寒而栗。
谢疏影离她越来越远了,脚步声也渐渐听不见了。洛清鸢还能够支撑自己发软的身体固执地站在原地,她的牙齿紧紧压着柔软的嘴唇,几欲咬出鲜血染红苍白的唇瓣。手中的羽毛冰冷无温,像是生了荆棘,她努力捏住,却怎样也挽留不住它从指间落下的轨迹,轻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