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柳逐卿

19、章十九·传思 自那一日

　　自那一日雪中扎马步差点丢了半条命之后，肖弈珩虽然没有放轻对莫鸿衣训练的强度，但这小少爷却也是格外争气，尽管还是有些承受不住肖弈珩的严苛与认真，但多少都比初次的体验要好上许多。
　　时间总是走的格外快，像是握紧在指间的细沙，不经意之间便已溜走太多的痕迹。莫鸿衣武功大有所成，也终于能够得偿所愿翻阅手中这本沉甸甸的望海楼秘籍。肖弈珩对他的训练，也从单纯地锻炼体魄，打实根基变成了与那些门下弟子切磋喂招，逐渐地莫鸿衣的功夫也在这样的实战之中有了大大的提升。
　　这天莫鸿衣依旧被连醉打倒在地，那一脸凶相的年纪却不大的少年不屑地对着躺在地上倒吸冷气的莫鸿衣撇了撇嘴，大摇大摆地走了回去。
　　肖弈珩则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回想着方才莫鸿衣与连醉的对战，连醉的功夫正是以力道与凶狠为主，而他教习莫鸿衣习得的更多的则是在身法与招式的轻盈诡谲，更偏向他本人习的。虽然落败与连醉数次，但肖弈珩也还是看出莫鸿衣是适合他这种类型的功夫，只消继续勤加练习，等会有所大成。
　　“肖大哥，连兄的功夫我真的是招架不住，要不然下次还是换秋大哥与我切磋吧？”经过这近一个月的磨砺与锻炼，莫鸿衣脸上原本依存的那养尊处优的少爷棱角也被磨去了太多，虽然脸庞依旧青涩与稚嫩，但隐约也渐渐透出了属于男人才有的刚强与坚毅的线条。
　　肖弈珩瞥一眼还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莫鸿衣，抱臂而笑：“你连连醉都难抵抗，又如何匹敌易绝？你莫不是不知道，他修习的武学都是以带毒内力为主吧？届时你若是身中剧毒，只怕连我也无法子救你。”
　　躺在地上的人一愣，却没料到那素来阴郁寡言，让自己一度认为是哑巴的秋易绝使的竟然是这等毒辣阴狠的武功，倒是与他那张死人脸挺相称的…莫鸿衣心中正胡思乱想着，忽然露出一张不怀好意的笑脸，凑近肖弈珩，指了指不远处的晏漪澜：“不如……让我和晏姑娘试试？”
　　肖弈珩不说话，抱臂斜睨着他，莫鸿衣自知自己说错了话，也不自讨没趣，转身便欲走开，却被身后那人伸长了手臂捞了回来。
　　“别急着走，有事交给你做。”
　　莫鸿衣仰脸看着肖弈珩脸上那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一时间也猜不透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交给自己尚且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喽去做的。
　　肖弈珩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俯下身在莫鸿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莫鸿衣的神情从起初的疑惑变成吃惊再到了然，也不过瞬间的事。他点点头，正准备去干正事，忽然又想起了肖弈珩至今不愿离身的锦盒：“那个……你不打算再给她一次？”
　　“……什么？”肖弈珩的反应分明慢了半拍，尽管他十分自然地掩饰了自己片刻的僵硬，但莫鸿衣也看得出他正在装傻。
　　“别说你不知道，你不是早就遣了能工巧匠修好了吗？不预备让我给洛姐姐带去？”
　　面对莫鸿衣半分玩笑半分真挚的问话，肖弈珩微微抿唇一笑，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身上藏着锦盒的地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是想要亲手给她，不愿假手于人。”
　　虽然自己的提议被委婉地拒绝了，不过莫鸿衣觉得肖弈珩此言也甚有道理，并不多做停留，很快便消失在了肖弈珩面前。肖弈珩望着莫鸿衣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个逃婚还卡在自家墙上的小少爷，还依稀是昨日的事。

　　*
　　尽管有近一月没有出过望海楼，但莫鸿衣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很快就找到了明德王府的所在，四下侦查打量，确定了一个较为隐秘的角落，脚下轻松用力一个飞身便钻进了墙内。莫鸿衣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一落地刚抬头正对上洛清鸢的眼眸，清亮的双眼里几分诧异几分迷惑，显然也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为何会是许久未见的莫鸿衣。
　　“洛姐姐。”
　　“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果你是来为肖弈珩说项的，现在可以走了。”
　　莫鸿衣心想洛清鸢不愧是洛清鸢，自己什么都没说就已经猜到了自己今日的目的，不过他就算被洛清鸢点破了心事也断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了，否则面对洛清鸢的冷嘲热讽事小，面对肖弈珩那张带有杀戮戾气的脸才是要命之事。
　　“哪呢！”莫鸿衣大大咧咧地揽了洛清鸢的肩膀，往里间走去。这一个月下来，莫鸿衣不仅气息上褪去了往昔的浮躁与稚嫩，就连身量也拔高了不少，如今竟也比洛清鸢高了半头不止。虽然洛清鸢极不情愿被莫鸿衣这样连拖带拉的，但是身旁这位少年的内息已然大不如前，她此刻倒也不敢贸然出手。
　　“我只是许久未见洛姐姐，来看看你而已！”
　　“撒谎也不脸红。”
　　虽然肖弈珩说过无数次面对洛清鸢的“直言不讳”需要强大的忍耐，但这样被人直接戳穿连个台阶都没有，莫鸿衣多少还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好在洛清鸢并没有故意为难莫鸿衣，虽然脸上表情不好看，倒也还是尽了地主之谊为他倒了热茶。
　　“你有事快说，若是王爷回来，我可保不了你。”洛清鸢说话间还不时朝着外间张望，显然十分在意谢疏影的突然出现。
　　莫鸿衣也知道谢疏影是怎样的人，虽然二人的接触不多，但是他骨子里对于这种善于伪装，工于心计，手腕毒辣的人没有本质上的好感。“我知道，洛姐姐。这些日子你看我不是一直都在望海楼吗？肖大哥可真是折磨死我了…他自己心情不好，全都把气撒在我身上，我虽然苦不堪言，但也不敢反抗，哎。”
　　这番话说得是满心辛酸，莫鸿衣的表情更是委屈到了极致，就差揪着洛清鸢的袖子擦眼泪了。洛清鸢皱眉看着莫鸿衣，心中对他这番叙述还是带了些许怀疑：“……这…肖弈珩不是这样的人吧，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胡乱迁怒无辜的人？你别拣些胡话来骗我。”
　　“哪呀！”莫鸿衣话到激动之处，猛地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说着，“洛姐姐你看到的分明都是假象！他那一天从你这里回去之后，砸碎了不知道多少宝贝古董的，看得我心都疼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当然这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他迁怒无辜的人，把气撒在我身上！还让我大冬天的脱光了衣服在雪地里扎马步，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呀……！”
　　为了肖弈珩能够顺利见到洛清鸢，也为了让洛清鸢心软能够同意与肖弈珩见面，莫鸿衣也算是费足了心思，这辈子没有撒过的谎全都用在了方才那番话上，谎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就连磕巴也不打一个，倒真的把洛清鸢听得一愣一愣，眉头一下子皱的更深了。
　　洛清鸢对莫鸿衣的话半信半疑，心底里还是不敢相信肖弈珩是这样鲁莽火爆的人，可莫鸿衣说得又十分真实，叫她举棋不定。莫非真的是那一夜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伤透了他的心，叫他这般躁狂？洛清鸢思及此处，眼皮不由得跟着一跳，脑海中一下子窜出了那一支跌落在地碎的不成样子的玉簪……
　　“那玉簪……”
　　“碎了呀！碎的一塌糊涂的！肖大哥还当个宝贝似的碰也不碰不得，我想看一下还差点把我掐死！我这日子真的过得太苦了，早知道当初就不逃婚出来了，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做，在这望海楼里倒是受尽了折磨！”莫鸿衣越说越伤心，当下转过身拿袖子捂着自己的脸，声嘶力竭地干嚎起来，那样子在洛清鸢看来真是要多悲惨有多悲惨的，她心中也微微一动。
　　洛清鸢正欲出声安抚此刻仿若精神崩溃的莫鸿衣，却猛然瞥见谢疏影已经赫然站在了门口，脸上凝着陌生又冷淡的笑容，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们。洛清鸢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一滞，硬生生地收了回来。洛清鸢起身，朝着谢疏影施礼：“王爷。”
　　说时迟那时快，莫鸿衣也在洛清鸢喊出“王爷”二字的时候将剩余的干嚎全都吞回了肚中，抬起一双瑟瑟如小兽的眼，讷讷地出声喊道：“明德王……”
　　谢疏影几步走进来，站在莫鸿衣面前，低头打量他。莫鸿衣虽然装出一副纯良又害怕的模样，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帝王之子便是帝王之子，那眸中的皇家气势与仿佛与生俱来的睥睨众生的颜色当真无法忽视。
　　“这位小兄弟，倒是口若莲花，能言善辩的。”谢疏影挑着漫不经心地笑容，目光几经旋落却还是在莫鸿衣身上游移，看的莫鸿衣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咽了咽口水说不出半句话。谢疏影微笑着将莫鸿衣的所有举动纳入眼底，眸色更是沉了沉，“我们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对吗？”
　　洛清鸢望着谢疏影脸上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她熟悉，每每当他想要置谁人与死地之时，都会露出这样仿佛讳莫如深实则暗藏杀意的微笑。洛清鸢虽见过太多杀戮，但还是不忍看着莫鸿衣这样无辜之人被谢疏影拿去开刀，她往前一步拦在了二人之间，行了一礼，道：“王爷，不过是个傻小子，不必如此。”
　　没想到有朝一日洛清鸢竟然能为了这样一个陌路人来违抗自己的意思，谢疏影心中突地腾起一阵不明之火，熊熊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是他依旧能端着自己不动声色的王爷架子，只是移到洛清鸢身上的目光中已经糅杂了太多洛清鸢熟稔的神色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说什么吗？”
　　“属下明白。”
　　谢疏影的拳头紧了紧，眸中的杀意更为显露，连趴在地上装腔作势的莫鸿衣都跟着心里一紧，不免为洛清鸢捏一把汗。自从见识过谢疏影草菅人命的口谕之后，他对面前这个分明外貌芝兰玉树，朗月清风的男人没有半分的好感，反而只觉得厌恶，这样两面三刀的人，是莫鸿衣自小就嫌恶的。
　　“好，很好。”谢疏影却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笑出了声，他勾着唇角，笑容多么讽刺而冷漠。他的双眼如同利刃，狠狠刮在洛清鸢淡漠的脸上，仿佛生了太多恨意。他三两步往后退，拉开了与这二人之间的距离，转身扬开身后的披风，风一般地走了出去。
　　可莫鸿衣分明听见，他散落在风中的最后一句话。
　　“你有能耐了，莫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