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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十八·牵念 莫鸿衣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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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鸿衣自迷糊的睡梦之中悠悠转醒,披了件衣服却见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下了一夜都没有停,地上早已看不出原本道路的痕迹,只剩下了一片苍茫的白色。莫鸿衣性子里也算是个半大的孩子,见到这样大雪纷扬的场面自然半个身子都贴上了窗子,牢牢地盯着外头一片片旋落的雪花。
“看够了没?”冷不丁屋子里忽然冒出一声叫人后背一凉的声音,莫鸿衣僵硬地扭转过自己的脖子,蓦然发现肖弈珩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屋内的椅子上,自顾自暇地啜饮着热茶,形貌与往日都无半分不同,只是那双从来意气飞扬的双眸此刻多少显得憔悴疲惫。
莫鸿衣慌忙从床上跃下,转到屏风之后去拿自己的衣服。炉火正烧的旺,偶尔爆开一两个带着火星的火花,莫鸿衣边换衣服边透过屏风去瞧肖弈珩。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换衣服。”
哪只自己的眼睛刚刚一睨过去,桌后那分明在闭眼小憩的人忽然出声,惊得莫鸿衣手上一个用劲,差点用腰带将自己活活勒死。
冬日的早晨其实总是亮得很慢,如今天际也才稍稍露出些鱼肚白,多半的天色都还是灰黑灰黑的,有一种处在白昼与黑夜的界限之间的朦胧美感。
莫鸿衣跟着肖弈珩辗转下楼梯,望海楼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静悄悄的,好像整座楼里此刻就剩下了他们二人。莫鸿衣甚至不敢想象,独自一人生活在这样偌大的建筑之中是怎样的体验。
楼后有一处宽阔的空地,三三两两正在自顾自训练的人,每一个的面部表情都十分僵硬,仿佛他们的生活中没有喜怒哀乐这么一说。
见莫鸿衣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那些下属看,肖弈珩抿唇一笑,了然道:“在这江湖中,对于很多事情耳聪目明倒不如做一个哑巴、聋子。”
肖弈珩这话虽然有些没头没尾,但莫鸿衣细细一想,思及数年前江湖传言中如何堕入魔道的风谣公子,他便明白这其中含义。正是有过超于常人的沉痛体验,很多事情做起来也都要比常人更加狠厉三分。
“你以前习过武功吗?”
“只学了些皮毛…”莫鸿衣摸着鼻子悻悻地回答。小时父亲曾为他和比他大了五岁的哥哥请过一个武师来教导他们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不过彼时莫鸿衣一门心思都扑在那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等等的文书之上,对于习武这样又累又难的事情,就多有些睁眼闭眼,左耳进右耳出般地不走心了。
“也是,看你连一堵墙都翻不过来就知道了。”肖弈珩点了点头,思及那一日在莫家大宅墙边的相遇,还是对莫鸿衣这差劲到不行的轻功感到无可恭维,“不过我教你归教你,是否能悟得精髓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天赋。”
莫鸿衣心中明白,武学上的造诣虽然亲力亲为重要,但谈及天赋与悟性也是要紧,只不过他担心自己先天上误了先机,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参透望海楼绝妙的功夫。
“我……我尽力吧。”莫鸿衣的语气拘谨得很,显然是对自己并不是太有信心,
肖弈珩倒觉得无所谓,他第一个教过武功的人是晏漪澜,也只是负责教了大约的招式,之后精妙之处,还是她这些年慢慢历练而成,所以说到底用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学了为自己好的东西,诸多精髓还是自己亲自探究的好。
“师父!”莫鸿衣改口倒是很快,这厢立刻口中喊着肖弈珩师父,一边抬手作揖正欲拜倒行拜师礼,就被肖弈珩抓住胳膊拎了起来。
“我不收徒。”他的目光有些闪躲,静静望着远处平淡地回答,“我不欲为人师,也未必能做得良师益友。”
莫鸿衣张口难言,心中却也明白当年的经历在肖弈珩心中刻下的,绝非是简简单单就能愈合的伤口。
望海楼的武功也还是有秘籍记载的,不过肖弈珩还是预备从最基本的开始教莫鸿衣,若是一来便以秘籍上的进行教学,就怕第二日莫鸿衣就会累得暴毙在自己的屋里。
莫鸿衣的身体底子不错,就是小时没有勤加学习,最后学成了三脚猫,只不过武学还是需要一点点打基础,步步累积不得急于求成。因而莫鸿衣并没有得到那本江湖中不少人向往的望海楼武学秘籍,反倒是被肖弈珩直接拽掉了身上厚重的棉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瑟瑟发抖地站在雪堆之中扎马步。
起先他还能坚持,咬着牙不肯松气,还努力调整自己的气息,使得周身的热气消散的慢一些。但待到太阳一点点钻出来,雪堆一点点被融化之后,那彻骨的寒意就叫莫鸿衣开始稳不住身体,牙齿打颤,手臂不自然地痉挛起来。
肖弈珩就站在他的面前,眉目半敛,神色淡然,却始终不多言一句,哪怕是见莫鸿衣脸色发白,嘴唇褪去血色也只是稍稍皱眉思考半刻,仍旧没有叫他停下。
大概自己是要死了……莫鸿衣恍恍惚惚地想着,猛然间就觉得自己的面前出现了幻影,出现了自己成亲那一日张灯结彩、吹拉弹唱好不热闹的场面,还好像见到了自己之前未曾见过一面,如今面容已经遮盖在红盖头之下的妻子…都说人死前会出现幻觉,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刻了。
不过还好自己上头还有大哥,大哥已经成家也有了出息,如果现在自己在这里被活生生冻死了,爹娘也不至于晚年孤苦,大哥淳孝,一定会连带自己的份更好地照顾爹娘……
莫鸿衣正在生与死细瘦的界限之间徘徊,忽觉冰冷的五脏六腑内注入了一股强劲有力的气息,好像很快就像凝结在血液中的冰霜融化,只剩下暖意在身体内流注。
“咳咳……咳咳……!”莫鸿衣忽然猛力咳嗽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这是在自己的房内,摸了摸自己的皮肤,竟然温热如初,就像方才根本没有在雪地里被强迫着扎马步似的。
莫鸿衣猛然回身,果不其然见肖弈珩正阖眼调息自己的内息。
肖弈珩慢慢睁开双眼,睫羽微颤,与莫鸿衣的目光对上,眸中一片淡漠。
“你的身体素质真是差的可以。”肖弈珩的第一句话就把莫鸿衣酝酿好的感谢的话全部噎死了回去,他冷漠地从床榻上下来,扬手披上一旁的披风,默默拿出常年放在腰间的烟杆,旁若无人地吸了一口。莫鸿衣冷不丁被这烟雾呛进了喉咙,更是猛烈地咳嗽了起来,老半天才舒畅了气,一张脸已经红的不成样了。
“肖大哥…我、我这是第一次,难免力不从心。明天!明天我已经更加努力!”莫鸿衣自知自己理亏也不敢逞辩,只是低着头先认了错。
肖弈珩睃他一眼:“也是,你就差力不从心到直接撒手人寰了。”
说罢他转过身抬脚正欲离去,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停步在了原地,几番沉默之后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回了头,“也罢,有些事情若不是你,或许还真的办不到……”肖弈珩的语气倏忽之间低沉了下去,他的声线本就富有磁性,这般压低了声音的落寞口吻,反倒显得更为孤寂。
“只有我能办的事情?”莫鸿衣问道,“是什么事情是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能办到的?”
肖弈珩将手中烟杆放在桌上,慢慢拿出了昨日夜里莫鸿衣在暖阁桌上见过的小锦盒,他的动作轻柔缓慢,像是抚摸心爱之人的脸庞这般情深不倦:“大概只有你…她才愿意见你。”
是洛清鸢,莫鸿衣当下明白了肖弈珩的心情。
虽然他表面上如同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是这样强烈又刺痛的感情压抑在心底,怎么说都绝对不能当做没存在。
“我……能做什么?”
肖弈珩闭上了眼,缓缓沉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良久没有说话。
莫鸿衣慢慢穿好了衣服,从床上爬下来走到肖弈珩身边,低头打量着他手指紧紧握着的锦盒,也不知怎么就伸手过去想要触碰一下那断裂的玉簪,谁料肖弈珩的手指猛然一缩,立时牢牢抓住锦盒,往自己的披风里一缩。与此同时,他方才一直紧紧闭着的双眼也猛然张开,莫鸿衣分明看得清,那眼眸中真真切切掠过的一丝杀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莫鸿衣往后踉跄几步,扶住了桌沿才能勉强支撑柱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肖弈珩的眼神,的的确确是震慑到他了,虽然只是那么一眼,那么一瞬,但是他清楚地觉得,自己可能会被他杀掉,非常轻而易举地,只是动动手指,自己就能一命呜呼。
但是很快的,肖弈珩本就十分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再等莫鸿衣去看他时,他眼中的杀气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半分没有残余了。肖弈珩伸手将锦盒妥善收好,再三确保不会出现纰漏才收回了自己的手指。他也干脆往莫鸿衣面前一坐,正视着他的双眼,忽然一笑:“该怎么做怎么说,我想你自己心里也有分寸,是吧?”
面对肖弈珩如此快速的变脸,莫鸿衣心中还是打鼓,但是也悄悄记住了如今那放在锦盒里的碎玉是他此刻的禁忌,就像龙的逆鳞,根本无法触碰。
“比如?”莫鸿衣歪了歪头,略略思索,回道,“说你十分寂寞,十分难过,十分痛苦,十分想死……哎哟!你打我做什么?”
肖弈珩收回敲在莫鸿衣头上的手,眉峰一扬:“打你说话不规矩。”
莫鸿衣委屈地摸了摸自己被肖弈珩用力敲打过的地方,抱着脑袋一副无辜样:“可是…可是你本来就这样啊…把那碎玉宝贝得和什么似的……”他说到那段碎玉,肖弈珩的脸色就又微微一沉,显然是山雨欲来的趋势,莫鸿衣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暗叫糟糕,心想怎么还去触碰这条底线,马上就将话题拨转过来,“我知道怎么说,放心吧!不会叫你失望!”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肖弈珩的脸色才有所回转,起身推开门便往外间去了。
莫鸿衣虽然疑惑这些日子肖弈珩一个人躲在暖阁在做什么,但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打听,毕竟上一次偶然路过暖阁,被一个叫做连醉的人恶狠狠地踢了回来,真是一个脾气暴戾的人,竟然还是内阁三大高手之一……莫鸿衣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好像还在发疼的屁股,一边嘀咕着“这三大高手都什么人啊”。
门外尚未走开的肖弈珩唇角划开一笑,悄然消失于安静的走道之中了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