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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十七·泾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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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华京,肖弈珩的去处自然就是他的望海楼,莫鸿衣此刻算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家寡人,也讪讪地跟着恍神的肖弈珩慢慢踱步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
从洛清鸢的房内出来之后,肖弈珩便是这副三魂丢了两魄的模样,面无表情,手里紧紧攥着三段裂开的碎玉不愿撒手,甚至就连谢疏影那语气怪调的相送都如若无闻,自顾自行走着。
早就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只剩下只影独走的身影,莫鸿衣亦步亦趋地跟在肖弈珩身后,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稳不住自己的重心然后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虽然他并不知道在刚刚那段时间,肖弈珩与洛清鸢二人之间究竟谈论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够猜想到,发生的一切决然不会是肖弈珩想要的结局。
隐匿在夜色之中的望海楼只剩下虚虚实实的模糊轮廓,莫鸿衣抬头仰望着这在江湖中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楼宇,它共七层,碧瓦飞甍哪怕在这迷蒙黑夜之中也颇为夺目。
“我……可以进去吗?”莫鸿衣嗫嚅着嘴唇,悄声询问肖弈珩。
肖弈珩良久没有回话,他也就这么伫立在望海楼门前,也仰视着那上头自己亲笔而题的三个大字,半晌才恍似回神,应道:“自然。”
难听的声音,粗哑得根本不似肖弈珩该发出的。莫鸿衣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满脑子竟然只剩下了磨刀石上菜刀霍霍的难听声响。
“会有转机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莫鸿衣上前与肖弈珩并肩,只不过他的身量并不及身旁的男人高,莫鸿衣微微侧首,凝望着肖弈珩隐入黑夜中若隐若现的面庞,脸上覆盖着一层难以捉摸的沉默。
肖弈珩低头,看了看手掌心躺着的玉簪,又看了看莫鸿衣,只是一笑,而后扬袖大步跨进了楼中。
晏漪澜抱臂而立见莫鸿衣并不动作,似有踌躇之意,不由嗤笑:“怎么,珩哥都同意你进去了还杵在这做什么?我们望海楼可不需要你这三脚猫功夫的人站岗巡逻的,形同虚设!”晏漪澜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她从来咄咄逼人。
望海楼中并没有十分亮堂的光芒,只有楼梯拐角处一根小小燃起的白烛。哪怕再如何放轻的脚步在这空荡如若无人的楼梯上,也显得格外沉重。但是莫鸿衣明白,这里不可能真的空无一人,有许多人,都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潜伏在他无法窥视到的无尽黑夜之中,敏锐的双眸正注视着他所有的一举一动。
“你能不能走快点?没吃饱饭似的,姑奶奶可没空在这等你!”晏漪澜显然十分不耐烦莫鸿衣这小心翼翼,每跨出一步都要思索一番的样子,不免皱了眉呵斥道。她娇蛮的声线十分尖利,在无声无息的楼道之中,回答他们两的只剩下了一圈一圈同涟漪般的回声。
莫鸿衣不欲与晏漪澜起争执,他知道前面那姑娘性子火爆,许一句不称心如意便会拔出身后两把长剑相向,砍自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她面前还不是砍柴一样简单。
四层以上便是望海楼的内阁。望海楼以内外阁来区分楼中下属,但往往多数都只能盘亘在四层之下的外阁,真正能够上得内阁的也无过这样寥寥几人。莫鸿衣也听过这个规矩,因而驻步在了原地,踌躇不前。
晏漪澜这一回倒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想,大概是在意这泾渭分明的内外阁的关系所以才会这般犹犹豫豫,扭扭捏捏。晏漪澜在心中默默给莫鸿衣冠上了一个“小娘们”的标签,殊不知对方还比自己虚长了一岁。她的手终于舍得从那厚厚的披风中伸出来,看似瘦弱的手腕却十分有力地擒住了莫鸿衣的上臂,直接将还在发愣的莫鸿衣一把拉上了五层的楼梯。
被这样生拉硬拽地就直接跨越了望海楼中多少人眼红的界限,莫鸿衣的心中还是打着鼓的,但既然内阁三大高手之一的晏漪澜都这样默认了自己可以上来,大概肖弈珩也不会怪罪的吧……
“那个……晏姑娘。”莫鸿衣咽了咽口水,想了想还是打算开口和晏漪澜打打交道。
谁知那少女脸一横,一张本来十分妍丽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漠:“你叫珩哥和那来历不明的女人倒是亲切的很,怎么到我这就这么生疏?你这一路是不是一直都把我当做空气啊你?!”都说女孩子唠叨起来非常地麻烦,总是可以无休无止,而且更能无中生有,一直以来莫鸿衣都不太相信这种言论,如今亲身体会,不得不觉得前人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不不不是啊!”莫鸿衣委屈地直喊冤,嘀嘀咕咕解释着,“肖大哥和洛姐姐都比我大,但是你比我小啊,难不成你乐意让我叫你晏妹妹占你便宜?”
闻得“晏妹妹”从莫鸿衣口中出来,晏漪澜一张素净的脸上又青又红。又怒又羞地看着莫鸿衣,莫鸿衣一脸的无辜与茫然,脸上分明还写着“这可是你叫我说的。”
晏漪澜将心中怨气一压再压,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和这世家少爷一般见识,否则定要被气死,也就一扭头噔噔噔踩着楼梯飞快地窜了上去。
待莫鸿衣终于寻对了地方,打开暖阁的门,只见房内只剩下白雾缭绕几乎要将整个屋子都填满了。一旁的炉子里还热气腾腾地烧着炭火,晏漪澜蹲在那里烘着手,鼻头红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再看肖弈珩,依旧一张淡漠到世事皆与我无关的脸,一口一口抿着手中的烟杆,不曾发一言。莫鸿衣觉得这两个人大概是因为洛清鸢的问题大吵了一架,然后以晏漪澜没出息地哭出眼泪告终。
“你来啦,坐吧。”肖弈珩抬眸望见站在门边不知去留的莫鸿衣,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
莫鸿衣微怔,恍惚间对上肖弈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氤氲在白雾之后,显得分外模糊。他点点头,顺从地坐下,暖阁里的炭火烧的很旺,他觉得方才冻僵的肌理都一点点苏醒,变得温暖。
“自明日起,我会教习你修习望海楼外阁的武功。”肖弈珩拨动着桌面上已经碎的看不出原样的那一朵玉兰花,漫不经心地开口。
虽然对方说这话是根本不把这件事当回事,但在莫鸿衣心中简直就是平地起惊雷,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再三确认之后肖弈珩的答复依旧如此。
“我……我……”
“别兴奋得太早了!”一旁烤火的晏漪澜忽然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美目啐了过来,“只是外阁的武功而已,珩哥又不会教你内阁的心法!”
莫鸿衣虽然听不清楚什么外阁内阁,武功心法的,他只知道肖弈珩,当年的风谣公子,如今的望海楼楼主要亲自教导自己练习武功!对他来说这样就够了,哪怕肖弈珩只是教他简单的防身术,莫鸿衣估计都觉得比旁人的更厉害三分。
“漪澜,不得无礼。”肖弈珩轻声呵斥着晏漪澜,那话语却说得格外有气无力,毫无精神。
晏漪澜忿忿不平地扭开头,嘴里还在嘟囔:“之前帮着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说话,现在又帮着这个傻小子说话,珩哥你太偏心了,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的!”
可安静地坐在那里的玄衣男子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依旧抬手擎着烟杆,吞云吐雾辨不清他真正的情绪,半句话都没有。
“肖大哥……?”莫鸿衣试探性地推了推肖弈珩的手臂,想知道他是不是又走神了。
“怎么?”肖弈珩眸光依旧清明如初,只是看不出往昔的神采奕奕,只剩下更替过的一丝无边落寞,“你别听漪澜胡说,她素来性子如此,习惯便好。”
肖弈珩的语气还是如常的平淡与宽和,莫鸿衣却一直被他手指拨弄的那一瓣碎开的玉兰花夺去视线,虽然肖弈珩好像已经尽全力地掩饰了自己的神色,但是身体做出的无意识的举动,总是顺应本心,哪怕硬要将之拗转过来,或许也就只是杯水车薪。
莫鸿衣觉得这朵玉兰花十分眼熟,像是在哪个相熟的人发上曾见过。他陷入自己的沉思,思考着究竟是在何处曾见过,而得到答案之后,他心中剩下的也只有了唏嘘和感慨。
玉制的花朵在木桌上滚动的声音十分清脆,每一次被肖弈珩的手指拨弄一下,就会挪动出他手掌范围一段距离,再被他用手挑回来,如此循环往复,肖弈珩却不觉得疲累,他的目光虽然空濛而飘然,但手指的动作一直未曾停下,一下下,一次次地反复拨弄着。
“肖大哥,这……玉簪我记得是有能工巧匠可以修复的……所以……”莫鸿衣几次踌躇思考,小心翼翼地出了声。
肖弈珩只是看着他笑,指尖终于停了下来,却敲在了桌面上,发出更为沉闷的声响。
“修复之后呢?”他反问莫鸿衣。
“啊……”莫鸿衣怔然间哑口无言。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我等会会着人安排房间给你,你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我来找你。”肖弈珩不动声色地将莫鸿衣抛出的敏感话题扭开,将那一朵玉兰花装入一旁一个十分精致的锦盒中,莫鸿衣无意中瞥见,还剩下三段断裂的簪体,也安静地躺在锦盒之中。
肖大哥应该也是想要修复的吧……毕竟……
莫鸿衣望着慢慢合上的锦盒,心中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
炭火忽然爆开了一个火花,有些昏昏欲睡的晏漪澜一惊,立时清醒,慢慢挪动到窗边,隔着隐有雾气的玻璃却看见窗外像飘落鹅毛一般下起了细碎的雪片。
肖弈珩也同样看见了,他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猛然间打开了窗子。呼啸的冷风夹杂着雪片一下子扑到他的脸上,密密麻麻地好像要将他全部包裹起来,肖弈珩睫毛上坠了小滴的雪花,嘴唇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而显得更为苍白,只是这一切,暖阁里的两个人都看的分明,他自己恍若未觉。
“下雪了……”肖弈珩似喃喃自语,倏忽间想起那个夜。
那个也同样落雪的夜,那个刀光剑影的夜,那个初逢的夜。
而如今,却只有泾渭分明的一句,叫他无处躲藏的一句,一别两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