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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六·碎玉 洛清鸢就 ...

  •   洛清鸢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夜风之中,自在谢疏影的口中听到“肖弈珩”三个字之后就一直没有多说过一句话。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贝齿上染透了一丝鲜红的血丝,她恍然未觉只是站在那里,又仿似随时都会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下去。
      而谢疏影的那一番话震惊的并不只有洛清鸢一人,就连素来沉稳淡然的肖弈珩都不免身形微晃,差点一个踉跄没有站稳。他此刻的目光变得复杂,深沉,沉淀了诸多情绪,带着悲凉以及哀求的颜色深深地望着洛清鸢的背影,望着她飞散在夜风之中的长发,望着发上他亲手簪上的那一支玉簪。
      这场面,何其刺眼,又何其刺心。
      “肖大哥……你没事吧?”结果最后独独能够稳住自己心绪的人,只剩下了莫鸿衣。虽然在洞玄门心中起了关于风谣的猜忌之时,他心中也是这般惊恐,所以他想他应该可以理解洛清鸢的心情。只不过她又与自己不一样了……莫鸿衣伸手扶住了肖弈珩的胳膊,只觉得他的皮肤冰冷,透过衣料传到了自己的手心,像冰块一样的冷。
      莫鸿衣的脑中恍然回想起那一日,肖弈珩带着恳求的口吻。
      他说,别告诉她。
      这个她是谁,莫鸿衣今日终于明白了。他同样也明白了,肖弈珩以“风谣”这两个字,欺骗了洛清鸢,欺骗了她的信任,欺骗了她的期望,也欺骗了她的感情。
      “我……”洛清鸢终于开了口,嗓音嘶哑,分明不是她平日的声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可以。”谢疏影笑着回答她,并伸手为她仔细地披上披风。
      洛清鸢抬眸望了谢疏影一眼,望着这个近乎陌生的主人,她的双眸无神,就像枯死的井水,只是还活在那里,再也不会流动,不会流转波光。洛清鸢几乎是逃走一样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她像阵风,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或许她在刚才就很想这样义无反顾,什么也不在乎地就这么逃走了。但是她的双脚上分明还有镣铐,还有铭刻着“责任”与“忠诚”二字的,锈迹斑斑,束缚她全部的脚步,全部的自由的镣铐。
      谢疏影噙着满意的笑容望着洛清鸢近乎逃窜的身影,那笑容中蕴藏了太多他们这些江湖人看不懂的颜色,或许这个浸淫朝堂这么多年的皇三子,真的要比他们拥有更深的心机,更狠的手段。
      莫鸿衣忽然想起了唐沉离口中那句冰冷无温的“杀”,再去看那分明无比温柔宽和的谢疏影的面貌,实在无法将两者联系在一起,不由打了个寒噤。
      谢疏影见肖弈珩却还站在原地未有动作,上前几步走近肖弈珩面前,唇角一弯道:“肖楼主不去看看?想必清鸢真有一肚子疑问吧,有些事情还是肖楼主亲自说于她听比较好吧?”
      “明德王此话何意?”
      谢疏影无谓般地耸耸肩,长眉一挑作无奈状:“并无太多意思,只是好意提醒罢了。”
      肖弈珩只抿唇一笑,冷漠至极。
      气氛倏乎间冷了下来,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一个挂着谦逊有礼的温和笑容,一个凝着冰寒入骨微敛杀意的微笑,或许此刻只消一点小小的火苗,就足以引爆他们。
      “多谢明德王好意提醒。”肖弈珩抬手作揖,那双眼却一直直勾勾地钉在谢疏影的脸上。
      谢疏影无所谓被他用这样恨不能立刻将之千刀万剐,烈火烹煮的眼神盯着看,此刻他好似已然褪却了身上所有的暴戾、阴鹜、沉郁的气息,只余下叫人挪不开眼的,芝兰玉树般的气质。
      “欺人者人恒被欺,肖楼主可要小心了。清鸢可说不上脾气好,也算是得了我这主子的七分真性情,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谢疏影微笑着拨弄着拇指上一枚光滑而无任何杂质的碧玉扳指,语带三分轻佻四分侃讽。
      肖弈珩只觉得他不怀好意,压低了声线缓缓说出“杀人者人恒被杀”七字。顿时谢疏影身后的十个府兵都纷纷拔剑向他,目露凶光,就连一直在旁静立的唐沉离,那目光也像刀子一样立刻剜了过来,一时间肖弈珩对立面上的人,全都对他带上了几分明显杀意。
      谢疏影的完美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小的裂痕,他的眉头微微一蹙,眸中带上几分狐疑的色彩,被沉沉压在深黑的眸色之后。
      “我赌她没这个胆子。”谢疏影恨恨地从牙缝之中挤出这句话来,脸色却不再和方才一样得意。
      肖弈珩的笑再扬起几分:“世事无常。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明德王还是多加保重才是。”
      那高高在上的明德王终于维持不住自己人前这幅虚假皮囊,他的眼中终于透出了阴狠的神采,眼风如刀如箭,就好像早先他那副温润如玉,清朗如月的模样都只是南柯一梦,一晃而过。

      *
      当他寻到洛清鸢时,她正独自坐在屋内以酒浇剑,用布巾一寸寸地擦拭着闪着夺目寒光的剑刃,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似不曾听见室外任何声响。
      肖弈珩轻手推开虚掩的门,缓步走到她的面前。他的身影笼罩着她的身体,桌面上的烛光微微摇动,他的影子也跟着在墙上晃动了几下。
      洛清鸢依旧重复着擦拭剑刃的动作,不曾抬眼去看肖弈珩,她分明也是知道了自己的来到,此刻却连给自己一个眼神,哪怕是再陌生不过的也吝啬。
      肖弈珩瞥了一眼桌上小小一簇的火苗,恍惚间却想起二人初遇时的画面,彼时密道阴暗,他擎一烛台,而她出手狠厉毫不留情。从来扭捏戏文里的初遇多半是江南落花,流水三千格外曼妙,唯独他二人,竟然如今忆起只剩下了刀光剑影的痕迹。
      耳边传来长剑入鞘的声响,洛清鸢放下手中半湿的布巾收剑入鞘放于一旁,将余下的酒斟入面前的杯中,分了一杯推向肖弈珩。待做完手中这一切,她再次开口,语气叫肖弈珩心中跟着一跳。
      “肖楼主有何贵干?”
      这样冰冷的口吻,这样疏离的语气,分明就已经是画出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界限。
      “……我……”肖弈珩张了张嘴,却只觉得喉咙发酸发涩,任凭如何努力也说不出半句话解释给她听。
      洛清鸢仰头灌下杯中清酒,辛辣的触感在口腔中肆意蔓延,缠绕着她的舌根,热辣辣地流满了她的喉管,呛得她快要流出眼泪。洛清鸢抬起清明而冷漠的双眼,看一眼肖弈珩,又看一眼他面前的酒杯,笑道:“想来堂堂白衣凛然的风谣公子也不屑饮我这杀戮之人所斟薄酒。”
      说罢洛清鸢欲伸手将肖弈珩面前酒杯夺回,却被那人猝然捉住了手腕,她愣了愣,没有想要挣开,只是任手掌无力地垂落,眸光也跟着闪烁而湮灭,垂下睫羽不愿看他。
      肖弈珩却不敢再握着她的手腕,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沸水一般立时松开手指,一时间离开体肤的熟悉而温热的温度霎时抽离,叫他心中一阵怅然。肖弈珩将面前的酒杯揽入手中,仰头一口灌入喉中,这酒很烈,如同一把火点着了在他的口中忽然之间烧了起来,一直要烧到他的肺腑,烧到他的五脏。
      “好酒!”
      洛清鸢只笑,看着面前的空杯中最后残余下的一滴酒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愚蠢,就这样被你耍弄在鼓掌之间,无头苍蝇一般。”
      “……不是你想的这样。”肖弈珩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乏与无可言说的无奈,他忽然间就有些后悔当初自己脱口而出的诳语,有些后悔当初不假思索的欺瞒。
      他的目光依旧停驻在洛清鸢发上的玉簪之上,玉簪在烛火之下发出柔和透亮的光芒,闪烁着迷人的玉质光泽。肖弈珩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他伸手再次为自己倒满了一杯酒,又倒入喉中全数吞咽。
      “只是没想到,这个真相却是由他来告诉我。”洛清鸢忽然将发上的玉簪拔了下来,在手中把玩摩挲,眼神似雾非雾,虚无不明地萦绕在那一朵绝美的玉兰花上。
      这个“他”指的是谢疏影,肖弈珩心中明白。
      肖弈珩觉得口中发苦,这酒虽烈但分明是甜的,可如今他却觉得喝下了一杯世间最苦的烈酒,从舌根麻痹到了舌尖,每一寸口腔中的柔嫩皮肤都在密密匝匝的苦味之中挣扎。
      洛清鸢忽然站了起来,她的身影投下了瘦弱的阴影覆盖了肖弈珩的脸,肖弈珩跟着她站起来的动作微微仰头,眸光潋滟,洛清鸢不忍去读。
      她低着头,痴痴望着安静躺在自己手心的那支玉簪,触手生凉,冰寒不堪。
      “我早就说过,我这样身份的人是用不了这种玉器的。”她似喃喃自语,又似故意说给肖弈珩听。肖弈珩心中骤然一窒,只觉得他最为害怕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也缓缓站了起来。
      终于他的影子也覆盖在她的影子之上,只影重合,念之为偶。
      洛清鸢伸出手去,将玉簪递到了肖弈珩面前,肖弈珩低头看她手心中卧着的玉簪,又立时去望洛清鸢的脸,恨不能仔仔细细看个透彻,恨不能看出一丝哪怕是转瞬即逝的不舍或是犹豫。
      但是没有。
      洛清鸢的面容苍白,使得她的五官显得更为深邃,在半是烛光半是月光的环境之下,透出一分难言的苍凉,这样的决然,这样的毫不犹豫,简直就是初遇时的她。
      肖弈珩颤抖着伸出自己的双手,洛清鸢松开了手指,玉簪一下子凌空,从她的指尖跌落,触碰到肖弈珩的皮肤,却猝然从他掌心跃下,坠落在木桌之上,最后重重垂落于地面,碎成了三段,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碎玉……碎玉……
      肖弈珩怔怔地望着已碎的玉簪,望着跌撞出粉末已经不复完整模样的玉兰花,心如刀割。
      洛清鸢的目光也追逐了出去,停落在碎裂的玉簪上时也有微微的迟疑。她小声地叹息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语气不由也从之前的决绝放软了两分:“此玉已碎,缘尽至此,你我情谊至今日而终,从今以后,南来北往,不复相识。”
      肖弈珩的眸子一紧,他原本蹲下拾起玉簪的双手登时停在半空:“你……你说什么?”他情愿自己是方才是出现了幻觉,才会听到这般叫他窒痛的话语。
      “自此以后,你我二人,一别两宽。”
      洛清鸢扭开头避开肖弈珩的目光,避开他目光中掺杂的强烈的她一眼便能看懂,一眼便可沦陷的情绪,用力阖上了自己的双眸,让黑暗来包围自己。
      肖弈珩手中刚刚拾起的那朵崩落出的玉兰花,又一次自他手中滑落,重重磕在了地上,碎成五六瓣,无法拼凑完整模样。
      他只能这样呆坐在原地,目光追寻着洛清鸢的身影,方才知。
      原来那一眼,那么近,那么远,像极了今生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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