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柳逐卿

11、章十一·鸿影 三人赶到

　　三人赶到青江的时候已算是夜里，天色刚刚敛尽光芒，夜幕黑沉沉地压着。只是这城里张灯结彩，竟像是过年一般热闹。肖弈珩平素最是爱凑热闹，这种看上去就十分红红火火的场面自然是要少不了他，很快就沿路拉了几个路人来问问，打听之下方知原来今天是这青江城中莫家的小少爷莫鸿衣成亲的大好日子。
　　人群拥挤，哪怕不认识莫家大宅的路是哪一条，也总能跟着这些推推搡搡看热闹的群众推挤到了人家门跟前。莫家大宅门口早已人满为患，张灯结彩，一派火热喧哗的场面，恐怕年节下也不过如此了。
　　只不过三人虽然是想哄个热闹，却也没有请帖，连交情都没有丝毫，江湖中人，两袖清风的更别提备下什么厚重大礼了，所以只是在人稍微少些的墙边歇着，听着里头吹拉弹唱，呼朋唤友，推杯换盏的好不热闹。肖弈珩最是爱极了这种热闹的场面，尽管不能进去却也依旧兴致勃勃地仰着头一直往里张望着。
　　这一张望不要紧，却瞥见这大院里头，一个一身红衣，看似十分瘦弱的少年，推开重重叠叠的小厮侍女，像是逃命一般奔着门口这堵院墙狂奔而来，这一路路途并不遥远，但那少年身后跟着的人，以及参加婚礼的人全都密密麻麻，堵死了这条路，在这人墙之中突出重围的确不是一件易事。只见那少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纵身一跃，身体翩然而起，踏过几个追上来的小厮无辜的脑袋，一下子半个身子趴在了院墙上，上下不得。
　　肖弈珩本就离这堵墙很近，那少年一扑几乎扑在他的身上，唬得他往后一退，那人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了他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手。清秀俊良的脸上此刻已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嘴里还尖叫着：“大哥！大哥救我！！”
　　被抓住衣袖的肖弈珩当时就懵了，他可不知道自己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还有这样一个凭空从人家大院里轻功出来却还趴在墙上动弹不得的弟弟了。
　　“你谁啊你！珩哥哪来的你这个弟弟？”晏漪澜自然是看不惯这少年一扑上来就大哥大哥十分亲热的模样，上前拉开他的手，眼睛一横怒问道。
　　“大姐，大哥，行行好！先救小弟逃离这地狱吧！哎哟！！”那少年十分委屈地说着，话未至一半，却见他的身体整个往下一缩，显然是被人拽住了双腿预备拉下去带走的架势，那少年立刻不肯，像一条鱼一样扑腾扭动起来，非要爬上这堵墙，一来二去的，身上那件簇新华美的红衣也磨损了大半，丝毫没有原先的光鲜亮丽了。
　　肖弈珩还在游移是否要救这位小少爷——虽然并无关系，但是他可以确定这就是今天成亲的那位莫家小少爷莫鸿衣。然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洛清鸢此刻却成了一位救人于水火的大好人，她飞身跃至墙头，倒是看也不看那群被她吓了一跳的下人，伸手捞住莫鸿衣的腰带就像拎着只小鸡仔一样把人拎了下来。
　　莫鸿衣原本以为洛清鸢会就近直接把自己抛下，还在思考落地之后要躲藏到何处才好，谁料洛清鸢根本没有撒手，干脆好人做到底的，直接飞身窜上屋檐，提着这么个大小伙子还十分轻松地越入了人群中失去了踪影。
　　一直都带着浅淡微笑，一言未发看着洛清鸢的肖弈珩唇边的弧度微微抬高，颇似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瞬间那长身玉立的人影就在晏漪澜的眼中变成了人头攒动的街道上的一抹微小颜色。
　　直到到了他们三人原先落脚的客栈，洛清鸢才将莫鸿衣随意往地上一丢，转身关上了门，而莫鸿衣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玄衣凛然的肖弈珩很快就从未关的窗子里钻了进来，将那本就一颗心提心吊胆的小少爷又吓了一跳，一屁股又跌坐在了地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这位大哥，这位大姐，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来世我定做牛做马，哪怕做只骡子也要驮你们上西天成仙去！”莫鸿衣干脆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用袖子擦了擦自己有些脏乱的脸，一扬声说出的豪言壮语倒是掷地有声。
　　肖弈珩只看着他笑得讳莫如深，并不言语，洛清鸢不满地睃了莫鸿衣一眼，冷言道：“没你说得这般大。”
　　“是是是。”莫鸿衣此刻自然是没有心情去探究他二人的年方几何，只一迭声地应下来了便是。他这才想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早已被撕烂了不少的衣服，抬手拿起桌上的水壶仰头对着喉咙便是一阵猛灌，半晌才喝饱。
　　“说说你吧。”
　　肖弈珩此刻才愿意自开金口，语气端得是清新秀逸，潇洒闲适，宛若一不曾沾染俗世尘埃的绝世高人。洛清鸢拿眼刀刮了他一眼，暗暗啐了他一下。肖弈珩将面前的女子一系列的动作尽收眼底，弯起薄唇轻轻一笑。
　　莫鸿衣看着面前这二人你来我往的眼神交流，默契到不行，不免有些愣神，良久才回应过来这二人其实正在等着自己回答，便立刻应声道：“噢噢，我就是今天要成亲的莫家小少爷，我叫莫鸿衣。鸿雁的鸿，衣衫的衣。”莫鸿衣笑嘻嘻地解释着自己的名字，复又道，“今日我就是光明正大地逃婚出来的，若不是这位姐姐相助，恐怕此刻我就被绑回去灌酒，绑着洞房了吧，哪还能遇到二位高人，在这攀谈呢，哎。”
　　面前的少年，容貌看似也十八九岁的模样，十分年轻，却不知为何谈起这婚姻大事的模样，像早已历经了沧桑，沉淀了岁月一般老练，句句都是不满。
　　“这婚姻大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怎么莫小少爷十分反感的模样？”肖弈珩朗笑一声，拂衣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一条腿，伸手撑着自己的下颚，一脸的感兴趣。
　　莫鸿衣见面前这位高深莫测，能力非同一般的“高人”对自己的故事有了兴致，一拍大腿更是激动不已，直接搬了个杌凳坐到了肖弈珩面前，絮絮地说着：“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我就是不想与一个根本就没有见过面的女子成亲！连感情基础都没有怎么就能做一对琴瑟和谐，岁月静好的恩爱夫妻？那不行，再说了，我的夙愿可不是被禁锢在这小小的青江城，我自是要闯荡江湖赚得威名才好！”
　　这番话如同滔滔江水一般讲完，屋内气氛有了一瞬尴尬的冷凝。
　　“怎……怎么了吗？”莫鸿衣摸了摸头，不知道自己刚刚哪句话说的不对。
　　“虽然现在是晚间，但若说是做梦怕是还早了些。”洛清鸢的声音清清冷冷，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冰水直接从莫鸿衣的头顶浇下来，将他淋得浑身都是湿漉漉的，从外冷到了里。
　　莫鸿衣脸上一热，又顿时变得青白，一下子如同唱戏的花脸一般，什么颜色都过了一遍。他小心翼翼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低眉看了看眼神淡漠的洛清鸢一眼，又去看肖弈珩，盼望这位玄衣高人能够出声安慰安慰自己几句。
　　肖弈珩自然注意到了莫鸿衣投来的，无家可归的小犬一样可怜委屈的神情，不免失笑，看着洛清鸢摇摇头叹道：“你啊，别这么打击人家小少爷啊。虽然……嗯……”肖弈珩的眼神飘了过来，落在莫鸿衣的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脖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似有痴人说梦之意……”
　　“我……！！”莫鸿衣被人就这么死死堵住了话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想反驳又没有合适的理由，不反驳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心中不甘，此番心中来回纠结，一张俊俏的脸倒是红得如若客栈外头挂着的红灯笼了。莫鸿衣委委屈屈地低着头，咬着嘴唇心中又羞愤又自卑，忽觉头顶一沉，一双温暖的手就这么揉了揉自己的发丝，微微抬眼，才发现是一直挂着温润笑意的肖弈珩，他的手指纤长有力，摩挲着自己的发顶，很快疏离，笑着为洛清鸢倒了杯水。
　　“敢……敢问高人大名……！”被肖弈珩摸愣了的莫鸿衣，全然没有了方才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打着磕巴，一句话说也说不顺溜。
　　肖弈珩翩然起身，十分规矩地朝莫鸿衣抱拳，朗声道：“在下肖弈珩。”
　　这三个不轻不重的大字跌落进莫鸿衣的耳朵，他当下愣神，呆呆坐在原地，望着面前那浅笑温润，如玉风骨的男子，张着嘴半句话说不出来。
　　“啧。”洛清鸢忽然幸灾乐祸地一咋舌，破天荒地一笑，揶揄道，“怕是望海楼楼主名声不够响，这小家伙不认识你呢，还在想该怎么给你台阶下，恭维恭维你呢。”
　　肖弈珩摇摇头，那神情却倒不像生气，分明很是受用的模样，他冲着洛清鸢拱拱手回道：“那还请清鸢姑娘多多担待在下这初出茅庐的新人才好。”
　　面前的二人相互打趣，并没有让莫鸿衣回神。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肖弈珩”这三个字，他不由得忆起前些年，自己听着外头的说书人一板一眼地讲着望海楼主肖弈珩的故事的时候，自己心驰神往的表情，还盼望有一天能够远远地看上他一眼，也是心满意足了。没想到如今本尊就这么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更重要的是，他还对自己颇为照拂，就像对待自己的幼弟似的。
　　“竟……竟然是肖、肖楼主……我……久仰大名，不、不甚荣幸！”莫鸿衣跌跌撞撞地从杌凳上起来，大梦初醒的模样叫肖弈珩忍俊不禁。
　　本来他也不会和这一直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少爷计较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声这回事。
　　相互认识也到此为止，洛清鸢并不是一个喜欢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的人，尽管肖弈珩还是想逗弄逗弄莫鸿衣这小家伙，但也还是顺了洛清鸢的意思。就在刚刚莫鸿衣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为他们打下手，想来以后路上倒不会觉得枯燥无趣。
　　“一只小猫……”肖弈珩的双眸望向洛清鸢，被对方的眼风狠狠瞪回来；便又看向莫鸿衣，再一只小狗……”莫鸿衣则是愣愣地由他打量，两眼放光像是古董商人见到了稀世珍宝的眼神看着肖弈珩。
　　“想来以后的这段日子，定然不会无趣了。”
　　“只要他不要变成拖油瓶就行，我可不想拖着两个瓶子。”洛清鸢毫不留情地驳回了肖弈珩的话。
　　说时迟，那时快，紧闭的大门“砰”地一下被用力撞开，灰尘洋洋洒洒地就越进了房间，肖弈珩略一不满皱眉，抬头却见是还喘着气的晏漪澜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伸指指着洛清鸢，怒道：“你说谁是拖油瓶呐！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洛清鸢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和她进行无意义的争执甚至斗殴，也就没看晏漪澜一眼，暗自思索着自己的事情。
　　晏漪澜气结，奈何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