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8、第 8 章

　　青媛哭了近半个月，才渐渐平静下来。寸心和旁人都不敢轻易劝她，只整日说些好玩的事给她，又百般设法让她做些别的事，甚至让听心来带她去东海散散心，但青媛一概不理会。一日，偷偷跑出海去，回来后径直来找寸心，呆呆坐了半晌，终于开了口：“我之前还一直有侥幸，觉得他万一还是喜欢我的，只是碍于身份的不同，或者是对林小姐的愧疚，才这样做的……所以，我本来打算最后找他一次，问个清楚，如果他也喜欢我，那我说什么也要和他在一起，如果他不喜欢我，那我就再也不去见他，彻底把他忘掉……”
　　“我今天见到他，他和林小姐坐在沙滩上，很温柔的跟她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还教她用贝壳做耳环，我突然就觉得，那句话，大概是没有必要问了……”
　　“姑姑，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成亲吗？就在下个月初七……很巧吧，恰好就是我的生日，也不知道老天爷送我这么大一份礼物，究竟有什么用意……”
　　　“……他们大概是顾不上送我生日礼物了，但我要送他们一份贺礼。姑姑，你说，送什么好呢？”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青媛又恢复了些生机，忙着挑起礼物来。但挑来挑去怎么也不满意，眼看着日子一天天临近，便把她父亲的一对夜明珠包了，打算当作贺礼。
　　四月初七那日，青媛一早便出了门，来到村中，碰见的几个人都兴冲冲的谈论着靳归与林小姐的亲事，吆五喝六的朝靳归家走去。青媛走到门口一看，原先冷冷清清的院子此时挤满了人，热闹非凡，靳归身着红色喜服，脸上挂着高兴的笑容，正在那里招呼客人。突然，同样一身喜服的林小姐从偏房走了出来，靳归见了，连忙迎上去，低声说了些什么，看口型，似乎说的是：“你怎么出来了？新娘子这时候还不能见人呢。”林小姐满脸羞红，抿嘴望着他，不好意思道：“我一个人在那个屋子里呆的害怕，想出来找喜娘进去陪我。”靳归也笑了，低声道：“那我先送你进去，然后帮你去找喜娘。”说着，护着她向原先那屋子走去。青媛见了他们俩旁若无人的亲昵神态，心头一酸，喉咙像搁了千斤重担，原先准备好的那些吉祥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了。便把礼盒往地上一搁，匆忙转身欲离去。刚一转身，却发现靳归的师父正站在自己身后，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正温柔的盯着自己。
　　陈三也想去看热闹，但又丢不开店里的生意，见此时没人，正急着关门去靳归家呢，没承想又来了两个客人。陈三迟疑了一下，道：“两位客人，小店今日打烊了，两位若要吃饭喝酒，不如跟我去吃免费的喜宴吧？”
　　“我们只要找个清净的地方说话。老板，若不介意，我们替你看着这店，走时帮你锁了，酒菜也不用你招呼。”说着，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你看怎样？”
　　陈三见了银子，立即笑眯眯的接了过来，道：“那敢情好，二位请便，我就看热闹去了！”说罢，拖着一条残腿，飞也似的走了。
　　杨戬和青媛走了进去，挑了个位子坐下来。青媛仍旧红着眼眶，低着头，涩涩问道：“你不去喝你徒弟的喜酒，来找我做什么？”
　　对面那人像是微微叹了口气，柔声道：“我听说今天是你生日，特意给你送长寿面来了。”
　　青媛抬头，这才发现他手边还提着个食盒，那人打开盖子，把犹自冒着热气的面条端出来。青媛瞥了一眼，转过去头，赌气道：“我以后再也不过生日了！”
　　“为什么？”
　　“以后跟他有关的，我都不要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从食盒中拿出筷子，将碗里的面条拨弄几下，眉梢一挑，淡淡道：“当年你母亲，受了多少苦才把你生下来，你为了这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就连生日也不过了？”说罢，把碗推到她面前，微微一笑：“趁热吃吧！”
　　青媛听他提到自己那个没见过面的母亲，心里更加难过，抬头见到他眼里那种温柔的笑意，万般委屈一时都化作眼泪涌了上来，一面流着泪一面拿起筷子，低头把面条往嘴里送了几口，吃着吃着，终于哭出声来。
　　杨戬见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走过去想搂住她的肩膀，但迟疑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手，只用另一只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哭，传出去要被人家笑话的。”
　　青媛艰难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起哭的通红的双眼，委屈的看着他，抽噎着说：“可是我心里难受……”说罢，双手掩面扑进他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杨戬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那就哭出来吧，哭完了，就把不高兴的都忘了……”
　　青媛嗯了一声，哭得愈发不可收拾，哭到伤心处，模模糊糊叫了一声：“爹……”杨戬浑身一震，一向沉静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激动，嘴唇蠕动了半晌，终究没发出声音。突然，又听她断断续续唤道：“……姑姑……师、师父……”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微微苦笑，低头看着伏在自己怀里不断抽泣的人，眼中一半失落一半心疼。怔在半空的手此时才落下，依旧轻轻拍在她背上。
　　待她哭的差不多了，杨戬才问道：“你方才，可是叫我师父？”
　　“嗯。”青媛闷在他怀里点点头，片刻后抬起头来问：“我是不是不能这么叫你啊？”
　　“是啊，你又不是我徒弟……不如，我收你做女儿吧？”
　　“好啊……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义父？”
　　“……你直接叫我爹怎么样？”
　　青媛看他一眼，低声道：“可是，我已经有爹了呀……”
　　那人微笑着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爹……应该很疼你吧？”
　　青媛点点头：“那当然了。”
　　他像是思索了片刻，道：“那你还是叫我师父吧。”
　　“好。”青媛点点头，当即便叫道：“师父，咱们只见过一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上次见到你，就一直想有你这么一个聪明伶俐又可爱的女儿来着。”
　　“是吗？”青媛忍不住笑了笑：“那我叫你义父，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只喜欢听你叫我爹，不喜欢你叫我义父。”
　　“哦……”青媛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不对！上次见面，你还怀疑我来着……”
　　杨戬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问道：“有吗？”
　　“有啊，就那些人和那只大怪物打架的时候，你问我认不认识那只怪物。”
　　杨戬这才想起，不由得失笑：“你这丫头，倒会记仇，我救你你不记得，偏偏记住了这句话，况且当时我只是觉得你见识广，万一认识那怪物呢，可不是在怀疑你。”
　　青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小声分辩：“我一向不记仇的，那次也不知道怎么了……对了师父，那怪物后来怎么样了？”
　　杨戬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最近没有怪物再出来害人，应该都让人抓了。”
　　“哦。”青媛点点头，又缠着他问了好多问题，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位新师父才是真正的见多识广，这天上天下，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青媛不由得叹道：“师父，你好厉害啊！”忽又想到一件东西，望着他咯咯笑了起来，杨戬不明所以，只问：“你笑什么？”
　　“师父，我突然觉得，你好像我姑姑的一个玩偶，叫博物子，那个木偶……嗯……”青媛伸出手来跟他比划：“大概有这么大，是个长眉毛长胡子的小老头，也和你一样，知道好多事。但他只晓得凡间的事，天上的事就不知道了。我有好几次都听见姑姑问他关于天上那个二郎神的问题，可是那个博物子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把她郁闷得不行……”青媛自己说的兴起，浑没注意到师父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落寞，接着问：“对了，师父，你知不知道那个二郎神的事？你要是知道的话跟我说，我回去告诉我姑姑。”
　　杨戬沉默了片刻，问：“你姑姑她……都问了哪些问题？”
　　“嗯……”青媛侧头仔细想着，清咳一声，扮作寸心，道：“博物子啊，那个杨戬，他现在，一天看几次月亮啊？他今天早上吃的什么？中午吃的什么？晚上吃的什么？……”说完自己先摇摇头：“这么无聊的问题，估计除了那个二郎神本人，别人没人知道了。”
　　杨戬却不作声，收了神色，淡淡笑着，问：“阿媛，你怎么看那个二郎神？”
　　青媛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个人在西海是个忌讳，大家提到他都讳莫如深，我只知道他很少一点事情。爷爷说他忘恩负义，听心姑姑说他贪恋权势，可被他抛弃的姑姑却一点儿也不恨他，反而还替他说好话。听说他身世也很可怜，还曾经劈山救母，杀了玉帝九个儿子，应该是个很威风的人物吧……”青媛说着，眼里露出带着向往的复杂神色。
　　杨戬微微一笑：“那我就跟你讲二郎神的故事吧。”
　　“好啊好啊！”青媛来了精神，准备听他讲故事。杨戬刚要开口，陈三就推门走了进来，见到他们，微微一惊：“这喜宴都结束了。两位还没说完话呢？”接着又嘻嘻一笑：“不过时间还长，您二位慢慢说。”
　　青媛低声呀了一声，朝窗外望去：“原来都这时候了。”恋恋不舍的看向杨戬：“师父，我得回去了……”
　　“好，我下次再来找你。”
　　“嗯，你明天就来找我好不好？我想听二郎神的故事。”
　　杨戬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面条你还没吃呢……”杨戬把护着面条的法力撤下，面条还依旧冒着热气。“赶紧吃了吧。这可是你师父我第一次亲自下厨——可不许浪费！”
　　青媛说了这半晌，确实也饿了，当下点点头，拿过碗来。杨戬微笑着看她吃完，两人一起走出店去。
　　三三两两从喜宴回来的人满脸兴奋的从他们身边经过，讨论着席上的酒菜，新娘子漂亮的衣服、精致的脸蛋……那些好不容易才缓解的愁绪又一下子塞回了心里，青媛望着不远处那座喜庆的房子，虽然再流不出眼泪，但胸口还是钝钝的疼。
　　杨戬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催她，只静静立在她身后，很久才听到她低低说了声：“我们走吧。”两人便举步向村外走去。
　　回到龙宫，果然大家都找她找翻了天，寸心刚从渔村找了一圈回来，见到她悠悠闲从厨房端了盒点心出来，一张嘴惊得几乎能吞下一个鸡蛋。青媛见了她那样子，淡淡一笑：“你们未免也太大题小做了，我还不至于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做傻事吧。”
　　当晚，青媛一个人偷偷钻出海面，立在礁石上朝海岸边望去。一簇簇烟花在空中笑着绽放，缥缈的喧闹声远远的被海风送过来，听在耳朵里如梦似幻，总不真实。其时虽已春末，但入夜的海风还是有些刺骨。一向不知冷热的青媛此时不知为何，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她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子，重重呼出口气，望着星火摇曳的海岸，轻轻说了句：“我真的要忘了你了。”便转身离去。
　　此后，海岸边的曲声依旧不时响起——但青媛再没来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