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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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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成了说书人们偏爱。千村万镇,街头巷尾,总能听见醒木一响,桌后的人开始不厌其烦地从刘沉香降世讲到一家三口团圆。而人们也似乎永不厌倦,乐此不疲。
西海边上的留仙镇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镇东头的这位先生有些倒霉,刚讲了个开头,旁边便有个醉醺醺的青衣道人大喊:“不对!不对!”如此几番,那先生终于不耐烦,起身朝他道:“这人人都这么讲的故事,哪里不对?要不道长您来讲吧?”那道人还真不见外,挤过来接过醒木,开始讲他颠三倒四的故事。听众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便觉得不对劲,这人劈的山怎么不是华山?桃山是哪个山?救的人怎么不叫三圣母?瑶姬又是谁?再一问,嗬!好家伙,原来主人公也不是什么刘沉香,而是那个千方百计阻挠他、把自己亲妹妹压下华山的杨戬?!于是众人长吁一声,不理会原先那先生的挽留,一哄而散。
只剩下一个须眉交白的老人还端坐在桌前,拄着拐杖静静听着这个驴唇不对马嘴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主人公用自己换回了妹妹,在一众神仙的帮助下成功使得天庭接纳了新天条。而他自己的魂魄,却被王母留下的咒语,撕了个粉碎。
万幸,他身上留有某位龙族赠与的龙元,将他的魂魄碎片尽数吸纳在其内。只是不知这些破碎的魂魄是否真能借龙元的再造之力重新拼凑,即便可以,又要等到何时才能醒来。
故事讲完了,那老人依旧日日前来,和青衣道人相对而坐,也不多言,只静静地看着他饮酒。
有一日,那道人终于忍不住问:“故事已经讲完了,你还来做什么呢?”
那老人却摇摇头:“还没结束。”
“没结束?”
“是啊,他还没有醒来不是么?”
那道人似乎也清醒了一点,点头微微喟叹:“是啊,还没醒过来……”便又仰头去喝酒。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那老人忽然带来一坛子酒,向道人道:“如果他醒了,还望道长替我将这坛酒送给他。”
道人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老人没来,七日后,留仙镇最具声望的老先生靳归的灵柩经过摊前,满街人皆着缟素,静穆立在一旁。纷纷扬扬的白纸仿佛一场浩大的雪。
白云苍狗,倏尔间又是百年。
留仙镇的围墙朝外又扩了三次,终于不知在哪一年垒上了砖砌的城墙,城门上悬着用中举后衣锦还乡的探花题的“留仙”二字刻的字。留仙镇成了留仙城。
城中曾经鼎盛一时的靳氏一族也衰落下去,这一代的家主靳棋是个败家子,赌光了所有的地产不说,一场大病还耗尽了最后一点祖产,最后仍没能痊愈,留下一双儿女后撒手人寰。
新晋乡绅高氏接手了靳氏的地位,高氏长孙高耀扬言,如果靳家再不来人把老宅前立着的靳归雕像拉走,他今天就要把这碍事的东西给砸了。
看热闹的人偷悄悄挤了一堆,终于在半下午的时候等来了只身前来的靳文轩。
举扇子的小厮见了人,连忙轻拍了下摇椅里闭目养神的高耀,高耀睁开眼睛见到靳文轩,眉梢一挑:“哟?来了?”又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瘦弱不堪的驴子,蔑笑道:“就你们俩?抬得回去吗?要不小爷我帮你敲碎了,你一块块地往回搬?”
看热闹的人也都瞧着靳文轩,这孩子从小跟着先生读书,农活怕是都没做过,年岁又还不过十七,单薄的身形看得不少人心生可怜。
靳文轩看都没看高耀一眼,只盯着那石像,他虽然竭力不肯透露内心的脆弱,但毕竟年轻,藏不住情绪,此时的一双眼里还是有掩不住的愤怒和为难。是啊,这雕像近七尺高,重约几百斤,怎么看怎么不是他一个人能搬得动的。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朝周围人深深作了个揖:“各位乡亲父老,叔叔伯伯,可否帮侄儿一个忙,一同将先祖的这雕像搬回去,先祖曾为留仙镇立下汗马功劳,想各位乡亲也不忍心见它受一时得志的小人戕害。”
“你!”高耀刚要发怒,突然又躺回去,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谁敢帮你。”
围观的人群静了下来,一个个都在靳文轩的视线下低下了头颅,有几个忍不住想挺身而出的,还没站出去就被几个大汉推搡着挡了回去。
“喂!你这人还要不要脸?为难人家也就算了,还不许别人帮忙,这么缺德也不怕遭报应啊。”
说这话的是个着青衫的女子,样貌秀丽,身样窈窕,看着也是十七八的年纪。高耀见着美人,被骂了也不着恼,笑嘻嘻道:“姑娘哪只眼睛见到我不许旁人帮他?明明是他自己不招待见。”
“哦?”青衫女子横过来一眼,突然走上前来,站在最前排的大汉急忙来挡,却不知怎么回事摔倒在了地上,那女子于是笑吟吟地走到靳文轩面前道:“小公子,那我来帮你好了。”
靳文轩不由得觉得好笑,无奈地冲她道:“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可这石像太重,凭咱俩……不可能搬起来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去试试吧!我帮你在旁边鼓劲,你一定搬得起来的。”
“……”
若不是这人眼中一片热忱,靳文轩真要怀疑这小姑娘是拿他来寻开心的了。
“你去试试呀。”那姑娘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他忽然一个踉跄扑到了雕像身上,连忙伸手抱住面前的石像稳住身形。那姑娘又拍手笑了一声:“对嘛!总要试试才知道能不能嘛。”
他忍着满头冷汗朝她看去,偏她目光还是极真诚的,见他看过来,连忙朝他比了个手势:“你一定可以的!”
靳文轩认命般地转过头来,他自认为绝不是那种为了在漂亮姑娘面前显摆就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可被逼到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真地鬼使神差地搬了一下。
没想到的是竟然真地搬起来了。
旁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讶的抽气声。
靳文轩觉得有些不对,这雕像好像有些……过于轻了。但当下也想不了太多,连忙把雕像放到拉来的板车上。
青衫女子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看吧,有我帮忙,你肯定可以的。”
虽然靳文轩看不出这姑娘如何帮了他的忙,但毕竟人家为自己站了出来,于是朝她道:“是,谢谢你啦姑娘。”
“诶!”姑娘踮起脚搭上他肩膀,凑到他耳边道:“你要是想谢我的话,拜我为师怎么样?”
“什么?”靳文轩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然而后者好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拜我为师啊,叫我师父,我教你教训他们。”
靳文轩一边拧着眉头一边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姑娘。”
“我没有开玩笑!”然而见对方不再理她,她跟过去又重复道:“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靳文轩叹了口气,不想再在大庭广众之下供她消遣,摸了摸小毛驴的长耳朵,轻声道:“咱们走吧。”便拉着驴车驶出了人群。那姑娘也不依不饶地跟在他后面,虽然不再说话,但摆明了不肯放过他。
靳文轩无奈道:“姑娘……”刚开头就被打断:“别老是叫我姑娘,我又不是没有名字……”
靳文轩瞥她一眼,她正在他旁边,抬头挺胸,走得器宇轩昂的。他突然就从她的表情里窥见了她内心的想法,不由得笑了笑:“那敢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果然很是得意地笑了笑:“我叫青媛。”
“哦,好吧。青媛姑娘。你别再跟着我了,我很忙的,没时间跟你学本事,再说……你有什么本事呀?”
“我没本事?”青媛突然就炸了毛:“我没本事的话你刚刚怎么把雕像搬起来的。”
“……”靳文轩摇摇头,不再搭理她。虽然他也觉得这事有点儿玄乎,但怎么也不肯相信这和这个柔柔弱弱的姑娘有关系。
“你!……哼!”青媛看出他不信,哼了一声,也不辩解,仍然紧紧地跟着他。
靳文轩把驴车赶进街角的一间小院,先把雕像卸下来,把毛驴带去吃饲料,然后走进南面的一间屋子,探了探床上人的额头,轻声问:“兰儿,吃过药好点了吗?”
被褥里靳文兰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朝他笑笑:“好多了。”
这有气无力的语气却没能让靳文轩舒心,他又探了探她的体温,皱眉道:“额头还是这么烫……这方子恐怕没用,吃了好几天了也不见好,我再去请个大夫吧。”
毫不见外的青媛跟进了院子里,一进来便提着鼻子闻,这时终于看见了院子里的那几个大坛子:“哇!”了一声,凑过去惊讶道:“这是酒吗?”
靳文兰听见窗外的动静,疑惑道:“哥,外面有人?”
“嗯。”靳文轩没心思多解释,只说道:“一个朋友。”
青媛这时也来到了屋子门口,朝里看了一眼,见到床上的人,突然噗嗤笑了一声,文轩正心烦意乱,朝她瞪了一眼,然而青媛毫不收敛,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文轩心头火起,站起来把门口的青媛拉到院子里,喝道:“笑够了没有!”
青媛见到他那么严肃的样子,连忙收了笑容,赔礼道:“对不起嘛,我就是觉得好笑,这生死簿怎么写的,偏要把一对有情人拆成兄妹,哈哈——”笑了两声,连忙捂住嘴,朝着气冲冲的靳文轩赔了个笑脸。
靳文轩显然没听她的胡言乱语,面色不虞地开口:“你也看到了姑娘,我是真地很忙,没时间再陪你玩。你还是赶紧回家找大人去吧。”
“喂!我真的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啊!不然这样吧,我们再打个赌,我帮你治好你妹妹的病的话,你就拜我为师。怎么样?”
靳文轩当然不信,但听到能治好靳文兰的病,还是忍不住有些犹豫。青媛就趁着他这一怔忪,拉起他的袖子就往外跑。等靳文轩回过神来,已经被青媛拉着走了一条街了。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到了到了!”青媛说着,带着他来到了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靳文轩一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哦,不对,角落的桌上倒是趴着一个浑身酒气的人……靳文轩瞪大了眼,这难道就是青媛要替他找的大夫?
青媛走到那人身旁,低下身在那人耳边突然大喊:“孙猴子来了!”
青袍道人一个激灵,从桌子上跳了起来,看清面前的来人后,才舒了口气:“吓死我了你这丫头。”
“嘿嘿,玉鼎爷爷,好久不见啊。”
被叫做玉鼎的人打了个哈欠,抬手伸了个懒腰,口齿不清道:“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青媛殷勤地为他倒上一杯茶,把靳文轩拉到身边指给他看:“他妹妹生病了,我看了一眼,应该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沉疴……”靳文轩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看向青媛,心下疑惑她怎么知道兰儿这是宿疾?一晃神,她的后半句话就没怎么听清楚:“这不是我法力低微么,就想来求您老帮个忙……”
玉鼎瞥到靳文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你啊。”
靳文轩又是一怔,听这人口气似乎认识自己?可他不记得见过这人。
“啧!怎么样?”青媛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肩头,面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我就知道你会帮他的!”
玉鼎却“哼”了一声,慢悠悠品着茶:“我什么时候答应帮他了?”
青媛还没再开口,靳文轩连忙上前朝他作揖,恳切道:“还望道长大发慈悲,救一救我妹妹,晚辈愿做牛做马,报答道长。”
青媛“噗”地笑了一下,踮脚揽住他肩头,安抚地拍了两下:“不用做牛做马,做我徒弟就行。”转头去看玉鼎:“就这么说定了!这我徒弟!我徒弟的妹妹就是自己人,玉鼎爷爷一定会帮的是吧?”
玉鼎摇头笑了两下,望着靳文轩道:“不必理会这丫头,我用不着你当谁的徒弟,只要你把你们家酿的酒送我几坛就行了。”
“喂——”青媛还没来得及抗议玉鼎对她的拆台,靳文轩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好!道长,别说几坛,就是让我给您酿一辈子的酒都没问题!”说罢两人也不管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青媛,由文轩引着向来路去了。
靳文轩接过玉鼎开的方子,看到最后不由得皱起了眉。青媛见状不由得凑上去看了一眼,略夸张地“哇”了一声:“还需要黑珍珠诶……”
“嗯。”玉鼎点点头:“这味方子需要黑珍珠做药引,年岁越长的效果越好。”
“你在发愁这个么?没关系,这东西我家里多的是,只要你叫声师父来听听,我马上拿来给你!”
靳文轩抬起头,窘迫地看了眼青媛。后者正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怎么样?”
他又低下头去看方子,嘴角不由得抿了抿。如今他也有些信了,这姑娘大约真有些神通,其实叫几声师父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他又不服气如此被她拿捏,更何况自从家道中落以来,不少人也跟着落井下石,就如同这般拿着各种各样的条件来逼迫他。在那群人面前忍气吞声也就罢了,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要是被这么一个小姑娘随意摆置,那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
念及此,他不由得更紧地咬住了牙关。
“对了!”
靳文轩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青媛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他跑去拿了个铁锥和锤子,然后跑到院子里刚拖回来的雕像面前,把铁锥放到雕像的眼睛底下,举起锤子就要砸下去——
“哎!——等等!”
青媛连忙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瞪大了眼:“你这是干什么?!”
靳文轩道:“这雕像的眼睛就是用黑珍珠做的,小时候我还问过爷爷,他说这么大的黑珍珠,少说也得两三百年,这年岁够长了吧。”说罢,再顾不上旁人,一锤子下去,那雕像的眼睛便松动了一下。青媛大张着嘴立在一旁,好久才回过神来,一脸痛惜道:“你这!这、这也太暴殄天物了吧。”而后看着专心致志取珍珠的靳文轩,表情越来越愤恨,突然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