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59、第 59 章

　　杨戬睁开眼睛时，还能看到那有如实质的白色光芒如同退潮的潮水一般从视野里退去，他茫茫然感觉到那急速退散的潮水里有着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东西，但还是无可奈何地看着它消失在视线边缘。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阵，才再度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山洞，四周是一圈的妖魔鬼怪，各个拿着武器，严阵以待。他抬头看去，高台上已经空空荡荡，不由得眼神一暗：“宓元呢？寸心呢？”
　　一个大约是个头领的狮子精上前一步：“我们大王说了，今天就放过你一次，你走吧。他们二人的下落从此与你无关。”
　　杨戬冷哼一声：“这可由不得他做主。”
　　狮子精放下武器：“你若是非要找他们，那就请便吧。但我们不会告诉你他们的下落。因为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他说完便走开了，走到一旁的篝火旁拎起酒壶。周围的妖怪见状也都卸了力，一个个重新围着篝火胡吃海喝起来。杨戬便突然成了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他四周望了一圈，没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一时间也不由得有些无所适从。
　　山洞外忽然有人偷摸摸地探了个脑袋进来，杨戬与那人对视一眼，那人一愣，朝洞里打量一圈，面上现出一些惊讶，犹豫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李子秀一路心惊胆战地朝杨戬走来，那些妖怪果然跟看不见他似的毫不理会。他走到杨戬跟前问：“怎么回事？你找到寸心了吗？”
　　杨戬摇了摇，忽又顿了一下：“不对，我找到她了。我们一起进了虚迷幻境，但是现在只有我出来了，她和那个宓元都不见了。”
　　“虚迷幻境？”李子秀张大了嘴：“那你还记得在虚迷幻境里的事情吗？”
　　杨戬用力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下头。
　　李子秀朝四周的妖怪望了一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要不还是先回去吧。你之前不是说那宓元和西海有联系，我明天就去找四公主和西海大太子过来，他们说不定有办法找到三公主。”
　　杨戬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李子秀转身走了几步，见杨戬没跟上，回头见他还愣在原地，不由得问：“怎么了？”
　　杨戬皱起眉头，抬手摸了下隐隐作痛的颈侧，却没发现什么伤口，但心里始终觉得不对劲。他想了半天，还是叹了口气，抬头朝李子秀说：“没什么，走吧。”

　　奉柯听完李子秀的描述，狠狠拍了下桌子：“这个宓元！本想着我终于翻出了他的老巢，马上就能解决他了！谁料到他还有这一手。”
　　李子秀却从他的话中听见了希望：“这么说来，大太子晓得宓元藏身之处？”
　　奉柯点点头：“八九不离十，就是在西海的浮桦山上。”
　　李子秀喜得一拍手：“那好！咱们知道了地方总是要好一些。”
　　广洺此次也跟着奉柯前来，此时连忙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照你们之前说的，那宓元可没对三妹安好心。咱们早去早好。”
　　四公主听心见杨戬一直倚在窗边没有说话，便朝他问道：“杨戬，你意下如何？”
　　杨戬闻言，迈步走到桌前道：“广洺殿下说得不错，咱们早去为妙。不过杨戬还有一事，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他说着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话音刚落。李子秀第一个喊道：“不可！”望着他忿忿道：“我可还没答应教你破灭魂咒的法子。”
　　听心也是一脸震惊，怔楞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悲戚道：“难道只能这样不可了吗？就没有别的法子能救出三圣母，保天条了吗？”
　　“没有别的办法了。”杨戬低眉淡淡道：“只有这样，王母的警觉性才会降低，我们才更可能成功。”他抬起头，定定望着听心：“四公主，三妹得救之后，就要劳烦你和她说清楚接下来的一切计划，太上老君那边……”他转向李子秀，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就有劳紫薇星君了。”
　　李子秀嘴唇蠕动，眼中纠结半晌，终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杨戬转身，望向窗外寸心暂居的这个庭院，离开不过几日，满院的枯枝都缀满了鲜嫩的苞芽。春天就要来了。颈侧皮肤下蛰伏的痛意也像是受到了感召似的，伸出了带刺的触角。
　　他缓缓开口：“我们走吧。”

　　寸心仿佛在密实的蚕蛹里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睁开眼睛时，整个人都生了场大病般没有力气，意识和身体也都好像还没从那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许多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不时停在她床头，一脸关切地对她说着许多话，然而那些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却连不成有意义的句子，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能从他们不顾忌着她的低语交谈中得知了一件可以理解的事情：
　　杨戬死了。
　　她眨眨眼睛，胸口处传来一阵憋闷，眼睛也酸涩肿胀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莫名烦躁，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把那些絮絮碎语挡在外面。然而狭窄的空间好像放大了那些感受，她难受地抱住了脑袋，渴望自己早点醒过来，或者永远不要醒来。
　　消失了许久的穆一重新出现，他立在焦躁的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自己。寸心脑中一片混沌，却一直可以感受到他隔着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然而那眼神中似乎还蕴藏了很多情绪，就在她的理解之外了。
　　就这样不知浑噩了多久，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忽然响起了一首曲子。
　　曲调一起，沉睡的意识便在混沌的夜色里挣扎了一下。哀婉如诉的调子仿佛刚刚融化了的冰泉，在荒芜的冬野上氤氲出一片水汽……她好像渐渐听到了澎湃的海浪声，倾泻如练的月光下，暗潮击碎了冰层，雪白的浪花打在礁石上，海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又退下去。于是圆月便被激荡得破碎不堪，一瓣瓣地都坠在了水里。
　　那阵尖锐的疼痛终于刺破了冰封着的土地，密密麻麻地泛上心头眼角，寸心从抽泣中睁开眼，隔着眼前的那片水渍，她好像真地看到了西海上空那轮水粼粼的月亮，堕在看不见的网里，泫然欲泣……

　　春令行了大半月，这一角的绿柳闲花也招来了不少蜂蝶鸟雀。穆一倚窗而立，静静看着园中这一派繁忙的春景，酥软的春风从开了的窗子里吹进来，掀起他淡青色的长衫，像是要把他也拉进春天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穆一回头，李子秀正站在门口，神色冷淡地盯着他，穆一不由得轻笑了一下：“星君这副哭丧脸，还是到时候在我坟前摆吧……”他抱臂倚在窗边，吟吟笑道：“反正到时候我也看不到了。”
　　李子秀哼了一声，走到他身侧，一脸愤懑之情，忍了又忍，终于叹了口气：“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事？”
　　穆一挑眉，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总觉得自从救了三公主回来，你就有点不对劲……”他看了眼穆一的神色：“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穆一楞了片刻，垂眸看着桌子上刚刻完的木偶，伸手拿在掌心里仔细摩挲着，而后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不说话了。
　　对面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两人一怔，俱朝对面看去。
　　只见连日来一直卧床的寸心新换了件鹅黄色的衣衫，推开门走了出来，抬眼见到隔窗而立的穆一和李子秀，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
　　李子秀朝着窗外大喊：“太好了三公主！你醒了？”而后伸出一只胳膊撑在窗台上，直接翻身跃到了院中。穆一一怔，匆匆将木偶收进袖内，跟在李子秀身后走了出去。
　　李子秀将寸心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三公主，还记得我是谁吗？”
　　寸心微微一笑：“那个坑蒙拐骗的庙祝么，我记得你。”
　　“哎呀！”李子秀拊掌一笑，也不在乎寸心是在揶揄自个儿：“看来是大好了……”然后瞥了眼一旁的穆一，犹豫着问道：“那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你和杨戬进了虚迷幻境，然后……？”
　　寸心闻言，低眉似乎思索了一番，而后微笑着摇摇头：“不记得了，醒来后我就到这里了……”她顿了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略过穆一：“听说是杨戬和大哥他们救了我，杨戬甚至被宓元杀死了。”
　　李子秀沉默了下去，半晌，“嘿嘿”笑道：“是啊……三公主这是要出去散散风吗？也是，在屋里待了这么久也很闷了……”
　　寸心淡淡一笑，抬眼望着院墙后的天际：“快到清明了，我想回西海看看我母后。”
　　“哦……”李子秀点点头，一时间不知再说些什么。寸心收回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打量了一下，微笑道：“你们可知道杨戬葬在哪里？我也顺便去拜一下，毕竟，他是因救我而死的。”
　　“这个……”李子秀求救般地望向穆一，一直没有开口的穆一又是沉默了片刻，才出声道：“据闻杨戬和宓元一起葬身于九幽之火……”寸心抬起眼皮淡淡地盯着他，平静无波的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股暗流，穆一心头一颤，好容易才稳定心神将后半句说出口：“……没能留下尸首。”
　　她的表情仍旧平静，没什么惊讶的样子，只是很浅地勾了下嘴角，轻声道：“是么……”
　　三人都沉默下来，一时间只剩下梁间筑巢的衔泥燕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忙得不亦乐乎。
　　“三姐不必自责，你也是因为杨戬才身处险境。况且他也不全是为了救你……”
　　李子秀颇为佩服地看了他几眼。寸心点点头，微微一笑：“那我不打扰你们二位了。先走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
　　穆一抬头望着她，见寸心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嘴角挽起一个笑：“龙后对我也有恩情，按理我早该去拜上一拜，何况……”他垂下双眸，右手在袖子里用力握住了那还没有打磨完全的木偶，才略显艰难地挽着嘴角开口：“何况我过几日便要回去海外继承我师父的衣钵，以后怕是没机会再来了。”
　　寸心很快地转过了头去，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脱了力一般轻声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