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58、第 58 章

　　西海的海底仍旧是亘古不变的静谧，隔绝了万丈红尘的黑暗忍不住让人卸下一切防备，蜷缩在久违了的怀抱里，昏昏欲睡。
　　寸心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弯了弯嘴角，仍旧闭着眼睛道：“母后，我那天做了一个梦。”
　　“是吗？”龙后抚摸着寸心长发的手掌停了下来，问：“你梦见了什么？”
　　寸心在她膝上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她：“我说了你别生气。”
　　龙后冲她一笑：“不生气。”
　　“我梦见……”寸心眨眨眼睛：“你被我气死了。我听说了想回来见你一面，父王不让我进西海。然后我就一个人跪在西海滩上，哭啊哭……差点哭出另一个西海来。”
　　龙后弯了弯嘴角：“你父王这么狠心？哼！看我待会儿就去收拾他！”
　　母女两个相视一笑，寸心伸出胳膊抱住她，紧紧把脸颊贴在她怀里，闭着眼睛轻笑。眼角逐渐笑出一小滩湿意。
　　龙后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过了好久，在寸心差点儿又要睡过去的时候道：“那孩子一直等在门外，说要见你一面。”
　　“……不见他。”寸心吸了吸鼻子：“在梦里他也没陪我回来。”
　　“好，那我们不见他……睡一觉吧。睡醒了，噩梦就不见了。”
　　但寸心醒来时梦好像仍旧没有醒，那个人依旧站在门外。寸心一把关住房门，道：“你回去吧，我不会见你的。”她转过身来，把全身的力气都靠在背后薄薄的门扇上，低声喃喃，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不管多难……我都不会见你的。”
　　她果然没再见过杨戬。他因违抗玉帝的命令被关入大狱时、因雷霆手段被众神诋毁时，她都没有去看过他；他因追捕自己的外甥受三界唾弃时，她还是没去看过他。
　　直到离开后的第二十一年，秋分，他出现在黄昏的海滩上。
　　寸心盯着那个纷飞的白色人影看了许久，直到他没有被西海的猎猎海风吹散，她才相信：那不是又一个的幻影。
　　她朝那个人影走过去，然后跑起来。那个人在她奔到近前时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里。
　　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那颗心好像孤独地沉睡了二十一年，终于在靠近熟悉的另一颗心时苏醒过来。静止了二十一年的时光开始重新迈出脚步。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寻着他的唇印下去，他们紧紧吻在一起，唇齿间的温度让两个人的血液重新滚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寸心抚摸上他的脸，轻声道：“你成功了。”
　　杨戬抬手覆在她的手上：“是。”三界都已传遍了三圣母之子刘沉香在二郎神杨戬的帮助下迫使天庭修改了天条的事情。但他知道她指的是另一件，眸中闪动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找到了钥匙。你要是想……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寸心沉默了，好久才道：“陪我去向母后道个别好不好。”
　　杨戬点点头。
　　两人来到西海，径直来到龙后的寝宫，隔着纱帘，隐约可看到龙后正在屋内坐着手工。寸心轻声唤道：“母后。”嗓音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龙后抬头见到他们，隔着纱帘冲他们招招手。寸心掀开纱帘，走过去跪在龙后身侧，扑到她膝上，泪水霎时便盈满了眼眶：“母后……女儿要回去了。”
　　“嗯。”龙后点点头，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儿女们长大了，早晚要有自己的归宿的。回去吧。回去以后收敛脾气，好好地过日子。”
　　她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杨戬，杨戬便也走上前来，跪在寸心身侧，唤道：“母后。”
　　龙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边拾起一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委屈你们两个了孩子，这一千多年，是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义务，若我真能在那一千年中抛开那劳什子眼光，去看你们一看，你们或许也不会那么狼狈地收场。”
　　寸心不由得睁大了眼，颤抖道：“不！不是这样的母后……”
　　龙后朝她笑了笑：“丫头，你不知道，其实我是跟着你来到这里的，多年前在龙墓谷阴差阳错，我从某人修炼的法器进入了你的身体，来到这里才找着机会出来，跟你说两句话。”寸心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龙后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杨戬的手心：“这东西，就当是我为自己这么多年的失职，为寸心的不懂事给你的赔礼，或者当年没能给寸心准备聘礼，这你就当聘礼收着吧。”
　　杨戬低头看着手心里碧绿浑圆的东西，不由得惊道：“不！母后，这万万不可。”他自然知道龙元对龙族的重要性，哪里敢收。
　　“拿着吧。”龙后的语气却也是不容置疑：“反正它在我这里也没有价值了，倒是对你或许还有些用处。”
　　杨戬望着手心的龙元，又和寸心对望一眼，才将龙元收入怀中。
　　寸心不舍地紧紧搂住了龙后的腰，一时间，三人谁都舍不得开口，又不知过了多久，龙后才低声道：“走吧孩子，去你该去的地方。”
　　寸心双手用力握紧又松开，终于和杨戬拜别了龙后。
　　驾云离开时，寸心仍旧回头凝视着西海，夕阳已经沉进了海中，天边仍有一团火烧过的红霞落在海面，仿佛即将被淹没的余烬。杨戬默默环上她的肩头，无声地安慰着。
　　“你说，我们走了之后，他们还会存在吗？三妹、师傅……”
　　“会的。”
　　寸心望向杨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杨戬微笑着，从袖中掏出人偶递给她，是之前在昆仑山时刻的，寸心不明所以，但也将自己刻的人偶拿了出来。杨戬咬破手指，在自己的人偶上涂了一抹血。寸心也照做，而后杨戬将这两个人偶向下一掷，寸心向下看去，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到了杨府上空，那两个人偶坠入杨府，忽然就变成了两个真人。地上的“杨戬”和“寸心”抬起头来，依稀笑着朝他们招了下手。
　　寸心转头望着杨戬，终于露出一丝慰藉的笑意。她将头枕在杨戬肩头，静静望着地上的两个人影。他们携手走入庭院，哮天犬欢快地蹦出来迎接他们，然后是三妹一家、玉鼎、梅山兄弟……
　　她轻轻念叨道：“真好。”
　　杨戬似是感觉到她深埋于心的恐惧，举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定定地望向她：“无论外面是什么，我们都在一起面对。”
　　寸心扯出一个笑意，缓缓点了下头。
　　杨戬合眼念出咒语，周围的空气开始凝聚，一扇门缓缓从扭曲的空中出现。杨戬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插入门锁，古朴的大门缓缓轰鸣着朝两边裂开，露出门后的一片虚无。
　　杨戬回头和寸心对望了一下，寸心点点头。两人便举步向那门中迈入。
　　这时，寸心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叹息。她一下顿住了脚步。
　　“你还是要回到那个世界吗？迈出这道门，里面发生的一切你们都会忘记，回去之后，你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弃妇，他仍旧讨厌你，甚至恨你……你真想面对那样的他吗？”
　　杨戬见寸心不动，回头见到她忽然苍白起来的脸色，不由得心头一跳：“怎么了？”
　　寸心却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那个声音继续在她耳边蛊惑：“留下吧。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么？至少在这里他是爱你的。在这里你还有你深爱的母后。你留下，我就帮你彻底抹去另一个世界留在你脑子里的痕迹，好不好？”
　　“不、不好……不好，我要回去。”
　　“寸心？寸心！……”杨戬摇着她的肩膀焦急地呼唤她。寸心被他的声音唤醒，抬头望着他，忽然望着他身后露出了恐惧的神情，杨戬回头看了下那片虚无，更用力地抱住了她。
　　“杨戬，你爱我吗？”
　　寸心在他怀里喃喃地问。
　　杨戬俯身吻住她的唇，轻声而坚定道：“爱，我爱你。”
　　身后的大门又发出一阵轰鸣，开始缓慢地合上。寸心抬头定定地望向他：“如果、如果到时候你忘了我，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好，我答应你。”
　　寸心忽然用力在他颈侧咬了一口，杨戬吃痛，却没躲开，任凭她在自己颈间咬出一个带血的牙印。寸心松开他，伸手在那牙印上抚摸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这就是你答应我的凭证。”
　　她再抬头望着杨戬时，眼中已不见了犹豫，牵起他的手：“走吧。”
　　门尚余一条一人宽的通道，杨戬握着她的手，先行踏过了门槛。
　　就在此时，变故横生。寸心肩头忽然攀上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扯着她向后退去，杨戬见状，连忙握紧了她手臂，然而此时他身后的虚空也突然产生了一股吸力，拉扯着他的另半边身子。两个人的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都因用力而暴起了青筋，然而还是无可奈何地逐渐分开，杨戬咬牙硬撑着，那双手最终还是离他而去。那扇门缓缓合起，寸心在门后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似有安慰、也有无奈之后的解脱。杨戬目眦欲裂，仍不死心地想要开口朝她说些什么。然而那长长的虚空吞没了他的意识，一千余年来的种种画面仿佛被风扬起的碎纸，被漩涡吸引着涌向了彼端，杨戬徒劳地伸出手，但纷纷扬扬的记忆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流失，直至一道刺眼的白光从虚空尽头包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