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56、第 56 章

　　人间已是暑夏，各处热浪滔天，熏得人叫苦不迭。昆仑山上却仍然一派清凉，各色山花闲闲盛放，缀满山头，引得蜂蝶遍地。花枝掩映间有一畦菜地，正有一青袍道人赤脚挽衣，拿着葫芦瓢给各株菜藤仔细送水。
　　杨戬与寸心见到此番情形，不由得双双愣住，好半天，杨戬才唤了一声道：“师父。”
　　玉鼎抬起头来，见到二人一边起身一边笑：“你们俩可真会挑时间来。我这瓜瓜果果的刚熟，便宜你们一口吧。”说着从一旁瓜藤上摘下个拳头大的果子，扔了过去。杨戬接过，擦了几下后掰成两半，递给寸心一半，寸心尝了一口，清甜的汁水一瞬间布满舌尖，她不由得向玉鼎夸奖道：“师父，这瓜好甜！”
　　玉鼎已经从泥淖一样的菜地里上来，走到旁边的桌子旁坐下喝了一杯茶，问道：“你们怎么有闲工夫看我这个老头子来了？”
　　“我和寸心近来也是无事，在凡间闲逛，这不，山下热了，便想着找您这儿避暑来了。”
　　“哈哈哈！好啊好啊，正好我最近无聊，种了好些菜，一个人也吃不完。寸心，今晚让我尝尝你的手艺进步了没？”
　　寸心领命笑道：“得令师父，您瞧好了吧。”
　　晚上杨戬帮着寸心打下手，就地取材，做了好一桌丰盛的菜。其时明月初升，惠风和畅，山间夜色正是怡人时，勾得三人心情大好，食欲大增，对着美景饱餐了一顿。饭后又就着茶水点心说着闲话。寸心最先顶不住困意，先行去睡。玉鼎也有些熏熏然，躺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折扇，好一会儿才悠悠道：“看来你媳妇儿好多了。”
　　杨戬一怔，随后缓缓笑了一下，笑容里却夹着一丝苦涩：“是啊，或许是出来见着太多的悲欢离合，自己的难过便不怎么找得见了。”
　　玉鼎摇扇的手停了一下，合起来的眼皮掀开来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这段时间在人间游荡，倒是得了不少感悟。”
　　杨戬微笑着看向他：“我倒是觉得师父在这山中修炼，虽行止不过方寸间，也颇有心得。”
　　“哈哈，是啊。”玉鼎长长吁出胸中的一口气：“四合八荒不大，一花一叶不小。皆有真谛。”
　　“那师父领悟到的真谛，可否再教导徒儿一二？”
　　玉鼎这回仔细打量了他好几眼：“看来你是还要问那副卦？”
　　杨戬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问道：“师父可曾听说过……虚迷幻境？”
　　话问出来他也没底，他甚至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虚迷幻境这个东西，这个词语是和那些暧昧的梦境、破碎的回忆一起在遇到宓真之后缓缓浮现在脑海中的。而玉鼎听见这个词后一点儿也没有惊讶或疑惑的神色，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静静道：“书房最东侧的书架上第二层左数第九本书，你去拿来看一下。”
　　杨戬闻言眼神一亮，立刻到书房按着玉鼎的吩咐拿出书来，他见到书名时心脏狠狠一跳：只见泛黄的书页上角明明白白写着“虚迷幻境录”这五个字。然而当他忍住激动翻开书页时却愣住了，只见里面竟是一整页的空白。他不甘心又翻了好几页，才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整本完全空白的书。
　　“师父。”他拿着书去问玉鼎：“这是怎么回事？”
　　玉鼎低声笑了两声，仰头望着山间明月长叹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随后淡淡瞥了眼愣在原地的杨戬，朝他又递过去一个傍晚时分刚摘的甜瓜：“再尝一个吧？它很甜不是么？”

　　杨戬和寸心在昆仑度过了一段很是闲适的时光。
　　他们帮着玉鼎一同给菜地浇水施肥，偶尔打打猎，或到山下收拾闯进村子里作乱的野兽妖怪。这里没有人间热闹，却也没有那么多人间的伤心事。杨戬有时想，若这里真是一个梦境，对那些大大小小的悲剧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安慰。只是偶尔他也会思考，自己这般掩耳盗铃，逃避的究竟是那些悲剧还是梦境。
　　那些奇怪的梦仍旧时不时在夜深时造访他们，像一只阴魂不散的幽灵。寸心开始梦到频繁地梦到西海，梦里自己总是坐在月光下的礁石上听一首模模糊糊的曲子。她从这些梦里醒来时不再惊慌，很多次她睁开眼时会发现，窗外斜射进来的月光里，杨戬也在温柔地看着她，然后两个人便会相视一笑，紧紧拥住对方，感受彼此的温度。
　　这一日寸心睁开眼时，发现杨戬正背对着她坐在床下的脚踏上，披了件外衣，低头弄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她探过身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见到他手里的刻刀和木头，“咦？”了一声，问：“这是什么？”
　　杨戬把木头递给她看：“前几天在山里发现的一段木头，是块好材料，捡了回来也不知道做什么用，想想就刻个东西吧。”
　　“那你打算刻什么？”寸心把木头拿在手里，这木头现在被削成了手掌长的一根长条，边缘参差不齐地被削了些缺口，瞧不出什么样子。
　　杨戬含着笑把木头拿回来，低头拿起刻刀：“刻条小丑龙。”
　　寸心愣了下，突然扑过去卡住他脖子：“你说谁丑呢？”
　　“我也没说刻你啊？”
　　寸心把杨戬的脑袋掰过来和自己面对面：“那除了我，你还敢刻哪条龙啊？快说！”见杨戬只笑着不回答，于是一口咬到他下唇上，一边含混道：“说不说？”
　　杨戬伸手捧住她的脑袋，微微向前在那两片温润的唇上吻了一下，低声道：“我说错了，是四海之中最美的一条龙。”
　　寸心忍不住一笑，面颊上升起两片红晕：“这还差不多。”放开了他：“好好刻，我盯着你，看你敢把我刻丑了。”
　　杨戬却放下东西：“还是先起来吃点东西吧。”
　　“不嘛！”寸心把正欲起身的杨戬压回去，从背后搂住他脖子，在他耳边吹气：“我不饿，我想看你刻。”
　　杨戬无奈一笑，只好又拾起刻刀和木头，仔细地刻起来。寸心看着那块粗糙的木块在他手下渐渐长出了圆圆的眼睛、秀气的鼻子、小巧的嘴巴……觉得又新奇又开心。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便从渐渐成形的木偶移到了操纵刻刀的主人脸上。山中的鸟鸣声随着晨曦一同从窗户缝里溜了进来，溜到了他长而卷的睫毛上，一路向下，穿过他低垂着的专注目光，从高挺的鼻尖上滚过，滑过微微抿起的嘴唇，最后从冒着胡茬的下巴上坠下去。寸心看着看着，便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凑了过去，吻在了那只好看得动人心魄的眼睛上。杨戬微微一怔，低声道：“别闹。”寸心却不理会，依旧沿着吻下去，鼻梁、嘴唇、下巴……两个人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渐渐地都有些慌乱，杨戬于是再次放下东西，搂着她反客为主，寻着她的唇用力吻下去，专心感受两个人唇齿间的温度。
　　“木头……还有没有。”
　　寸心向后撤了撤，好容易才从他温柔而强势的吻中逃开，抵着他的鼻尖，气息还有些不稳。杨戬温柔地盯着她，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寸心被那水一样的目光淹没，忍不住再吻上去，含糊道：“我也想刻一个……刻一个你。”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寸心便在杨戬的指导下，在毁了七八块木头后终于刻出来一个勉强可称为人偶的东西。刻完后她兴奋地拿到杨戬面前邀功：“怎么样？不错吧？”
　　杨戬忍着笑点点头：“还行……”见寸心喜滋滋地玩着人偶不放，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不然我还是再刻一个给你吧？”
　　“啊？为什么啊？”
　　杨戬再忍不住笑意：“我怕你天天对着他，会忘了我长什么样子。”
　　“我天天都对着你，怎么会忘了……”寸心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你嘲笑我！”说罢就举起拳头要揍，杨戬早有准备，回身便跑。两个人绕着昆仑山的花花草草追赶，惹得花丛里的蝴蝶也兴奋起来，绕着他们扇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
　　笑着笑着，那些烦心事好像就都被丢到了山下的俗世里，似乎这日子就是一直如此，本来就该如此，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会是。
　　直到那一天哮天犬匆匆忙忙地跑进山来，打碎了这躲在远山巅上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