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55、第 55 章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空中却见不到一丝光亮，只有闪电间或划破长空时，遍布大地的千沟万壑才暴露出可怖的身躯，仿佛魔鬼阴笑一声，瞬间又隐没在黑暗之中。
　　孩子被砸落在屋顶的风雨声吓得哭个不住，年轻的妇人将他抱在怀里，在屋里来回走动着，不时走到窗前从缝隙中朝外张望几眼，然而屋外一片漆黑，只听得雨声如注从屋檐滑落。妇人心中不免焦急起来，这么大的雨，相公他们在田里也找不见避雨的地方，这时候还不回来，可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担忧着，突然窗子“啪”地一声被吹开来，暴风雨仿佛一头猛兽咆哮着钻了进来，妇人吓了一跳，连忙将孩子放到床上，折身去关窗子，待好不容易将栓子重新挂上，她全身都已湿透。破败的窗子在风雨的夹击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妇人瘫坐在地上，犹自惊魂未定。
　　孩子的哭声叫醒了她，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或是泪水，起身抱起孩子，跪在屋子正中的神龛面前，不停地祈祷：“天爷呀，信女从未断过天爷的供奉，求老天爷爷一定保佑孩儿他爹，保佑我们娘俩儿呀老天爷爷……”
　　远处突然一声巨响，脚下的土地仿佛颤抖了几下，随后，“轰隆隆”的闷响由远及近，脚下的颤抖感也愈发清晰，妇人将怀中的孩子抱紧，环顾四周，却发现无路可走，只得匍匐在神龛面前，俯身将怀中的孩子护紧，然后紧紧闭上了眼睛。
　　巨响越来越近，在她觉得自己就要被这无处可逃的怒吼吞没时，突然窗子又啪地一声被推开来，紧接着腰间缠上一股力道，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上的一个洞中，洞里好些村中的人，一个眼生的女子迎上来扶过她：“没事吧？”，然后朝她身后问：“还有人吗？”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应该都在这里了。”
　　她定了定神，朝山下一望，滚滚泥石已经将山脚的村子淹没，她脚下一软，瘫坐在地，连忙朝那神仙般的一男一女道：“谢谢两位菩萨，谢谢谢谢！”
　　人群中一个人听见声音，连忙跑过来：“敏兰敏兰！真的是你，太好了，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儿子了！”
　　妇人见到丈夫，抱着孩子扑进他怀里哭成一团。
　　杨戬和寸心安顿好众人，站在洞口朝天上望去，脸上均是担忧。杨戬道：“这样下去可不是一个村子的问题了，仅凭咱们俩是救不过来的。”
　　“不然我上去看看？问下是什么情况，我虽不在了西海，但好歹还是熟识。”
　　“就是熟识才不方便，于他们而言也是为难，毕竟他们只管布雨，背后的也管不了，还是我去吧。”
　　杨戬向寸心点了点头，展身飞入暴雨。

　　当差的小黄门还没将事情禀告完全，杨戬便拉着南海的大太子进了大殿。玉帝见到杨戬眉头一皱，哼了一声：“这不是我那听调不听宣的外甥吗？今儿怎么有空上天来看我了？”
　　杨戬松了一脸怒气的敖帅，朝玉帝抱拳道：“杨戬怀疑有人假借玉帝圣旨，私自布雨，差点引发下界洪水，特来向玉帝禀报。”
　　敖帅愤愤然道：“启禀玉帝，小龙多次向杨戬说明是奉旨布雨，这杨戬却偏要说是我私自布雨，望陛下明察。”
　　玉帝望向杨戬：“杨戬，你凭什么认为是他私自布雨呢？”
　　“按敖帅所说的雨水点数，那南郡的众多生灵恐怕一个都逃不了，这又怎会是您这三界之主下的号令呢？”
　　玉帝皱眉，尚未说话，一旁的王母附过来在他耳旁低声道：“陛下，应该是前段时间交给宓真去办的那桩李博元的案子。”
　　玉帝这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朝殿下道：“宣司法天神宓真觐见。”
　　有奴才领旨而去。不一会儿，一个银甲黑氅、颇有气度的人跟着那奴才进来，停在杨戬身侧，朝殿上行礼：“小神宓真，参见陛下、娘娘。”
　　杨戬侧身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从那人进来开始，他就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熟悉感，然而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人，久不闻天上事，他甚至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司法天神。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杨戬的目光，朝他看了一眼，轻轻浅浅笑了一下，对他探究的目光毫不在意。杨戬皱眉，直觉哪里不对，然而当下也只是转过身来。
　　玉帝已经说明了来意，那个宓真便躬身应答：“禀陛下，李博元口出妄言，有损天威，小神依天条第一千九百六十一条对其郡加以惩处，以彰圣威。”
　　玉帝淡淡“哦”了一声，便向杨戬道：“听见了吗杨戬？敖帅是奉旨行事，你误会了。敖帅，你接着去吧。”
　　杨戬对玉帝的敷衍着实吃了一惊，叫住敖帅：“慢着！”玉帝被他这一声叫得脸色一沉，隐隐透出怒气：“你还有什么事？”
　　“敢问这李博元究竟做了何事？竟要拉得南郡数万生灵陪葬？”
　　“哼！他自己没中上举，却要骂我无道，他难道不该惩处吗？”
　　“即便有罪，也该罪止其身，为何牵连其他无辜生灵？这难道是三界之主该有的慈悲胸怀吗？更何况几句牢骚而已，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陛下的心胸未免太窄了些。”
　　“你！”玉帝狠狠拍了下面前的桌案，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杨戬也不甘示弱，坚定地迎着他暴怒的目光，这个舅舅的所作所为总能一次次地让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不由得低声哼了一下：“当年陛下放弱水下界，荼害凡间数万生灵，如今为了几句话也可弃万千子民于不顾。几千年了，陛下果然还是当年那个陛下。”
　　“杨戬！”
　　王母在玉帝被彻底激怒前连忙叫住了他，一边把气得站起来的玉帝拉回位子上安抚，一边不住地朝底下的杨戬使眼色。待玉帝怒气平息了些，才朝一直站在一旁的宓真道：“司法天神，若是本宫记得没错，这天条只言污蔑天威之人需受惩处，然应受何惩处，应视其具体言行而定。依我看，那李博元自己愚蠢，却与南郡百姓无关。你如此处事，确实枉顾陛下体恤子民的心意，极为不妥。陛下你说是吧？”
　　玉帝脸色仍然有些不忿，但也只是狠狠瞪了殿下几人几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依臣妾看，不如先暂收了宓真的司法天神印，以示惩戒。陛下看如何。”
　　玉帝淡淡说道：“可。”
　　王母于是朝殿下道：“宓真，你先交出司法天神印吧。敖帅，你抓紧下界止雨。还要令南郡境内的河神尽早收纳降下的雨水。”敖帅于是领命而去。宓真仍然面无波澜，遵命祭出司法天神印，恭敬地双手奉上。
　　“杨戬，你可满意？”
　　杨戬抬眸看了眼高高在上的两人，虽然事态控制住了，但这两人的行事分明只为了息事安人，何尝有半分反省。念及此，他不由得想到方才在洪水中救下的数十条活生生的人命，胸中一恸，却连语气都怒不起来，只余深深的无奈：“陛下娘娘身为三界父母，应顾及的是万千子民，如何行事岂是为了杨某满意？”
　　玉帝又要发作，王母却抢在他跟前微笑道：“本宫询你意见，是因方才见你言行，知你心中有大爱，行事更为妥帖。陛下，宓真暂扣司法天神一职期间，三界事务仍需有人打理，不如就让杨戬来如何？若是做得好，日后便让他二人共担此任，这样遇事也有人商量，应当更能处理妥……”
　　“不可！”玉帝没等王母说完便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王母微赧，举过袖口来掩嘴咳了几下，嗔怪地看了玉帝几眼，玉帝似是也自觉有些失态，却仍是逞强扭过头去，避开了王母的目光。
　　“陛下、娘娘。”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宓真此时开口道：“宓真自知有罪，有愧于司法天神一职。然而杨戬本身便违例娶妻，若是让他掌管天条，如何能让三界服众？陛下找人来当这司法天神，宓真半分意见也无，但若这人是二郎神……那小神只好拒不交出司法天神印了。”他说着果真将那印章收起，随后伏跪在地：“任凭陛下如何处置，小神也绝不会将这印章交到践踏天条之人手中。请陛下降罪。”
　　“宓真所言极是！”
　　玉帝得了宓真这番话，连忙朝王母瞪了回去。
　　王母无奈，但只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那若是杨戬肯休妻，便按臣妾说的办，如何？”
　　玉帝似是不明白王母为何非要执着于将杨戬这个大麻烦安上这个位置，刚要出口质问，便被王母拉住袖子止住了话头。她向玉帝使了几下眼色后便朝殿下道：“杨戬，如何？”
　　杨戬见这三人围着自己闹的这场好戏，甚觉可笑：“几位不必烦恼，杨戬绝无可能上天为官。只望各位以此为戒，日后多善待下界子民。百姓必定对陛下娘娘真心供奉。此事既了，杨戬告辞了。”说罢也不再看众人神色，转身走出大殿。
　　走出去没几步，忽然见前面立着个人影，杨戬抬头一看，却见方才还在殿上的宓真不知何时到了前头，似乎是在等他。杨戬不由得眉头一皱。他和这人素无来往，然而南郡之事少不了这人手笔，因此也难有好感。此时便只唯一颔首，径直走过他。错身时却听得身边人道：“你应该答应王母的。”
　　杨戬顿住脚步，侧头看着那人浮在面皮上的笑容，沉声道：“天神此话何意？”
　　宓真笑了笑，望着他静静道：“因为离开这里的钥匙，就在司法天神印里。”
　　杨戬瞳孔不由得微微一张，宓真像是对他这副惊讶的神情十分满意，却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