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5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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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岁月容易过。不觉间，梨花飞了桃花谢了，榴花红了又败了，再眨眼，院子里的桂树稍开始孕育清香，八月的月亮快圆了。
玉鼎透过窗子看着已显孕态的寸心指挥着众人挂灯笼缎带，啧啧两声，转过身来向杨戬道：“徒儿啊，不是师父说你，你这媳妇也是有身孕的人了，你怎么就不知道把这些杂事交给下人干呢。”
杨戬也向窗外望了一眼，笑道：“师父有所不知，这可是寸心自己揽的活计，说是养胎养得甚是无聊，要趁着这个中秋好好活动活动，还特意强调不让我们插手。更何况师父你云游多年，好不容易回来跟我们过一次中秋，她可更是不放心交给别人操办了……哦，对了，这次中秋，可还有几位贵客要来。”
“哦？”玉鼎来了兴致：“谁啊？”
杨戬摇起墨扇，似笑非笑望着玉鼎：“孙悟空——”他特意拉了个长腔，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还有天蓬和卷帘。”
玉鼎双眼一愣，忍不住就要心虚地拿扇子挡住脸。
“那个……对了，我看你媳妇的肚子，她怀孕应该有七八个月了吧。”
杨戬点点头，顺从地随着他转了话头：“是啊，七个月了。”
“这凡人怀胎十月，寻常仙族怀胎二十七月，龙族三十六月。你们夫妻俩一个是龙，一个半人半仙，嘿嘿，这可难算要怀多久了。诶，你可知你母亲怀你怀了多久？”
“这个似乎没听母亲提起过，不过当初母亲怀三妹时，应该有一年半的光景。”
玉鼎不知想到什么，从袖中掏出几支算筹，一边对杨戬道：“前段日子从鬼谷子那里敲来这几样好东西，正好这回试试手，看可真有那老头子说得那样神奇……我给你算算这孩子几时降世。”
杨戬闻言，也是好奇，收了折扇走上前来。只见玉鼎拿起算筹，闭眼叽里咕噜念起咒来，杨戬只在其中听懂了自己和寸心的名字及生辰八字。玉鼎念了盏茶功夫的咒语，将算筹往桌上一扔，低头仔细研究起来。
只见玉鼎越看眉头越是皱得厉害，杨戬忍不住出言问道：“师父，这卦象怎么说？”
玉鼎却恍若未闻，兀自低头紧盯桌面，片刻后发出一句疑问：“不对啊，这卦象怎么会解不了呢？”在桌旁走了几步，换了个位置继续观察。杨戬本来只把这当做一件新鲜玩意，此时见玉鼎如此，也莫名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半晌，玉鼎忽然一震，低声道：“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一个婢女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好了不好了，夫人晕倒了。”
杨戬一惊，看了眼魂不守舍的玉鼎，丢下他向前院赶去。
众人见杨戬到来纷纷散开，抱着寸心的三妹闻声抬起头来，一脸焦急：“二哥你快看看，嫂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杨戬蹲下身来，只见寸心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忙从三妹怀中接过寸心，抱着她来到内室。三妹跟着他进来，见他将寸心放在床上，连忙把一旁的被子扯过来。
杨戬翻出寸心的手腕，手指刚搭上脉，脸色便是一变。三妹见他迟迟不说话，又一脸凝重，忍不住出言询问：“二哥，二嫂怎么了？有大碍吗？”
杨戬沉默良久，只道：“没什么，你让厨房准备些参汤来吧。”
寸心一直昏迷不醒，口中不停呢喃着什么，杨戬给她渡了些法力，她才安静下来，沉沉睡去。和三妹一起安顿好寸心，杨戬便将她支走，一个人坐在床头，望着寸心若有所思。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转身去往方才玉鼎所在的茶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玉鼎一连串的自语：“不对！不对！一定是鬼谷那老头寻我开心，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
杨戬走进门来，玉鼎仍旧盯着桌上的算筹，他上前问道：“师父，这卦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鼎从卦象中抬起头来，拿扇柄挠挠脑袋，说：“那卦象上说，这孩子非此间人，不可能在这里降世。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搞不清楚。”
杨戬向桌面看去，此时桌上的卦象已非杨戬出门时那副。他指指这卦象，问道：“那这幅卦象又是……”
玉鼎听他问起，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怪异，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也奇怪，我又算了一下你们夫妻二人，可是这卦象无解，我看不懂……”
玉鼎想了想，突然又一把将算筹抓到手里。
“您这是……”
“我要算算我自己。”
玉鼎收拾好神色，又念起咒来，然而刚念完最后一个字，手中的算筹突然一阵抖动，片刻之后，竟然化作了一堆齑粉。
玉鼎更加惊呆了眼，这回却是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本该是双喜临门的中秋，因着寸心的小产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寸心醒来得知这件事，不想众人担心，在人前忍住了悲痛，只在私底下流泪自责。杨戬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翻来覆去却始终是那几句：不是你的错，不怪你。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很是苍白无力。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寸心解释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更何况，这解释是能让她宽心还是更加忧心，也难以预料。
中秋这日清晨，三妹起了个大早，寸心出事后她便将操办中秋晚宴一事担了下来。是以这几日来反倒是她最忙。这日一早，她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向书房走去，忽然瞥见湖边亭中还站着一人，惊了一下，待看清是杨戬后“咦？”了一声，道：“二哥？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杨戬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三妹心中忽然一揪，他表面上神色淡淡，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深藏的凄怆，她赶紧问道：“你该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哪里，” 杨戬她笑了笑：“不过是起得早了。睡不着出来逛逛。”
三妹这才注意他还只穿着中衣，微微放下心来，知他不是故意撒谎让自己安心。
“嫂子呢？还在睡吗？”
“嗯。”
三妹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方才站在这里想什么呢？样子怪吓人的。”
“没什么，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梦见自己成了庄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三妹吁了口气，上前坐在亭边，抬头笑着问他：“那见到你这个温柔可亲的妹妹，还觉得是在梦里吗？”
杨戬噗嗤笑了一下，伸手轻拍着她的头，笑吟吟地望着她：“就是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才怀疑自己是在梦里……”他仍旧盯着她，却仿佛透过她在看着另外一个人，连嘴角的笑都变得缥缈起来：“我那从小就懂事的妹妹，应该矜持端庄才对，哪会像你这个鬼丫头这么古灵精怪……”
三妹嘴角一撇：“那看来……二哥是不喜欢我这个妹妹了。”
杨戬连忙否认：“怎么会，就是喜欢得紧才……”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三妹双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柔声道：“二哥，我知道嫂子出了那种事你心里难过着急，说什么反正日后还会有的也是屁话，那毕竟是你的骨肉至亲。我只能说，不管怎样，我这个亲人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我这个人是不是假的，我关心你爱护你的心情是真真切切的。你能感受得到的，对吧？”
杨戬眼中慢慢泛上一丝温暖，他望着三妹，缓缓笑道：“你说得对。情是真的，二哥疼你爱你的心也是真的。”
三妹把头埋进杨戬怀里，杨戬搂着她，望向院子里各处嫣红的灯笼，嘴角露出一丝释然。
午时刚过，梅山兄弟便率先抵达了杨府。杨戬一边迎出一边笑道：“几位兄弟可是到得忒早了，我只能暂且用茶招待你们，美酒还是要留到晚上。”
老大哈哈一笑，道：“二爷，我们几个可不是来贪你的酒的，大家伙是想着左右无事，早点儿过来帮忙的。”
杨戬一笑：“真是有劳兄弟们费心了，不过我这个做主人的，再怎么说也不能使唤客人呐。”
“二爷，这你可就见外了，我们兄弟几个哪儿回把自己当成外人过？说实话，要不是前些日子梅山周边的小鬼们不安生，我们早就想过来了。”
身后的三妹连忙接话：“既然如此，那各位就在家里多住几日吧。要不然那么热闹的宴席一散就没人了，可就太让人觉得冷清了。”
大家伙一同笑着应好，一边往厅内走。府内多日的阴霾这才似乎消散一些。
日头刚显出倦态，客人们便陆续到来赴宴，他们像是约好了一般，绝口不对寸心的缺席加以询问，偶有几个不知内情地问了一嘴，也连忙就被周围人拉住了灌酒。
酒足饭饱，月头正好。众人聚在湖边，一边喝酒一边赏月，其实这凡间的月亮哪儿比得上天宫里的，这湖边一圈人，也就只猪八戒一个是在正儿八经地赏月，赏到眼角带泪，忍不住要拿酒来陪衬一下情绪，却总是被眼疾手快的孙悟空抢去了酒壶，然后猴子便拿这酒去逗身后追着他要比试的哪吒。
杨戬见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凝神望了会儿月亮，忽而慢慢收起折扇，悄悄绕过欢闹的人群朝后院走去。
喧闹声渐渐地远去了，后面院子里几个不爱热闹的丫鬟也凑了个酒席，低头接耳着什么，不时掩嘴低笑起来，像是怕吵到什么人。一个眼尖的见到杨戬，忙站起身迎过来：“二爷。夫人刚睡下了。”
杨戬点点头：“没事，我进去看一下。”
他缓缓推开内室的门，一片寂静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低泣隔着屏风幽幽传来。杨戬连忙绕过屏风，却见寸心似乎正做着什么挣脱不得的噩梦，眉头紧锁，时不时地抽泣着。
杨戬走上去握住她紧紧攥着的手，轻声唤道：“寸心？寸心……”
寸心终于从梦魇中逃脱出来，睁开了被汗水浸湿的眼皮。她仿佛生了场大病，全身都脱了力，想要用空着的那只手去牵杨戬，然而刚一抬起，胳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杨戬将她扶起，寸心就着他的力道扑进他怀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戬安抚着她，轻声问道：“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她渐渐找回一点儿声音，嘶哑道：“我梦见我疯了，我竟然拿剑要去月宫杀嫦娥，你很生气。后来王母送来一道懿旨，让你休了我，你也接了。我问，这一千年你有没有爱过我，你没有回答。”她恢复了些力气，终于能哭出一点动静来。杨戬安抚着她抖动的肩头，轻声道：“假的，梦里都是假的。醒来就没事了。”
寸心突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窗子里漏出来的月光照进她眼底那深深的绝望，杨戬忽觉心脏一滞，沉沉地坠了下去。
“……是不是我真成了那个样子，你就不喜欢我了？”
他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呆呆地望着她。
一团云过来遮住了月亮，那一点微弱的月光也熄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默然对视。良久，她松开他，低声道：“你休了我吧。”
杨戬一震，立马回过神来，握住她的肩头，焦急而又慌乱地盯着她：“说什么傻话！”镇定了一下心神：“哪有那么多真的假的，现在我就活生生坐在你面前，爱着你关心着你为你担心为你难过……”他拾起她冰冷的双手紧紧握住：“我这份情是真真切切的，你感受得到的对吗？”
寸心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搂住他：“对不起，你不要把我的话当真，我不是真的想你休我。我只是……好害怕好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成了那个样子，害怕那时候你会真的不要我。我……”
杨戬更紧地抱住了她，闭上眼轻声道：“寸心你听……”
寸心安静下来，怔怔望着他身后的虚空……听什么？
这夜里静极了，她只听得见自己杂乱的呼吸声。她疲惫地闭上眼，夜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拂过冷汗未消的额头，酥酥软软。风里传来些缥缈的热闹，桂花味的，从耳从鼻钻进她心底。
杨戬把头靠在寸心头上：“此时此时，你和我，我们是真的。”
寸心静静地抱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暗夜里，两颗近在咫尺的心脏跳动着，呼应着彼此。
那是她漂泊了许久，终于找见的，真真切切的岸。
“回华山？”杨戬楞了一下，“在家里呆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要回去？”
“我毕竟是天庭封的西岳圣母，总不在任上也不像话……”
杨戬眼神暗了暗：“华山那么大，你一个人，未免太孤独了些……二哥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要是让你受了委屈，爹娘还有大哥都会责怪我的。再留些日子吧……就当陪陪你嫂子。她心情始终不大好，有你陪着，她会好受许多。”
杨婵一笑：“嫂子要的哪是我陪……说到这里，二哥，你不如带嫂子去三界散散心吧。她这样我也是没办法，或者你带着她到处逛逛，换个环境，她想不开的地方就想开了。”
杨戬这才确定杨婵的用心，其实他早有此想法，只是又不忍心丢下杨婵一个人在府上。想必是杨婵看出了他的顾虑，才主动提出离去。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二哥不是个好兄长……”
“怎么会呢？”杨婵笑着挽上他的胳膊：“要是二哥真觉得冷落了婵儿的话，那就答应婵儿一个要求好吗？”
杨戬也笑了：“别说一个，一百个二哥都答应。”
“嗯……以后若是婵儿也碰上一个像二哥对嫂子一样对婵儿这么好的人，二哥会帮助我们吗？还是……还是会像对七姐那样……”
“你知道二哥对你绝不会坐视不管……”他说完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也觉得二哥做错了是吗？”
“不，我明白，二哥有许多的顾忌。我只是看不惯这蛮横的天条，替七姐愤怒，说不定，哪天忍不住，我也要和这天条呛上一呛。”
杨戬望着从未在杨婵脸上见到过的神色，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那些画面一闪即逝，却让他没来由地慌乱起来，他连忙凝神思索，企图将那些碎片看个清楚。
杨婵见他如此神色，暗怪自己失言，连忙道：“二哥你别当真，我只是发发牢骚，不会真的给自己，还有你惹这种麻烦的……”杨戬却没等她说完便抓住她的手：“三妹，答应二哥，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瞒着二哥，一定要让我知道好吗？”
杨婵看着杨戬担忧的神色，默默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5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