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10、第 10 章

　　如果一个人专心为一件事情烦恼，那么他对于旁的事情的敏锐程度就会降低。这是很容易理解的经验，寸心自然也不例外。
　　但饶是如此，她还是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那种压抑而严肃的气氛从海底龙宫溢出来，即便是她这偏远的居所，也难逃这种气氛的笼罩。她坐在窗边，窗外种着几株丁香——这是她刚到这里的时候，二哥广洺怕她无聊，特意从百花仙子那里讨来的能在海底存活的花种。经过十几年的生长打理，已是花繁叶茂，蔚然一片，也隐隐成了一道风景。
　　但就连这不通人事的花草，此时看来，仿佛也添了几分阴郁。
　　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她捂着莫名慌乱的心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什么事，不能让她知道呢？
　　正琢磨怎么找人问个清楚，奉轲倒先来了。沉默的看了她半晌，终于开了口：“有件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你和她关系那么好，我和父王都觉得，你应该知道。”
　　寸心的眼神紧了紧：她？哪个她？和她关系那么好……
　　奉轲顿了顿，移开了目光：“听心死了。”
　　听到这句话，寸心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一定是在做一场可怕的噩梦。
　　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是杨戬杀了她。”

　　听心的葬礼在三天之后，西海龙后原本不允许寸心违旨去东海，龙王跟她大吵了一架，她又哭又闹，掀桌砸碗，但没想到这次龙王态度如此强硬，闹了一阵只得忿忿的随他们去了。寸心已经没心思顾虑这些，她浑浑噩噩跟在哀哀哭泣的人群后，看着穿梭的人，脑袋里却空空如也。听心的尸身就摆在灵堂上，她最近的时候离那张灵床只有一尺的距离，但始终没有掀开那层薄的可怜的白布。
　　她那威风得厉害，四海内鲜有人及，过百岁生日时就口口声声说要做四海第一女将军的四姐，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掉了呢？
　　不是死在英雄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场上，不是死在阴险狡诈凶狠厉害的敌人手里，而是……
　　胸口又紧了紧。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也许另有隐情，但那个叫敖春的少年说的言之凿凿，她再怎么不愿意，也找不出为那个人开脱的理由来。
　　难得真的变了吗？
　　她终于鼓足勇气，隔着那层白布抱住听心冰冷的身子，喃喃的问。
　　“你还说以后要来我的成衣铺捧场呢，你不是最讨厌别人说你不守信用的吗……”

　　龙墓谷终于又迎来了光明，悬在谷口的夜明珠发出刺眼的白光，照的每个人脸上都惨白一片。听心的血亲们都站在灵台上，围绕在她的尸身旁。龙王召出听心的龙元，周围的每个人都割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了上去，之后一齐低声念起咒语，催动法阵。然而连施了几个时辰的法术，那颗龙元依旧只是沉寂，没半点儿反应。
　　东海龙后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龙王也忍不住后退几步，呆呆盯着躺在那里的人，目光里满是绝望：“就真的连一丝魂魄都召不回来了吗？”
　　寸心站在台下，那句话在一片悲戚的哭声里，像一根针一样轻飘飘的钻进她的脑子里，让她一阵刺痛。她低下头去，狠狠咬住自己的唇，闭上了眼。双手颤抖的摸索了很久，才摸到麻衣下听心送给她的那把宝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它，直到瘦弱的十只手指上关节尽是青白。
　　“……杨、戬……”

　　杨戬这般杀了听心，东海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即便她真的违反天条维护沉香，也绝罪不至此。听心下葬的当夜，四海中人便聚在一起商议上天狠狠告杨戬一状。敖广自然是一定要去的，而东海男丁单薄，又几经凋零，如今只剩下一个年岁还小的敖春。于是奉轲自告奉勇要陪大伯上天，敖闰横了他一眼：“你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敖顺想了一想，却道：“倒也可以。如今小辈人中，数奉轲侄儿最沉得住气，到时大哥要是情绪过激了些，奉轲也能拉一拉，更何况那杨戬本就对西海不住，咱们派西海人去，也可羞辱一下他。好叫天上众仙都瞧他不起，说不定能帮一下咱们咧。”
　　敖闰更是气闷，心想这是要羞辱杨戬还是要羞辱我西海，但又不能说出来，否则几位兄弟难免会怀疑他想明哲保身。念及于此，不由得又狠狠瞪了奉轲一眼。奉轲自然了解自己父王在想什么，便道：“四叔说的有理，只是我非东海中人，况西海与杨戬素有过节，直接出面更是不便，但若各位叔伯看得起侄儿，侄儿正有一桩公事要找杨戬，不如等大伯上了朝堂与杨戬见面之后，我再托公事进去，到时再见机行事。”
　　敖广点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之后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散去休息。
　　奉轲出来路过听心生前的房间，见到寸心默默坐在床边，正看着听心送她的那把宝剑出神，便走了进来，默然片刻，还是道：“明日我就要陪大伯上天，找杨戬讨个说法。”
　　寸心闻言，眼神动了一动，淡淡“哦”了一声。
　　奉轲瞧着她手里那把剑，道：“你不会想要拿这把剑去杀了他吧。”
　　寸心微微苦笑：“我还没笨到那种程度。”顿了顿，又轻声说：“不过如果他真的杀了四姐，我一定比大伯更想杀了他。”
　　奉轲轻哼一声：“事到如今，你还替他想什么如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道：“也罢，明日我就带你上天，好叫你亲眼瞧瞧那个人说不说得出什么如果。”
　　寸心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闪过波动，但仅是一闪而没，立马又转过头去：“还是不要了，万一被人发现，可不是小事……”
　　“我把你变作一件贴身物件，保准连照妖镜都认不出来，”说着轻声叹了口气：“只要你这丫头能对他彻底死心，之后忘了他好好过日子，我就算没有白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