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有扶桑》薄言浅笑

3、灯谜

　　上元夜，华灯初上，轮贤只身便出了别院。
　　虽说是刻意避开了城里繁华的主道，但是满城灯火，流光溢彩之间，仍是香车宝马，笑语喧天。
　　这是东荒之内最为热闹的一天，也是四荒之中身份地位最不分明的一天。不管是高居庙堂，抑或是山野村夫，都能在观灯的人群中自得其乐。闺阁深秀则是难得的结伴而行四处观赏玩乐，文人骚客更是会制个雅致的灯谜，卖弄下文采，若是碰上有缘人喜结良缘，便是一段佳话了。
　　但是东荒的上元夜有个传统。
　　在上元夜，东荒四处都有灯会，特别讨年轻人喜欢。年轻人会将提前制好的写有灯谜的花灯拿到灯会上，并将灯谜的答案并两份礼物交给灯会里的守灯人，两份礼物，一份是送给守灯人的，另一份便是送给猜中灯谜的有缘人，至于这守灯人，通宵都会守在灯会里直至灯会结束。若是你看上了灯会上的哪盏灯，你就去猜上面的灯谜，猜中了，便可以拿走花灯并得到置灯人准备的那份礼物。另外，在灯会里还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说是一人只能拿走一盏花灯，是以在猜灯谜之前，便要好生考量到底是猜哪个灯的灯谜。
　　街上人流如织，轮贤四处闲逛了许久，才寻着个清静处，只是此处的灯火阑珊，想是灯谜大都被人猜中，花灯被摘走的缘故，只剩几个别人猜不着的，或是没人要的才留了下来。在这仅剩的花灯中，有一盏走马灯却是扎得极为精致，轮贤看着觉得有些眼熟，走到花灯跟前，待看清上面的灯谜后，便也明白了过来。
　　这个灯谜的确不好猜，若不是自己曾见过这个谜，怕是也才猜不出来。只是这个灯谜，让他想起了一个人，至于这个置灯人，他倒是想见上一面，于是便摘了花灯，找一旁的守灯人去了。
　　此处的守灯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和颜悦色，在注意到轮贤手中的花灯后，便出言提醒道：“公子，这盏花灯虽说雅致，但是这上面的灯谜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来猜过，没一个着边的，依我看，不如趁现在还早，去寻个更好的看看。”
　　轮贤愣了片刻，因知是老人好意，嘴角含笑，方才道：“世上纵然有华灯万盏，但见过此灯之后，便再看不上其它的花灯了。我瞧着和这盏灯有缘，便想一试，指不定便是我想的这个答案。”
　　见轮贤坚持，老者也只是笑笑。
　　轮贤写了答案，便递了过去。
　　纸上仅三个字：未央花。
　　这就是那个谜底，当年，那人在制这个谜面的时候便说过，只是如今被人写在花灯上，本以为只有他还记得……
　　他记得，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花了。
　　未央花花开未央，未央是没有中止的意思，却被用来形容最易凋融的花。
　　她说过，这种花最像她了，明明最融易凋融，却拥有无止境的生命。
　　他还记得，她曾对他说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像羽毛一样，很美。”
　　只是雪化之后，便找不到一丝踪迹。
　　不一定要有人能猜到这个答案，但是只要有人知道这就足够了。
　　看到轮贤的答案，老人略有不悦，最终有些无奈地忿忿道：“这么好的东西，我还以为是留到最后的，被你们这群人年轻拿去也都是糟蹋了。”
　　接着，便递上一方锦盒，这便是置灯人留下的礼物。
　　还一旁叹气道：“你倒是有眼光，就这盏灯，我活了这些年也只是第二次看到……第一次是我小时候，见祖辈制过一盏，只因这种灯制作极为精巧，保存起来又颇为不易，是以在那之后便再未曾见到。”
　　说完之后仍是叹气，想来也是极为不舍。
　　因轮贤自己也知道，这盏灯虽说面上只是一盏走马灯，但论其中精巧若不是曾听人说过，怕是单凭自己也看不出究竟。
　　“老先生说的极是，怕是连灯楼里那些制作精良的宫灯，也比不上这一盏了，”见老人面露得意之色，轮贤知道这话定是说到老人心坎儿里去了，接着话风一转继续道，“只是晚辈对这花灯着实并无太大兴趣，但是见这花灯制得确实难得的精致，晚辈若是拿去了怕也是糟蹋了，老先生若是看得上眼，权当卖晚生一个面子，这盏灯能得老先生慧眼留存，也不辜负制灯人的一番美意。”
　　老者听这话说得条条在理，又不落面子，打心里觉得这年轻人懂事，但面子上仍要装作勉为其难道：“既然你话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帮你这个忙，好生收着。”
　　“这可是个好东西啊，”老者摩挲着花灯，心情甚好，看向轮贤，见轮贤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好心叮嘱道，“你能猜着这灯谜也定是有缘之人，只是既然已将此物托付于我，也定会好生照看……”
　　“老先生说笑了，晚辈能猜到这个灯谜怕也只是运气，”轮贤笑笑，向老者拱了拱手，只好明说，“只是晚辈看到这个灯谜觉得眼熟，想是旧友所留……不知老先生可知，留下这盏灯的，到底是何人？”
　　“你们这群年轻人啊……”讲了这么多，怕是这句话才是重点，既然连礼都收了，也不好意思不帮这个忙，只是留这个灯的人老人特别留意过，并没有留之姓名类的，于是也只能告诉轮贤，“留灯的是两名女子，只是因当时她们来得晚了，别处都没地方挂了，才寻到我这里匆匆挂上了，也没有留下姓名之类的。”
　　“既是两名女子，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轮贤知道老人没有必要骗自己。
　　“其中一个小一点儿的，是叫另一个‘姐姐’……”老者沉思片刻，似是想起了一丝线索，“记得，当时她们置好灯之后，还说着要到河边去放河灯来着，公子不如先去河边看看，置灯人既然把灯放在此处，若是有心，也定是能认出这盏灯来。”
　　“都是你们年轻人爱玩的东西……”见轮贤还有些犹豫，老人便仔细提醒，“我可不是给你，你要留个东西抵着，办完事再来换回去。”
　　轮贤听从老人的安排，撷了花灯便朝河边找去。
　　城里能放河灯的地方，笼统也不过几处，但城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一处处寻来便也到了三更天，人也少了不少。
　　只是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轮贤便肯定那个人是她。
　　满河的烛光熠熠生辉，而她一袭轻纱，踽踽独行。
　　是她，他知道那一定是她，是那个在记忆中被他描摹过无数次的身影。
　　轮贤想都没想便快步朝她跑了过去，喊出了她的名字。
　　“凌……”
　　蓦然回首，那人盈盈一笑。
　　三千浮华尽收眼底，而那人容颜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