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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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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直
北直很少有像金陵一般烟雨蒙蒙的天气,这里总是这样天干物燥,偶尔的一场雨却又来势汹汹。若说因为靠近北边就有“大漠孤烟直”一般的风景,那也是放屁。至少,在这四方天里只有永远灰蒙蒙的天气。
严琅还在捂着他的心窝口,装模作样的干咳,皇帝已经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记窝心脚。
他们都没有说话。
隔了好久,才听见皇帝说,“这天看起来是要下雨呀。”
严琅点点头,“陛下好眼力!”
无数的先贤已经告诉了我们这样一个道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巴结你的领头上司,尤其当他是全国最大垄断企业的法人代表时。
“你收衣服了没?”皇帝突然问。
“还没,要不我先去收衣服吧。”
说着严琅又挨了一记无情脚。
“母后也不同意!”皇帝叹了口气。“为什么母后也不同意?!”他几乎就要暴走。
不能为皇帝排忧解难,那还叫什么奸臣?
严琅当机立断,给皇帝倒了一杯菊花茶。“三百年老配方,降火美颜,值得信赖!”
皇帝接过茶杯,笑了笑,“那群老学究找你了?”
严琅安静如鸡地点点头。
“你说朕要不要下道圣旨禁止他们纳小妾,我可是听说张徵的第十八房小妾不日就要过门了。”
“这样恐怕不妥。”严琅摇摇头。
“怎么阻力太大了吗?”皇帝信心满满地说道,“朕不怕,改革就是要触及到某些人的利益。越是深水区,我们越是要坚持!”
“哦皇上其实问题是这样的,太后娘娘不可能会同意的。”
二十五年前,一个啥特殊情况都没有的日子,李太后坐在一乘粉红小轿进了裕王府,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只不过是大家小姐的想法。
“哦这样啊。”皇帝点点头,“你说的也很有道理,改革要循序渐进,摸着石头过河吗,脚踏实地很重要。”
嗯还有您的张贵妃王德妃胡贤妃霍淑妃陈昭仪等也不同意啊。严琅喝了口菊花茶,微微叹了口气。
见完头号上司,严琅极其非常特别头大地回到了他家——去见他的二号上司,他爹。
在这个时代,科举被无数的人们寄予鱼跃龙门的期盼。无数个日夜里,无数个学子埋头苦读于四书五经,无非想要有朝一日金榜题名。
然而成功者,寥寥。
不惑之年,严葆某一日忽然回想起年少时自己为了省下一点灯油前而彻夜苦读于皎皎月光下的场景。月华如水,确实是很美丽的风景,如果不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的天气,如果不是破旧的棉袄,如何拢都拢不紧。
不过终归都过去了。
苦难本身兼具二重身份,落寞者的拦路虎和上位者的垫脚石。
自己也总算不曾辜负那些年的努力。
严琅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宛如一个新嫁的小媳妇。
“爹。”他老老实实地叫。
“哼。”严葆轻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冷不热地道,“秦淮河风景不错。”
严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真诚,“爹,有些事在那谈,方便。”
“呵呵。”严葆轻笑一声,持着手中的白玉扇子稍稍敲了他的脑门两下,“琅儿啊琅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自问从小对你也算是竭尽心力培育,未见半点疏忽。你若是蠢笨的孩子,我也只为你备下金银教你做一个富贵翁,可你不是。”
“父亲……”
“你二岁开蒙,就能认上百个字,三五岁便能熟背诗书,八九岁文章已是上品,十五岁已连中三元。可为何,到了如今二十二岁,却显得你轻浮放纵,一事无成。难道真如张竖子胡言,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两双相似的丹凤眼对望。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严琅低声笑了笑,“父亲大人也知,孩儿不过锦绣文章写得好罢了。孩儿什么都做不来的,连给丫鬟说一门好亲事都不成。”
严葆皱了皱眉头,看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
他高了,瘦了,也黑了。
褪去少年时让自己和妻子担忧的病弱,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小的神童。
“为了一个丫鬟耽误自己的前程,我真是笑你糊涂!”他叹道,“早知你真如此喜欢那个婢子,拦住不让你母亲发卖了她,就给了你当通房又如何!”
严琅有片刻的怔愣。
在那一瞬间血气上涌,语调下沉,他一字一顿,“父亲,我从未想要收什么房。我只是,天、资、愚、钝。”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非常重,缓缓的,像一把锐利之至的刀。
严葆几乎把手里的扇柄捏碎。
他很少动怒,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不容易发脾气――因为他们不在乎。
也因为惹他们发怒的后果实在很严重。
*
在严琅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把祖祠跪穿的时候,身后总算传来了声响。
悉悉索索的,悲观一点想,可能是老鼠今晚要和他促膝长谈。乐观一点说,也有可能是老鼠精。
严琅动了一下,就听到有个女子的笑声从后边传来,“真当你就这样乖乖受着罚呢!”
“饭能乱吃,话怎可乱讲?我跪的可是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严琅也笑。
“行吧。”严菀快步走到他身旁,把手里的食盒往他怀中一塞,“跪着吃,要端端正正的。”
食盒里是一只烧鸡,一碗米汤。
严琅就着米汤啃起了烧鸡。
严菀环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哥哥,戏谑道,“端正呢?”
严琅一抬手,满手鸡油,口里囫囵着道,“肚子里呢。”
严菀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给我送吃食,不怕被父亲责备?”严琅吃饱了就撑着站起来问妹妹。他跪了一夜,膝盖早已疼痛难忍,一时站不稳险些摔个倒栽葱。
“哪能啊。”严菀撇撇嘴扶了他一把,“爹不会怪我的。再说了,他要是铁了心不让你吃饭灶下哪里敢给你备这些东西。”说着侧眼去看严琅,曾经俊美的少年状元郎脸色苍白,神情复杂。
一场潇潇夜雨,院外的枇杷树青黄的果子上带着水珠。
严菀扶着他走出祖祠的时候两个高大的护院家丁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旋即伸手拦住。“小姐,行行好,让您送些吃食已是备着小的一顿打的了。关着少爷,这是老爷的意思。”其中一个家丁道。
严菀抬头直视他,微微一笑,现出左颊的一个笑涡,“是太太让我过来带走哥哥的。”想了想,她又道,“爹爹可说了罚哥哥跪上多久?”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隔了会才小声道,“老爷说……跪到少爷知道错了为止。”
严菀松了口气,儿时便是这样,哥哥每每做了错事,父亲总要罚他到祠堂跪着却不说跪上多久,只道“知错为止”。
严菀时常当这白脸,救哥哥于水火。业务熟练之至,她当下就戳了戳严琅的腰,扬声问他,“哥哥,你知错了对吧。”
听到这样哄小孩子的招数,两个护院的脸色不免有些不好,却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蔫了别唧地垂下了头。
严菀心里得意,拉着哥哥就要往院外走,却不意听到严琅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严菀正在思考待会要吃宫爆鸡丁还是水煮肉片,听到他的话想也不想就道“你瞧,他知了,都散了吧。”反应过来才意识到严琅说了什么,严菀一时有些怔愣,喃喃道,“哥哥,你……”
两个护院当下只好肃了面色,低声道,“小姐,实在不是小的为难……您看这……”
严菀的贴身侍女守在门外,听到院里的动静焦急地探进了头。严菀回头看看一脸漠然的兄长,再看看两个高大魁梧的护院,狠狠地跺了跺脚离开了。
“真是遇到个傻的了。”她骂道。
严琅又回到了祖祠里跪着。
吃了一只烧鸡,胃里是温暖的。然而祖祠森冷,千丝万缕的寒气从青石地板的缝隙间涌上来,透过身上薄薄的布料,让他遍体生寒。
在某个瞬间,他忽然忘了到底为什么自己会跪在这里,又要跪到什么时候。倦意上涌,周遭的一切模糊成了一片。
他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少爷”。
是在喊他么?
严琅转过身,却发现喉咙被堵塞,发不出一点声响。
簪着玉兰花的女孩子,鲜妍明媚,像绚丽的春光,恰是自己最美好的年华。
“少爷,好看吗?”他听到她在问。
十六岁的严琅还沉浸在春风得意里,他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
不,别说话!你会害了她的。
二十二岁的严琅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徒劳地大喊。
下一秒。
他听见妇人威严沙哑的声音,她朱唇轻启,毫不迟疑地说:
“杖毙。”
拥有权势的上位者肆意别人的生死,再鲜活的人命,其实也只是蝼蚁。
严琅挣扎着,醒了过来。
醒来就看到了严菀,歪着头坐在床沿,不知想着些什么。
见哥哥醒了,一张巴掌大小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喜悦之色,却还是忍不住数落道:“你说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旁人家都到了训儿子的岁数了,偏你还三五日的便得爹爹一顿骂。”
严琅虚弱地笑了一下,伸手去捋平她皱成了灌汤包的脸。这一笑,若在女子身上,或许倾国倾城都可谈的上,但在男儿身上,严菀就不知道该用些什么说辞了。
她只好叹气,“我的好哥哥,快些养好病吧。可有事望着你呢。”